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萧冥羽为自己此前的臆测感到极度惭愧!
绫子愤恨的用日语咒骂了一句,掰开了秃鹫紧握成拳的左手,刚才她就是用这只手捂着嘴咳嗽的。
秃鹫的手上只有一枚戒指,此刻戒指正面的那颗小小的红宝石已经被转到掌心,应该是她刚才故意咳嗽的时候用牙齿咬着转动的。那颗宝石下面是雕空的,现在向上翻起,露出了那底下曾藏过什么东西的痕迹。
萧冥羽暗暗做了个深呼吸后,努力让自己神态自如的走过来,探了下秃鹫的呼吸,而后对绫子摇了摇头。绫子沮丧地抓过了那张秃鹫写下了什么的纸,看过后恼恨地撕成碎片扔了秃鹫遗体满身。
萧冥羽刚才试探秃鹫鼻息时已经读完了纸上面的两行字,秃鹫用娟秀的字体写下的最后遗言是: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这一刻,萧冥羽突然异常平静了下来,他觉得自己从没有像现在这么镇定平静过。像有一种无形的精神力量源源不断地填充进被日本人酷刑所震摄了的内心,然后他觉得,他什么都不怕了。
酷刑,死亡,或许可以摧毁肉体,但永远毁灭不了精神。
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只要这种抗日报国舍身取义的精神永存,日本人纵然有着再精良的武器装备也是永远不可能取得胜利的。日寇们看到的是国人血肉之躯所建起的防线,但他们没看到那也是一个个不屈的灵魂铸就起的比钢铁更坚硬的长城!
萧冥羽已经准备好了,如果有一天,祖国需要他做出这样的牺牲,他也会从容慷慨的去赴死。
这种精神,比爱情,比生命,都更为重要……
第六一章 撤离南京
61、撤离南京
秃鹫殉国了,萧冥羽也不认为灯影能在盐水里熬完七十二小时的酷刑,他会比秃鹫死得更为惨烈和痛苦,活活疼死。
只有药医生是很合作的,三个人被从火车上抓回来以后,他把知道都对日本人说了。可他知道了太为有限了,除了知道他们三个彼此称呼对方的代号外,其他可以说是一无所知。至于日本人想从他口里得到关于甚萧冥羽的线索就更加不可能了,他甚至连北极熊的真实模样都不清楚,所以并不构成威胁。
事发后第二天的中午,亨通银楼经理室的房门被敲响,萧冥羽的思绪也随即被打断,他正了正坐姿后说了句进来。
“经理,楼下来了位大客户,说要订一套新娘子的嫁妆首饰。”进来的是位银楼里的普通店员,自从后院的仓库出事后,绫子已经不再用这里囤积黄金和假币了,因此职员里的日本人都撤了。
“把咱们的图样拿给他看看,能做的话,你把生意接下就行了。”萧冥羽对打理日本人的这个破店毫无兴趣。
“但这位客人要得都是最贵重的首饰,是笔大生意,我们不好做主,还是经理亲自接待下比较好吧。”店员好心提议。
萧冥羽不耐烦地点点头:“那你把人带上来吧。”
店员应了一声出去了,没多久带来位一身藏青缎子衫裤拄着文明棍的老板上来。萧冥羽一见来人立刻让了座,店员又给沏好了茶水才下去。
起身打开房门看了看,确定外面没有人,萧冥羽才进来锁好了房门。
“水蜜桃,你怎么到这来了?”最近牺牲的同志真是太多了,萧冥羽真为这个时候还留在南京城里的组织成员担心。
摘下头上一顶遮阳帽放在茶几上,水蜜桃面色凝重:“秃鹫的事情组织已经知道了,我刚得到可靠情报,灯影同志今天凌晨也捐躯了。”
萧冥羽没有说话,灯影的情况,他亲眼看到过,坦白说虽然他很难过,但还是觉得对灯影来说,也许,这算是种解脱。
沉重地做了个深呼吸,萧冥羽隐忍着开口:“需要我做什么?”
“你的身份有暴露的危险,我向组织建议你先撤离南京,组织同意了。”水蜜桃从上装口袋里拿出一张船票交给萧冥羽:“你先去找个借口去上海,然后坐船去香港。”
“让我离开?”萧冥羽是做好杀身成仁的准备的,结果却是让他撤离。“他们还没有识破我的身份,如果现在一走,不是自曝身份了吗?”
“等他们识破你还走得了么?”萧冥羽是水蜜桃到上海后一直亲手负责的下线,虽然认识不过七、八个月,但这种在出生入死基础上所建立起来的同志感情都是比较深厚的。“你在上海和南京都为组织做了不少工作,成绩是很突出的,这个身份能发挥这么大的作用已经可以了。”
有些特工一潜伏可能几年都找不到启用的机会,萧冥羽因为误打误撞搭上了长谷川绫子这条线,这七、八个月间已经提供情报或亲自参与了多宗对日伪的制裁和破坏行动,可谓功绩斐然了。培养一个智勇双全的特工并不容易,水蜜桃不想失去这位备受他青睐的属下,所以才想把人暂时雪藏起来保存实力。
“我不同意现在撤出!”萧冥羽还有一个执拗的念头,就是要亲手除掉长谷川绫子来为秃鹫和灯影来报仇。而且,林耀庭还没有从上海开会回来,他不能就这样招呼都不打的一个人悄悄离开。
“这是命令,你要服从。”水蜜桃的语气并不官僚,甚至可以说是带着点关爱的。毕竟秃鹫和灯影是他调来执行这次对近藤幸三郎的制裁任务的,他们还那么年轻,牺牲得很让人痛心。
萧冥羽不是真的习惯听命于人,可他读懂了水蜜桃脸上想给抗战保存力量的想法,最后还是选择了有条件的妥协:“再给我几天时间,我处理好手头的事情就走。”
“船票是一周后的,你最多还有七天时间。”水蜜桃拿起遮阳帽扣在头上,起身站了起来:“到香港下船后会有人举着写有接表姐夫的牌子等你,你问他‘舅舅好吗’,他说‘好,就是想你了’,都记住了吗?”
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萧冥羽点头表示记住了。
将人送到门口,水蜜桃又转回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一切小心,我们最近牺牲了好几位同志,这是党国的损失啊!”
“我会的,你也保重。”这就是特工,这就是谍战,每一次的再会,都可能成为不再相会。
送走水蜜桃后,萧冥羽把自己反锁在经理室里,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后思考着一个可以除掉绫子的计划。
通过秃鹫和灯影的事,萧冥羽知道绫子已经很怀疑自己了,所以才会刻意安排自己去看他们受刑。现在他必须要抢在绫子前先下手为强,虽然出于对他身份的顾及绫子暂时还没动手,但萧冥羽已经敏感地察觉到这个身份真的撑不了多久了,否则水蜜桃也不会亲自跑一趟来动员他撤离。 但,如果绫子死了,那他的危险警报就可暂时解除,大可不必急着狼狈撤离南京。
盘算了几个方案,比如请绫子跳舞或吃饭之类的单独约她出来,可随即又被萧冥羽自己否决掉了。他清楚绫子现在肯定也在想方设法找他的破绽,既然已经对他存疑了,必定不会不设防地接受他的邀请。对此,他没有一击即中的把握。
思前想后,萧冥羽觉得需要几个帮手。水蜜桃是肯定不会同意他行这步险棋的,所以帮手的问题,他只能自己找。而在找帮手之前,他又必须先为这些帮手找好退路,所以萧冥羽最先找的人,是丁盛易。
丁盛易到颐和路21号后,成功的完成了使丁秉朝与吴副总队长窝里斗且越斗越狠的使命。
自从上次丁秉朝被吴副总队长在日本浴池羞辱了一番后,自然不肯轻易善罢甘休。找人悄悄往吴队长上海的十九姨太太那怀有五个月身孕的肚子上一撞,老吴家娶了十九房姨太太才好不容易有望的香火算是彻底断了。吴队长气得七窍生烟的时候,他的其他姨太太们凑了四桌半麻将,边打边数落活该,说她们这么多个都没个怀上的,十九才进门几天就有了,指不定是谁家的野种呢!这话传到小产住院的十九姨太太耳朵里,一赌气当天就悬了梁,等早上发现时尸首都冷透了。偏这十九还是有点背景的,七拐八拐的不知怎么还要叫法租界工部局的洋人局长一声表姑父。这一出了事,吴队长在法租界里的几个赌馆就三天两头的被巡捕房的人检查,害得他的生意是一落千丈。
上海那边的财路断了,他其实早没心思呆在南京了,但一则长谷川绫子不放人,二则明知道是丁秉朝干得让他断子绝孙的缺德事,就这么灰溜溜走了,这口气他也实在咽不下去。
如此一来,两个人算是彻底卯上了,以前一起在76号时顶多是见面不说话罢了,如今几乎发展到了见面就拔枪的地步。
萧冥羽在医院门口堵上丁盛易的时候,后者正帮丁秉朝来取药,两人一对眼神,丁盛易就会意地叫了辆洋车跟上了萧冥羽前面坐的那辆。
萧冥羽到了夫子庙的一家茶馆下了车,迈步进了茶馆。此时茶馆里的人还真是不少,正听个说书先生讲《三侠剑》。店伙计见只剩门后角落一张空桌,就提着个茶壶殷勤的把萧冥羽给引了过去。
说书先生正口沫横飞的讲道采花淫贼玉面豸狼高双清在周家屯□美貌小姐一段。如此香艳的故事极大的吸引了茶客们的兴趣,大家都听得聚精会神,谁也没注意到后进来的丁盛易无空桌可坐,被店伙计引到了萧冥羽桌前跟他拼桌。
“姑娘叹曰;自古红颜多薄命,我宁可一死,不能辱我世代簪缨之名誉,不能失去闺中贞节。”说书先生说到这里,茶馆内不免有些孟浪后生因为小姐太过刚烈而没听到那颠鸾倒凤的一幕而心生不满,开始乱哄哄的议论起来。
借着这片嘈杂,萧冥羽低声同丁盛易交谈起来,他要托付给丁盛易的是林公馆里的几个孩子。沈悦还好,毕竟有父母可以依靠,剩下的三个孩子如果一直跟着林耀庭,抗战结束后前途必然堪忧。而且他现在刚好要几个孩子帮忙,等这件事一成,就让丁盛易带着他们去投共参军,肯定比跟着林耀庭有前途。
“没问题,你说什么时候走,我一准儿按时把他们送走就行了。”丁盛易如今是丁秉朝的第一心腹人物,身份着实不比从前了。
“不急,到时候我会通知你。”萧冥羽借喝茶水的机会,眼睛往四周围扫了一圈,见没有异状才放下心来:“你最近怎么样?”
“还好,下个星期可能要去趟上海。”
萧冥羽放下杯子:“去上海干什么?丁秉朝要回76号?”
“不是,姓吴的把他药品进货渠道给截断了,他安排兄弟去上海端对方赌馆老窝,让我去照应着点。”
“行啊,就让他们窝里斗吧!”萧冥羽想到当初在日本浴池看到的那一幕,觉得特工总部这两条狗真不是一般的能互咬。
“还有别的事吗?丁秉朝在家等着我给他送药呢,现在他干爹不怎么罩着他了,药品生意的财路一断,一下就气病了。”丁盛易有些好笑的给萧冥羽解释,他不能在外面呆太久。
萧冥羽摇了下头:“就刚才那事,你千万记住了就行。”丁盛易刚要站起来走,萧冥羽又想到了什么:“丁秉朝真是你小叔叔?”
丁盛易撇撇嘴:“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败类。”
有这种亲戚,实在是耻辱,丁盛易看着他杀起中国人来眼都不眨样子就很愤恨这种没人性的东西怎么会跟自己有血缘关系?帮着侵略者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