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烟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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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烟花行- 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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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蘅在马车内掀开翠纬一角窥视长安市景。小巷里挑担摇铃的货郎,路上骑着枣红马的官员,店门前仆役成群的轿舆,街尾买卖奴隶的人贩……行市上从胡饼酥酪到珠玉胭脂,从鞍蘼砥ィ渖渖淅嗥溆梦抟徊槐浮7砷芑暗木坡ピ谔ń浊扒肓死旨课枵螅腥朔追鬃ぷ阄Ч郏换褂幸蝗罕萄酆说苯直硌萃痰锻禄鸬幕檬酢阶呦氯ィ质兄保宋镏ⅲ绞俏薹ň∈觥?br>  阿蘅生在凉州,长在凉州。西塞之地,触目可及的是大漠黄沙,是落日孤烟,而她今天看到了长安,长安是一段翻卷在她眼前的锦绣,满眼辉煌纷繁的色彩,越缠越紧,直到把她包裹进这一片烟花红尘之中。
  尽管自安禄山叛乱平定至今的百年间,这座城池屡遭夷狄入侵,数度兵变,剥落盘龙柱上的漆彩,里面只剩被焚烧过的焦灰;砸开玉石砌就的台阶,下面埋的尽是前人白骨,但,一位曾雍容丰腴、颠倒众生的美人,即便憔悴了也是美的,即便迟暮了也是美的。
  “红尘紫陌,锦绣成堆。”阿蘅在唇齿间轻轻念着这八个字。
  她终于亲口见到他口中的长安城了。同他说的一样,真大,真美。
  马车里另外两位长安人士感受不到她此刻的心情。苏回问桑幼:“让你注意商会的情况,近来如何?”
  桑幼便答他运转还算正常,只一件消息不太好。“说来这事公子去凉州之前也已经知道了,就是冯家上任不久的那个盐铁运转使提出了开挖河道一事。据说这回是要将江淮、关西一带的运河同京都的连接起来呢。”
  苏回道:“挖运河,这不是好事吗?”
  “原本该是好事,可搭上另外一桩就不大妙了。”
  “怎么说?”
  “公子可还记得,去年布帛跌价,行会趁机囤积了大批绢布吗?”
  “当然记得。”那还是他的安排。那时方镇上的一支乱军攻进长安,京畿动荡,绢布价格一跌再跌,苏回则劝服织布行的掌柜们大量买进,待价位上涨时再抛出去。果不其然,动乱于不久之后平复,但朝廷却需要大量的布匹财宝来安抚叛军,绢布开始吃紧。“我走之前不是说过时机已经成熟,让他们脱手了吗?”苏回说罢,微微蹙眉,“他们没有?”
  桑幼摇摇头。“织布行的掌柜们原想着价位能再涨一涨,再涨一涨,于是一直将货物寄在牙行里,谁知今年一开春就传出了要挖漕河的消息,到那时北有洛阳南有扬州,大批上乘的帛练就会被运到长安来。公子,咱们的绢布怕是要活活跌死在手里了!”桑幼担忧得好像天都会塌下来。
  “先别慌。”苏回沉吟道,“已经进行到哪一步了?”
  “啥?”
  苏回道:“这还只是个说法,还是章议已经批下来了?朝中其他大僚怎么说?运河也不是说修就修,这么大的工程,朝廷如今根本拿不出钱来,那位运转使预备如何,这些你都打听清楚了吗?”
  “啊,这……”桑幼被他问得一头是汗,结结巴巴。
  苏回慢慢地靠回了枕垫上。他也不对桑幼多加苛求,只是心里已有了数,傅染既死,他须得重新找一个能替自己省些心力的帮手了。
  “那么,商会里的人准备怎么解决那批绢布?”
  “哦,”桑幼忙道,“这些天他们日日来会馆闹事,说是要趁明年河水解冻之前把货按贱价卖出去,本钱能收回多少是多少;这几日倒是消停了,准备凑一笔贿赂,到那个冯运使那处走走门道,看是能不能把这条河的打算给废喽。”
  苏回不以为意地笑了,“姓冯的可都是些清高的读书人,只怕他们连冯家的门槛都进不去呢。何况,河道是一定要开的,我看多修条水路也没什么不好,往后南北往来行商运货也会更方便。”
  “可日后长安的生意越来越难做,这可怎么办啊?”桑幼说着,皱着眉头,叹了一大口气,“公子,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些年,什么都跑到江南去了?钱往江南流,货往江南流,人也往江南流,现在当官的还要伸手把江南给牵过来,江南什么时候能消下去呀!”
  “南方有太平日子过,大家自然就都去南方了。‘宁做太平犬,不做乱离人。’就是这么个道理。”
  相比如今的长安,外面其实已经有了更大更繁华的世界。但有些人,看来只要长安就能满足了。
  桑幼不知苏回是在看那姑娘还是仅仅在沉思,过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那么依公子看,该怎么办呢?”
  苏回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入神得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就在桑幼准备第二次开口时,他回过头道:“晋王最近可还在京师?”
  桑幼不明所以,但还是答道:“哦,在的。不知为何,先帝的国丧已经结束,他却没有回到藩地。”
  “啊……”苏回沉吟道,“许久没有登门拜访,看来,该准备准备了。”
  马车在这时颠簸了一下,阿蘅一时不察,磕到了下巴,她索性放下车帷坐回原位,听他二人说话。桑幼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是不那么紧要的。原来的鸿胪寺卿就要离任了,这回从端州迁来一位新人。吏部的杜尚书来函,说是接风宴的事让公子关照关照呢!”
  “是么。”苏回慢慢地摩挲着指腹,道:“该谢谢他把这么一个‘亲贤’的机会交给苏某了。你告诉他,宴用场所就定在苏家的庭园吧。”
  “那现下我们是先回会馆还是先去尚书府呢?”桑幼问道。苏回沉默片刻,转过头去问阿蘅:“你预备怎么办?”
  “啊。”阿蘅怔了一下。是了,他们这一路结伴而行只是在诸番意外下半推半就的结果,如今既然已经到了长安,大家也就是时候结束这种说近不近的关系,各自为营去了。
  “我——”阿蘅刚欲开口,马车却在这时停了下来,外面有人高声喊道:“车内之人可是苏回公子?”
  桑幼探出头去看了看,回头道:“是尚书府派人来迎接了!”
  苏回起身下了马车,桑幼尾随其后。阿蘅不好独自留在车内,下了车后便站在原地。十步开外,尚书府遣来的家丁正同苏回说着什么,态度恭敬。阿蘅虽然早知苏回不是简单的市井商人,但他竟能于反掌之间周旋权贵仍是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想起如今她只身一人,要想在偌大的长安城里找到一位冯氏公子无异于大海捞针,但如果能让这样的苏回来帮助她……阿蘅若有所思地微微眯起眼来。
  尚书府的小厮拉开马车的帷帘,请苏回随他们前去拜见杜尚书。
  “现在?”苏回问。
  “我家郎主等候多时。”小厮道。
  苏回回头望了一眼阿蘅,他对小厮道一声“烦请稍等”,缓缓踱到阿蘅面前,道:“看来是不巧了,你我须得在此分别。说起来,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能够一路同行也算缘分,我也希望你能早日得尝所愿,找到你的心上人。”他略微考虑,又道,“当然,若你暂时无处安身,也可到府下小住,我会让桑幼替你安排。现在我要先行一步,你自便。”
  他该顾的都顾到了,谁知阿蘅眼看他这就要走,忙高声道:“啊,你等等!”
  苏回停住脚,有些不明就里地瞧着她。阿蘅矜持地左右看了看,走近他,慢慢地笑了。
  方才气氛还算正常,她这么一笑,苏回顿时有了一丝不大妙的预感。上次她露出这种表情,是在凉州城企图勾引他以躲避追捕,企图未遂的下一刻,她就用一把玉簪比上了他的脖子。
  “苏公子,这一路若非承你相助,阿蘅也不可能屡屡脱险,我虽不曾说过感激的话,确实打从心里记着你的恩情——”
  “阿蘅姑娘,以咱们俩的相识程度,这种曲辞谄媚的套路可以免了。”苏回凉凉地打断了她,“你又想干什么?”
  “你知道我来长安的目的吧,我想你帮我见那人一面。”阿蘅敛色道。
  原来是这样。苏回觉得好笑,就笑了,“你知道长安有多少街巷,多少屋宇,多少人吗?就凭你这一句话,我要花上多大的力气?坦白说,你我二人非亲非故,我愿意收留你,并不代表我有责任照顾到你的任何要求。苏某可是个商人,利字当先;而你,似乎把我当成什么滥好人了?”
  “你当然有责任了。‘对于路边的猫,如果没有办法饲养到底,那么一开始就别把它捡回来。’这可是你说的!你当初救下了我,无论是不是你所乐意,那算不算在我身上投下了本钱呢?既然如此,你就该照自己所说,负起施以恩惠的责任,若你现在不管我了,和打从一开始就见死不救有什么区别,你之前救我的力气岂不是都白费了?”
  原来那时候的话她听到了吗……
  说实在话,这姑娘平素不声不响,厚起脸皮来倒真是一绝。虽然苏回一度很欣赏这一点,但她回回用在自己身上就让人头疼了。“阿蘅姑娘只怕是高估我了。苏回只不过是个商人,和权臣贵戚没什么过多的交情。”
  “苏回公子,以咱们俩的相识程度,这种敷衍虚伪的辞令也可以免了。”阿蘅凉凉地回望着他,“你不帮我,我便只好一直纠缠下去了!”
  这简直和当日在凉州的情形一模一样。
  苏回难得无奈地笑了,终是轻叹一口气,道:“好吧,我尽力而为。但你至少先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阿蘅自是欣喜,继而小心翼翼道:“我问你,长安有没有一支冯姓的贵戚?”
  “你要找的人,在冯家?”一听到这个姓氏,苏回的神色却变得古怪起来。他像是想通了什么,“三年前的凉州……呵,我们怎么早没有想到……”
  阿蘅听他的语气,确信他一定是知道些什么,追问道:“怎么样?”
  苏回望着她,道:“若是冯家的人,阿蘅,为你自己着想,你最好还是不要和我有过多的牵扯,尤其你所说的那个人还很可能是……算了,我帮不了你。”
  “为什么?”阿蘅急忙拉住他的衣角,“仅仅是一个姓?你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突然响起的锣鸣声打断了街上原有的喧嚣,也不知是哪户官家出行,好大的排场。远远就见前方开道的仪仗高举着旄旗官牌,大道上的行人车马纷纷开始退避,来不及避开的便下跪叩首;武夫弓矢紧随其后喝斥威慑。
  配着金络玉鞍的九花虬上端坐着一个男子,面容模糊而风姿特秀,其后跟着一顶红纬软轿。两旁扈从手捧侍奉之物随队伍一路小步快趋,满头是汗;僮仆媵婢,前簇后拥,延至数里。
  这都是阿蘅从未见识过的场面,但这时她脑中什么也装不下,只除了刚刚惊鸿一瞥下的那个身影。
  马上的那个男人……
  她在人群中毫无方向地推挤着,明明四周充斥着喧闹声,却能够清晰地听见心脏撞击胸膛的声音。
  是他,一定是的!她想要跟进一些去看清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队伍前头的人群外的,怔怔地看着那仪仗慢慢走近,却又意识到一旦靠得近了,她也只能下跪俯首,而不可直视。
  原来,这么轻易的让她见到他,就是算准了这队伍太长,距离太远,所以她无论如何都跨越不过么?
  “果然,你说的人就是他。”苏回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同她一样望着街心,“冯师若,字言卿。当朝户部尚书冯肩和之子,朝廷现任的盐铁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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