夏婆子小声道:“记住,先送二姑娘屋里,然后是赵姨娘、周姨娘,大姑娘。”
柳絮搁心里记下,纳闷,按说大姑娘是正经嫡长女,亲娘死了,继母偏心,向着亲生儿女,也是有的,可嫡女在府里的地位反倒不如两位姨娘,就有点说不过去,自己头一日来,不好多嘴,把疑问咽下肚。
到了二姑娘的院子,夏婆子眉眼笑得都挤在一块了,对二姑娘的贴身大丫鬟叫珍珠的讨好地道:“今儿做了姑娘爱吃的挂花翅子,老奴怕冷了,紧跑,这不,都冒汗了”
撩起袄袖子在脸上划拉一下,全作擦汗。
珍珠扬脸,“姑娘说了,这几日天冷,想吃炖菜,萝卜炖羊肉”
夏婆子一听,一拍大腿,“坏了,今儿晚膳没做这道菜,老奴这就回去,着紧做上”说吧,拔腿就要走。
“回来”一个娇嫩声,“不用做了,这会子我倒不想吃了,明在做不迟。”二姑娘从东间出来。
夏婆子哈腰,陪不是“二姑娘心疼奴婢们,奴婢们心里感激,明一定早早就做上。”
柳絮看少女脸上隐约娇吟之色。
二姑娘房中出来,顺道去赵姨娘屋里,房中薰香,赵姨娘懒懒看了一眼桌上四菜一汤,薄怒:“我派丫鬟告诉大厨房要一样杏仁豆腐,怎地没见?”
夏婆子恭敬,不卑不亢,“太太吩咐,厨房忙着置办节下的嚼过,各房按份例,不得添减。”
赵姨娘面色一暗,哼声,“成日价,我若一年想吃一样东西,你们就搪塞,二姑娘和四姑娘要东西,你们也这样不尽心,这我却不信”
夏婆子忙赌咒发誓,“姨娘说哪里话,您老问问,方才二姑娘说想吃萝卜炖羊肉,都没吃上,太太有话,做下人哪有那个胆”
身后几个人忙说,“是夏妈妈这话,却是实情”
赵姨娘一撇嘴,“好了,别跟我这抱屈,下去吧”
夏婆子一出门,朝地啐了一口,骂道;“什么东西,把自己当成主子,不过得老爷多看几眼,忘了出身”
周姨娘老实,不说什么,送什么吃什么。
出门,六子家的小声道:“你看这位就识趣,从不多事,不像那位”
日落,府里掌灯,几个人沿着夹道朝北走,经过几处都是废弃的空屋,四周暗下来,夹道上空无一人。
一阵寒风,柳絮紧紧衣襟,看到府后围墙,心想,大姑娘住的地方这么偏僻,大冷的天,只怕饭菜已经冷了。
第10章 冲撞
柳絮从周家后门出去,过道是吴府青砖高墙,她绕道东角门,门上有两个下人。
听她说找周大娘,其中一个年轻小厮,对柳絮殷勤,“姑娘等我往里回话”
柳絮儿等这功夫,另一个门上的男仆,搬来板凳让她坐等。
一会往里传话的小厮便回来说,“里面主子正用午膳,周大娘怕是一时半刻不能下来,姑娘里头等吧,这后头是府里后厨,这门口人来人来不方便”
招呼一个婆子破她进府,婆子把她带到后罩房,一间空屋子里,“姑娘这里等吧”
柳絮闲坐着无事,从窗格朝外看,正对着厨房后门,门敞开,能看见大厨房里忙乱,人来人往往上传菜。
这时,一个老婆子提个篓子往厨房走,像是很吃力的样子,走几步停下,抹头上的汗,柳絮忙跑出去,“大娘,我帮你抬”
那婆子抬头看是个位姑娘,问:“这位姐姐眼生,你是哪个房里的,我好像没见过?”
柳絮笑道:“我是周大娘家里人,来找周大娘,他们让我在这里等”
那婆子笑道:“我说吗,这么俊俏的姑娘,原来是周大娘的亲戚,这姑娘真勤快”
柳絮跟婆子一人抬一头,满篓子鲜鱼,蹦起老高。
抬到后厨,走出来一个管事媳妇道:“夏家的,把鱼收拾出来,晚上老爷宴客”
夏婆子嘟嘟囔囔,“这么大一篓子鱼,怕要收拾一下午”
管事媳妇道:“临节下,都忙着,厨房人手不够,前儿跟太太说雇两个人,太太这几日忙,没空,说等过几日在说”
柳絮笑着道:“我帮大娘”
夏婆子高兴,“真是周大娘□□出来的,一般会来事,有眼力见”
柳絮就拿剪刀帮她收拾起鱼来。
夏婆子一边干活一边跟柳絮闲聊,听说她是周家童养媳,诧异,叹气,“这么水灵的姑娘,命不好,怎么就给周大娘的儿子了,可惜”
夏婆子说漏嘴,忙掩口,打自己的脸,失悔,“你看我这张嘴,没把门的,姑娘可别跟周大娘学”
柳絮摇摇头,“大娘是心疼我,我能不知道好歹”
“这姑娘会说话,可怜见的,要不然,我跟刘婶子说说,你来府里厨房帮忙,你可愿意?整日守着瘫子,你年轻轻的心里想必也苦”
柳絮一喜,忙起身,福了两福,“大娘抬爱,柳絮焉有不愿意的”
夏婆子又有点踌躇,“就是周大娘哪里,不知愿意不愿意?”
一拍大腿,“有了,先回主子,若主子答应,周大娘就是不乐意,也不敢违拗主子的意思,何况年下工钱双倍,往年都是外头雇人,有几个早就托人走门路,太太正好没吐口。”
柳絮心里高兴得什么似的,脱离周天福,哪怕暂时的也好。
柳絮儿有了这个指望,干活格外卖力,收拾完鱼,又手脚麻利地打扫干净,舀水把鱼洗干净,不用夏婆子沾手。
夏婆子一个劲夸赞,对柳絮相当满意,夏婆子是厨房管事刘贵家的门路来的,自然在刘家的跟前有几分面子,拍胸脯打包票,“姑娘擎好,别的不敢说,这事包在我身上。”
周大娘从上头下来,有人告诉她有个姑娘找她,周大娘寻到柳絮,问明何事,同柳絮一块回家。
周兴家进门见到中年妇人,俩人相对唏嘘,叙别后各自经历,淌眼抹泪,勾起年轻时往事,周兴家的有几分动容。
中年妇人夫家姓薛,人称薛大娘,媳妇唤作玉秀,抱着孩子跟柳絮在灶间里吃饭,周家来客人,比平常多添了两个肉菜,玉秀喂孩子,自己没吃几口,听她婆婆喊,急忙放下孩子,过上房去。
薛氏跟周兴夫妻吃完晚饭,喝茶闲聊,周兴家的看薛氏的媳妇,低眉顺眼,点头笑道:“不错,看着像是个听话的孩子”
周兴仔细看了她两眼,人还干净利落,“太太才叫我去,说让柳絮去吴府大厨房帮忙,家里的事,暂时让妹子的媳妇帮几日,说好,等出了年,府里厨房不忙,柳絮就回家来”
周兴家的面带喜色,“没想到,柳絮这丫头去找我,能遇上这宗好事”
薛氏笑吟吟地道;“府里厨房节下差事油水大,工钱双倍,那个都想脑袋削尖挖关系托门路,没想到竟让柳絮姑娘撞上了,合该有福”
周兴家的把柳絮叫上来,态度和悦“说好了,你后儿就进府,吴府里的事,回头我跟你叨咕叨咕,以免你睁眼瞎,冲撞了那位主子,得罪人,你若是不好,带累我们落不是”
“柳絮姑娘机灵,我看,中”薛氏从小卖到吴府,跟在主子身旁,会识人,对柳絮暗自惋惜。
又说半天闲话,薛氏试探地问:“小爷的病没找人看看?”
周兴家的叹息,“银子钱不知扔了多少,前年有个郎中,说能治好,鼓捣些个不知名的药吃了,没好,反倒大不如从前,略坐坐,一般地躺着。”
薛氏陪着叹气。
周兴没听两个女人说话,眼睛落在玉秀身上,玉秀奶孩子,胸脯鼓鼓的,腰肢柳条似的,周兴眯眼,胡思乱想,直到周大娘问:“当家的,把东厢房腾出来,让她娘仨先住下,等找到差事,在搬出去”
周兴笑道:“正该如此,想当年你们一处侍候主子,有说不完的话,好的像亲姊妹,帮这点忙应该的”
薛氏笑道:“还是老姊妹亲”
周兴家的吩咐柳絮把东厢房堆杂物的屋子收拾出来,给她们娘仨住。
次日,吃过早饭,周兴家的吩咐柳絮,“我跟你薛大娘进府拜见主子,你带玉秀去街里转转,顺道买两斤桂堂斋的点心”
“妹妹还记得我们几个要好的小姊妹没事就凑钱让小厮去买桂堂斋的点心吃”
“这些年我就想这口”薛氏笑道。
周兴家的去盒子里取一块银子,放在手里掂掂,又拿出几串钱,和在一块,递给柳絮儿,“道远,雇个轿子”
柳絮告诉轿夫去西塘街,轿夫路熟,健步如飞,柳絮卷起轿帘,看着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街面一派祥和,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
玉秀抱着孩子,新奇地看窗外,柳絮掉过头,逗孩子,孩子咿呀学语,柳絮问;“几岁了?”
玉秀道:“一生日零六个月”叹气,“孩子在我肚子里时,他爹就没了”
柳絮想这也是个苦命的女子。
轿夫拉到西塘正街,柳絮在桂堂斋买了糕点,街面水果摊买了水晶梨子,放到篮子里。
二人步行路过清华寺庙门,玉秀羞怯地道;“妹妹,我想进去寺庙进香”
清华寺庙宇巍峨,地处繁华,香火鼎盛,柳絮跟玉秀进庙里,上香许愿。
柳絮默念,佛祖保佑柳家三个孩子能过上好日子,自己脱离苦海。
柳絮跪拜完,刚站起身,突然,大殿外一阵骚乱,寺庙里僧人乱跑,高喊;“汝等香客速离开,梁王驾临本寺”
柳絮挎着篮子,玉秀抱着孩子,跟在身后,二人紧走出大殿,疾步走到一重庙宇前院,往来僧人一阵疾跑,一个小僧撞在柳絮身上,柳絮手里的篮子撞掉地上,篮子歪倒,梨子滚落出来。
这时,有人呼喝,“梁王驾到”柳絮来不及拾起。
梁王赵琛轻车简从,身边就带着十几个家人侍卫。
一干众人下跪,俯首,柳絮余光瞥见玄色缕金绣螭龙纹袍角,惊见一只梨子慢慢地滚到青石板甬道中间,梁王正朝那梨子走来,柳絮吓得脸色都变了,本能往前跪爬了几步,伸手想够那只梨子,突然,一双粉底掐金挖云羊皮靴出现在视线里。
柳絮及时收回手,那双靴子停住,差点就踩到她手上。
柳絮脸朝地面,像有一道利刃悬在头顶,脊背冰凉。
这时,上来俩王府家人,架住她往后拖,呵斥,“好大胆,挡王爷的路,不想活了”赵琛眉头深锁。
柳絮不敢求饶,她样貌改变,可声音没变,她一出声,那厮就能听出来,无异于火上浇油。
一直把她拖到后面,两个家人高举手里的棍棒,朝柳絮身上打去。
柳絮一闭眼,她羸弱身板,禁不住几棒子,心说,到底死在这厮手里,这厮也算报了当日之仇。
当臂粗的烧火棍,将要落在柳絮身上,赵琛一挥手,“住手,不得胡来,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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