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烟花行》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长安烟花行- 第12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耍鹩渤抛牛詈昧粝滦菹ⅰ!�
  阿蘅仰着头看他,并不接话。被看穿了,她并不信他。
  临走前,苏回交代她将火看好,山里入夜后是极冷的。阿蘅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苏回说得不错,连续的奔波,间或惊吓,加上几乎水米未进,一旦身体得到了休息的机会,她原本强压着的困倦便全部涌了上来。看来体力恢复之前,除了等待,她也确实没有别的选择了。
  人一松懈,就容易回想起一些软弱的事情。阿蘅在这种时候,忽然想到年幼时阿爷和娘亲将她卖进戏班的情景。那时他们最后留给她的,也是这样一个离开的背影。似乎她总是被落在原地。她记得阿娘走的时候还哭了,背对着她一边走一边抹泪。
  既然舍不得,为什么还要卖掉她呢?阿蘅想不明白。或许是那一年的冬天太冷了,也或许是他们的肚子很饿很饿了吧。过了这么多年,很多东西她已经记不清了。
  后来,她遇到生命中第二个想要珍视的人,沉浸在天真的欢愉中,满心以为她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可是后来那人也走了,这回连一个背影也没有留下。
  一次又一次被人忘在原处,阿蘅心里其实是委屈的,委屈得直想哭。可她想想,也不知道谁会听到她的哭泣。她找不到人来听她哭泣,也就这么算了。在这一点上她从小就很笨。小孩子哭闹,无非是希望有人能哄哄她,抱抱她,可如果跌倒了,看看四周,一个大人也没有,没有人心疼,也就茫茫然自己爬起来了,朝破了皮的手心吹几口气,也就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前走了。
  阿蘅就是这么长大的。
  她知道自己可能不太讨人喜欢,所以慢慢地就学会了对许多人事不抱有过多的期望,也学会了一个人面对未知。无论苏回回不回来,今后她一个人总是要走下去的。
  那堆火渐渐地燃尽了。
  苏回没有回来。
  阿蘅抱着膝,目光沉寂地守着庙门。也是啊,毕竟她现在不过是一个累赘么,他要丢下自己也无可厚非。
  阿蘅从怀中取出那只白玉簪,细细地凝视、抚摸,像无数次在夜静无人时所做的那样,心里很柔软,但又很坚硬。
  阿蘅,阿蘅,既然只剩你一个人了,那你便一个人吧。
  怎么样也好。要好好地。
  她慢慢地抱紧了自己,将头埋在手臂间,蜷缩得很小。什么自怨自艾的情绪都来不及有,便倦极而沉沉睡去,只梦中仍似有若无地蹙着眉。
  所有陈埋心底的恐惧都在意识涣散的时候趁虚而入了。
  梦里,她看到葛根睁着眼睛僵立在她面前,血迹不停从身体中渗出来,漫浸上她的裙角,怎么都躲不开;她梦见马汉子笑眯眯地端了茶给她,但他咧着的嘴忽然裂开变形,血盆大口直朝她扑来;她梦见自己仓皇地在林中奔跑,四周游荡着一个不带一丝感情的女声:“你看,你逃不掉的……逃不掉的……”真的,无论跑到哪儿,这声音始终就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细吟。然后她猛地站住脚,路的尽头站着一个黑色剪影,矮小的,畸形的,只能辨出一双阴冷的眼睛。忽然那人影所握的大刀脱手朝她飞来,明晃晃的刀光一时闪了眼。
  阿蘅蓦地醒来。
  睁开眼的同时,明亮温暖的火光代替原本的满目黑暗充盈了眼眶,让她目光迟滞地怔了会儿神,紧绷的肩膀随之缓缓放松下来。
  不知已在火边静坐多久的男人余光瞟到了她,随口道:“梦魇了?”
  ……苏回。
  阿蘅呓语般开口。但最后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当她梦中受了惊吓,一边往火里添柴,一边道:“不是提醒过你记得生火吗,冻成这样还能睡那么沉,看来真是累坏了。”
  那一刻的心情,阿蘅从没有过。往后面对苏回,面对冯言卿,面对她所遇到的任何一个人,都再没有过。
  好像习惯了黑暗,却于黑暗之中乍见光明,怀疑那不过是梦幻泡影,小心而恐慌地伸手触碰,感受得到落在指尖的温暖,感受得到划过脸颊的眼泪的滚烫,却被一种海水漫涨般的惶然无措所淹没。
  为什么偏偏是他,偏偏是苏回?阿蘅想。
  她低下头,心中有一些东西好像要成形,又被她压了回去。
  “呐,熟了。”火上支着一口破锅,苏回用木箸拨了拨,一阵香味逸散开来,这味道能激醒一个饥饿多时的人全身上下的感官。
  “这是——”阿蘅直直地看着他舀起一碗肉汤,连同一双洗净的木箸递过来,她下意识地伸手接了,“你,你有钱了?”
  “没有。”结果苏回平静地回答道,“我拿剑和猎户换的。我走了很远,这一带只有几个村落,从田畴来看,住民不多。我打听过,也没有定时的草市。出山的路只有一条,而且十分难行。总之,是很闭塞的地方——你的碗要倾倒了。”
  阿蘅把碗端平了,依旧愣愣地看着他。
  苏回故意笑道:“你看上去很忧虑啊。”然而她虽然惊疑,却还没有急着跳脚骂他,听了他的戏谑,她眨了眨眼,慢慢道:“我是觉得,既然情况如此,钱就更应该花在刀口上。”
  她打小在戏班子里学着看人下菜的本事,什么样的客人,用什么样的方式应对,能哄得多少打赏,心中早有一架打烂了的算盘。像这样落后隔绝的地方,人们的生活不富裕,又多是过着靠天吃饭、自给自足的生活,就像一块本就干瘪的棉布,再想从中挤出水来是很不容易的。阿蘅看了看手里的肉汤。
  “嗯。”苏回稍稍点头,也给自己舀上一碗,“你说得没有错。谨慎是好事,顾虑长远也是好事,不过,也不能光想着日后,而忘了当下才是最重要的,是不是?你先吃点东西。虽然我们暂时没有钱,但我总算还换来了这些。”他脚边堆着篾片、鱼囊、彩纸之类,“你的手应该不笨,过会儿可以帮上忙。”
  光看着那些花哨廉价的碎料,阿蘅看不出他想做什么,但她转念一想,如今她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且看看苏回要如何吧。
  看得出阿蘅是分析计较了一番的,定下主意之后,她就端起碗来,开始大口喝汤。当热流缓缓流入腹中时,一种久违的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阿蘅熟悉这种感觉。从小到大挨饿的经历,让她学会小心地对待每一顿饭。她从不和口腹过不去。尽管这一锅没有任何调料的汤吃来实在是粗糙无味,她却吃得很多很干净。
  苏回觉得该庆幸身边留下的是一个容易开窍的人,镇静、理智。如果对方在这种时候哭哭啼啼地抱怨,他虽不会丢下一个女人,但总归是要劳神很多的。
  填饱肚子,阿蘅便坐在一边看着苏回动手。他以竹篾为骨,糊上晒干的半透明的鱼囊,看来是要做一盏花灯了,她边看边琢磨。却又见苏回在灯笼底座上立上一轴,裁了些图样固定在灯内的转轴上,轴顶装好叶轮。阿蘅定定地看着他将灯内的蜡烛点燃,随着热气上升,轴轮缓缓转动起来,带着上面花鸟小兽的图案照映在灯上,真好似活了一般,前追后逐,团团不休,映得四面墙壁光影斑驳,漂亮讨喜得很。
  阿蘅被逗得笑了,这不正是每逢节日时夜市上的转鹭灯吗?“你还有这样的本事哪?”
  “只是凭着印象和猜想试试手罢了,也不求精巧。”苏回擦擦满手的颜料,再去调整。
  这人的脑子里究竟还装着些什么呢?阿蘅暗暗端详着他,想道。
  这一晚他们都不曾睡下。在苏回的指导下阿蘅也渐渐上了手,二人分工,几乎一夜无话,到第二日时身边已经堆了许多盏转鹭灯。
  灯笼比阿蘅所想的卖得更好。他们在村口搭了个草台班子,阿蘅在白布后踏曲起舞,身影正映在幕布上。村民赶着热闹都被吸引了来,临了围在台下的苏回身边,看他当场将那女子的身影摹剪出来,放入灯中,轴轮一转,灯中果然现出一个女子翩然而舞的剪影,好似刚才的真人被收入其中一般。这里的人不曾见过这样的新奇物,加着身边孩童讨要,也都买下一个,互相赏玩着提了家去。
  几天下来,二人便凭此一面挣些川费,一面赶路。但困顿总是有的,有时三两天遇不到一处人烟,所幸他们都不是吃不得苦的人。
  这中间还出过一件趣事,一对夫妇来向苏回买灯,希望他能做一个早夭的女儿的剪影,以慰牵挂之心。提了灯笼回去后不久有消息传来,说灯笼果真让他们见到了女儿的亡魂。人们自然是将信将疑,笑谑评议,但这种半真半假的故事很可以作为饭后闲时的趣闻一说。自古平民好愚,转鹭灯的名气也就被漫天传言载着飘进了各家门户。售量着实被狠狠刺激了一把。
  阿蘅怎么想也觉得这前前后后就是苏回策划的一出戏,每回她问他那对夫妇是怎么回事时,他总是温温纯纯地笑,不肯定也不否认。
  她也曾好奇苏回如何想到用转鹭灯作为生计,那时他们正在一户废弃的草庐中过夜。苏回垂眸执笔在面前的灯笼上题画,阿蘅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将画好的长纸一张张晾好,屋内画纸翩翻。
  苏回道:“我说过,地方闭塞也有它的好处。什么新鲜事都没有接触过,一般的转鹭灯就足够让人称奇的了。东西做起来不麻烦,原料也廉价。当然,这也须得村民手上有些闲钱才是。现在正是收成的季节,我看过了这一带的土地,今年的收成还算不错,至少一家一个两个灯笼还是买得起的。” 这样算是另一种“靠天吃饭”了。阿蘅就不禁问了:“那若是运气差些,赶上年成不好呢?”
  想不到苏回头也不抬,简简单单地笑应了句:“年成不好自然又有年成不好的活法么。”
  阿蘅静静地望着他,忽然很想弄明白一件事情。“苏回,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害怕过?”
  “为什么这么问?”
  阿蘅想了想,道:“你看啊,在凉州时你用计激怒赵竺祯,他差点杀了你;你看穿了卖茶的马汉子给我们喝的是麻药,还同他周旋;还有面对那群穷凶极恶的马匪;还有我们身无分文,险些被困死在山里……无论什么情况,我从未见你惊慌失措过。你总有办法解决一切吗,为什么你从不害怕?”
  “哦……”苏回停下笔,好像开始考虑怎么回答她的话。片刻后,他道:“我既不是圣人,自然也是会有所牵挂,有所害怕的,只是不曾表现出来而已。我想,大概是习惯了吧。”  “这种事情也可以习惯吗?”阿蘅问道。
  “没什么是不能习惯的。”苏回道,“就像阿蘅姑娘总习惯了掩饰自己的神情来隐藏内心——说到底,不过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手段罢了。”
  阿蘅慢慢地移开了视线。
  苏回缓缓道:“我很小的时候就在生药铺里当学徒了。学徒的日子不太好过,为了少吃些苦,做事就要懂得分寸,和客人、掌柜,甚至伙计都得小心相处。”
  那时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生得俊秀可爱,委屈了却从不哭诉吵闹;遇事也从不惊慌推诿,总是恭顺温柔地笑着,那些有孩子的女人便很怜爱他。
  “后来我自己做生意,谈判时常常遇到寸步不让咄咄逼人的对手,排场上是赢不过他们的了,那就要在气势上比对方更强大,也更从容。哪怕是强作镇定,也绝对不能露怯。”
  “有了本钱之后,我开始外出行商,同样遇到过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