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烟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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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烟花行- 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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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事,反正我一会儿也想让你抱来给我逗逗。”纨扇说着,低头微微皱起鼻子对它道:“走开走开,我可嫌弃着你呢,这又是从哪儿滚了一身的泥回来?”
  那狗讨巧得很,不管纨扇怎么逗弄,还是撒着娇舔她的掌心。奉妆笑道:“好些日子不见了,小东西还是那么喜欢粘着夫人。”
  纨扇慵懒地垂着眼一下一下地抚摸它的皮毛,缓缓道:“是啊,畜生不就是这点巧妙的奴性讨人喜欢么?任你不耐地驱赶打骂,它还是会摇着尾巴赖上来,天生就是只供人取乐的料子。”
  这话的语气不对,冯肩和皱了皱眉,一眼扫去;见冯言卿也停止了动作,却并不表态;纨扇仍旧心不在焉地抚摸着小东西,只是眸光转动,意有所指。
  “夫人,”一直默不作声的阿蘅却在这时道,“小东西看上去温顺,是因为它知道自己寄人篱下,就得是这样凡事三分忍让的活法。受了疼也不吭声,并不代表它没有自己的好恶,夫人可千万别反捋它的毛,触了它的底线。”她直视着纨扇,不卑不亢,语气诚恳。“否则,再有奴性的狗也是会咬人的。”
  纨扇的眼神一下厉得像刀。奉妆见状,立即喝道:“怎么,阿蘅,才刚拔了你的身份,你就胆敢驳主子的话了?”
  阿蘅道:“是,婢子逾矩,这就退下了。”
  纨扇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离开的方向,手下的力道却再不能保持得表面那样平静。小东西痛得嗷呜了一声,张口就咬在了她的手指上,纨扇受惊之下下意识地将狗丢开。幸好这还是只幼犬,只咬破了皮,血慢慢地从伤口里渗了出来。
  纨扇不顾奉妆的惊叫,一手盖上伤口,眼神沉沉。
  一旁的冯言卿却在这时很轻地笑出了声,也不知他在笑什么。纨扇听到了,回头瞪了他一眼。
  “当着下人的面,你就那样看我笑话?”进屋后的第一时间她便张口质问。
  冯言卿也不知是没看出她这时的情绪还是看见了却没有当回事。桌上放着一本《玉台新咏》的注本,晨起时纨扇还翻阅过,他闲闲地用指尖翻了几页,都是些矫揉造作的怨诗。“适才的确是你在胡闹。你无非想用那名女子试探我的态度么,这种事,我实在不想解释什么。平时吃味也就算了,计较到下人身上,也不嫌失了风度。”
  “冯言卿,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跟我装糊涂?”纨扇冷冷道,“你不如问问自己,我为什么会这么斤斤计较。我嫁给了你,便一颗心都放在了你身上。风月场上的做戏,我自然应该理解,可反观你自己的态度,却不得不让我怀疑,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我这个妻子的位置。”
  冯言卿停下手,他这时的情绪也不大好,眸光微凉地看着她。“那我要怎么做,才能打消你的疑虑呢?”
  “把她赶走。”
  冯言卿与她对视了一会儿,转开视线淡淡道:“随你。一个下人,你吩咐一声不就行了。还是,你非得要我亲自出面才能满意?”
  纨扇定定地审视着他的表情。半晌,方显得没什么兴致似的。“罢了,我也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在乎她。”
  “亏你也还知道,自己现在的举动有多失态。”冯言卿收起书,擦着她走出屋去。
  没有女人在妒恨时仍能保持绝对的清醒。纨扇这回的手段和以往相比实在不漂亮,竟还把戏码搬到了冯肩和的面前。在家风秩序上,老大人的思想还是正统严酷得很。这回该怎么想,上下交乱,罔顾名教?
  就在他们离席之前,冯肩和还趁着纨扇先行离去,对他训道:“亏得你们,还从小听着纲常人伦、礼仪名分。自个不嫌难看,我都替你们臊!就是偷腥,下回也给我暗地里吞下去抹干净了,回回这么被她闹到明面上来,两个就都别进门了!平白脏了祖宗家庙的清净!”
  他一一应了,刚要退下,又听冯肩和在身后道:“师若,你若是下不了手,为父便麻烦些,替你把烂摊子收拾了。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别惹得纨扇心寒,她不仅是你的妻子,她还是中书令家的千金。”
  冯言卿知道。冯言卿怎么能不知道?
  西府海棠的花期将尽了。
  原本凝艳如脂的一树繁华,现在在风中默默地、单薄地婆娑着,像望不尽远方的少女、盼不回郎君的闺妇——眼中那一抹幽怨。
  阿蘅伸出手,就接到一片落下的胭脂色。人与落红无声相对,像一场无望而执拗的爱情。 
  呵,她的爱情……
  连海棠花都等不到了,她又能执着多久呢?看着眼前的花谢花飞,她在心里轻轻地嘲笑自己。
  甬道的那端,缓缓现出了一个身形。
  阿蘅静静地看着他走近,看他神情清浅,始终不曾把视线投给她一丝一毫。他仅仅只是路过。
  冯言卿,你既无心,阿蘅又何苦妄作纠缠?
  当他再一次与她擦肩,她对着空气似浓似淡地道:“这便是你想要的生活吗?我记得三年前,冯公子还在犹豫要不要做一个戏中的傀儡,而今这场戏你倒是演得得心应手了。”
  一阵忽然鼓起的风卷起了不少花瓣,纷纷扬扬。
  身后的脚步声似乎停了下来。
  “我也记得,你原本是个明哲保身,深谙进退之人。你应该知道,继续留在这里,你的日子不会好过。”
  “我知道。”阿蘅很平静地接口,“但是否结束这个僵局的决定权在你手上。难道比起快刀斩乱丝,冯公子更乐意就这样悬在半空中消磨彼此的耐性吗?”她转过身,看见冯言卿立在那儿,他微微侧过头,像是要开口却又陷入沉思。
  “对,也对。是该结束了。”最后,他喃喃道。
  “那便今晚。你到东厢的书房来,不用别人送酒了。”
  随着风的平息,海棠花覆盖了地面,也将刚刚发生过的零落的对话掩埋。像他从不曾停下脚步,像她从未开过口,只是无声地站在他身后,又一次望着他离去。
  三年情丝,便该在今晚彻底斩断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四回

  “有一回挨了顿打,也不记得是为什么了,都还来不及从地上爬起来呢,又被叫上台去。那回演的是《踏谣娘》,演到抬手整花钿的时候,就站不住摔了下去。不过那日运气好啊,跌到地上前被人扶了一把。”
  “便是他了?”当时听故事的男人这样接口,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是她第一次遇到冯言卿。公子如玉,眼中一抹温浅的笑意,实际上透着种高贵的疏离。
  这样的人呐,就是天边够不着的月亮,连生出一丝念想也是枉然,既然如此,从一开始就该本本分分地守好自己的一颗心。
  阿蘅是很擅长这一点的。
  所以远远看着海棠花下自斟自酌满身寂寥的男人,她能够毫不动容地转身走开。这个院子是她误入,这院子里的男人她也是不能靠近的。
  “你,过来将这三杯酒喝下去,这个银碟子就是你的了!”
  花园里,醉酒的子弟懒洋洋倚在身侧的家妓身上,朝正巧走进院中的阿蘅高声道。她在他们的斜睨下走到长几前,看他们随手将一个细银碟甩在三只满盛的酒杯前,酒液随着轻晃溅到了一片狼藉的案上。
  这样的刁难调戏一贯极为常见。阿蘅不会像玉官那样去主动讨好,却也没什么好惊羞畏惧的,默默地受了便是,很快男人也就会因为她的乖驯木讷而感到无趣。她抬腕喝下一杯,面色不变;到第二杯时,没有发觉那几个公子挑着嘴角交换了个眼神。当她拿起第三杯酒,猛地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杯中物全洒在了一个男人胸前的衣襟上。
  “哎呀,看这丫头手笨的!”边上一个家伎忙赔着笑来打圆场,“来,让端端给相公擦擦。”
  但那男人明显是存了心,挡住了她手中的帕子,直盯着阿蘅,道:“那有什么意思?不如就要她——替我舔干净。”
  阿蘅低眉道:“我只是来府上跳歌舞戏的优伶,实在不会服侍人,只怕扰了公子兴致……”
  “啰嗦什么!”几个男人拖过她就按到了长几上。杯盏碰撞倾倒的声响止住了周围原本缠缠袅袅的丝竹声,女乐们愕然无措地互看了一眼,看着高冠博袖、锦衣玉带的贵公子们大声笑喊着摆弄被困在他们当中的女子。
  “嗬!嘴上推拒得快,瞧这眼睛媚得,不做娼妓儿都可惜了,演什么乐舞戏!”一只手拎过酒壶,当头就对着她浇了下去。“不过是个优人,自然我们说什么你就得听着,哪里轮得到你说什么‘愿不愿’?”
  阿蘅无论如何都摆脱不开那些抓着她肩膀的大手,但她始终不肯开口说出半个求饶的字,因为无论是示弱的哭喊还是一时冲动地反抗到最后都只是招致更多的侮辱。
  “几位若嫌府上的家伎不能伺候尽兴,师若可以再寻些歌舞伎前来侍宴。眼下如此强人所难,实在不太好看。”
  这清清冷冷的声音并不响亮,只是与这里的喧嚷格格不入而不得不让人注意。那些人回过头,待看清来者是冯言卿后,其中一个跌晃着步子将手中的酒壶丢开,笑道:“冯司马,不过是一个倡优,我们又不是淫狎了你的侍妾,何必如此让人不痛快呢?更何况——”他乜斜着醉眼,“就算是侍妾,借我们亲昵亲昵有何不可?”
  这话的确太嫌不堪,连其余几人都察觉到了,僵着嘴角笑笑。“呵!这李仕容可喝醉了,口无遮拦的!”说着像是要撇干净什么,随手把阿蘅朝冯言卿的方向一推,然后让妓女用帕子为自己擦拭衣上手上的酒污。“不过,冯司马若太过计较了,可就败了大家今晚的兴致不是!”
  冯言卿接过阿蘅,依旧淡而客套地注视着他们旁若无人的动作。虽不接这口,但他还是道:“端端,你伺候几位公子,新的胡姬随后就到。在下不胜酒力,先行离席。”方才的家伎应了。那几人也乐得如此,挥挥手道:“好好好,冯公子尽管休息。”
  阿蘅沉默地跟在冯言卿身后,猜想他心中一定并不如外表那般平静,因为他接住她后就一直忘了松开手。
  有些疼。
  他无意识地拉着她径直大步踏进自己的寝室,这时他一直克制着的濒临爆发的怒气可以肆无忌惮地发泄了,但最终,他走到桌边迅速抬起的手却是无声地、缓慢地撑在了桌面上,然后低笑了一声:“一群只会斗鸡走马的纨绔之徒,却能居拥人上,我还不得不任由他们放纵恣意,当真是窝囊……呵!”
  阿蘅看不清他的表情。这种时候她不愿意贸然出声,又不能够擅自离去。等到冯言卿稍稍从自己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一侧头,才注意到了两步外的她。
  “……你怎么还在这里?”
  阿蘅暗暗吁叹一口气,福了福身,面朝着冯言卿准备退出房间了。但她那发缕湿透、一身狼狈的样子落入了他的眼中。“等一等。”他开口叫住她,然后走到屋外对侍女吩咐了句什么,回身对她道:“让侍女带你下去换身衣裳再走。”这时他的神情已然淡薄下来,一点都不像刚刚盛怒攻心的模样。
  即便四下无人,他也总像被什么东西压抑着情绪。或许是他的本性使然,或许是他将养出来的习惯。
  只是,这样的人一定是活得很累的。她退下前脑中掠过这种想法。
  原本以为侍女拿件女婢的旧衣裳给她换上后离开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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