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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徐百九辗转难眠,他一方面希望刘金喜是个十恶不赦之人,内心深处却又不希望他是,徐百九蹑手蹑脚下了楼,来到刘金喜和阿玉的房中,见二人睡得正香,心下寻思:“杀手爆戾之气积聚多年,大都会变得脸sè苍白,眼珠发绿,而且全身从头到脚都有一股yīn森森冷冰冰的杀气。”他从刘金喜头部一直浏览到脚底,再从脚底往上看,蓦然黑暗之中,只见刘金喜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直溜溜地瞪着他,徐百九只觉得背脊发凉,心下叫道:“完了,完了!”
刘金喜在床沿轻轻坐了起来,恐惊醒熟睡中的阿玉,徐百九悄声道:“为什么你的眼珠子不是绿sè的?”却见刘金喜摸了摸后脑,答非所问地道:“喝不喝水?我口渴了。”徐百九满腹狐疑,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几天之后,村里为成年的孩子举行chéng rén之礼,徐百九坐在屋檐下。只听族长朗声念道:“凡吾族子弟,达chéng rén之年,从此容体正,而后礼仪备,以正君臣。”然后给方正等六个成年弟子分发衣服,刘金喜夫妇和其他五个小孩的父母都面sè肃穆地看着自己的子女接受宗族中的chéng rén大礼,听到族长继续念到方正的名字时,阿玉禁不住抓住刘金喜的手嘤嘤而泣;只觉心中欢喜无限,刘金喜从方庄手中接过成年人的布袍,替他穿上:“这衣服穿上之后以后就是大人啦,以后再也不准做小孩儿的事情了。”徐百九看着刘金喜脸上泛满了为人父特有的慈爱之光和他们一家如此温馨的画面,心下不禁百感交集。
刘金喜来到他跟前,看他兀自在自斟自饮,唏嘘道:“看你刚才一副挺感动的样子,是吗?”徐百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问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能让一个人离家十年,并将姓名都改掉了?”刘金喜语气一僵:“一个人难道就不可以改变吗?”徐百九看着他,目光逐渐变冷:“曾经我抓住了一个少年,就是以为他会改变就放过了他,没料到他回去以后,竟然将自己的父母毒死了。你说他跑到另外一个村子,然后改名换姓,会不会就变成一个好人?我真的不知道。”二人相互凝视,周围的空气似乎冷了下来。刘金喜闭目长吸了一口气:“你想抓我?”
他的目光仿佛又变得深邃而空洞:“我是一名杀人犯,曾在金州坐过十年牢。那时候我还在龚家庄,我爹是一个屠夫,当时有一个屠夫向我们借钱,但后来却没钱还。我爹说,‘人和畜生没什么区别,这人却比畜生还贱,因为他贪!’”徐百九听得心下发麻,只见刘金喜双目紧闭,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后来我爹给了我一把刀,我一刀一刀地宰下去,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突然间我停了下来,因为我听到屠夫的一个小孩在哪里哭,那时候他还没断气,他一直看着我,眼神清澈明亮却写满了无辜,仿佛能一下看到我的心底。我终于明白,原来我爹是错的,人不是畜生!”
徐百九只觉得嗓子发干:“你杀了人,不可能只判十年!”刘金喜睁开眼睛,神态显得疲惫不堪:“十年前不是有一次大赦吗?”“我知道如果要抹掉过去,就得离开家乡重新来过,我要做刘金喜,我只差一点点就可以了。”又听刘金喜一字一顿的道:“请你离开这里,好吗?”徐百九眉头紧锁,心里那‘只有法律才是最真实的’念头开始动摇,心道:“如果真如他所言,我是不是该给他一个机会,难道将他再次抓进去,害的他再次留下阿玉孤儿寡母真是我想要的吗?”一时之间只觉得委顿不下,忽听方正在外面叫道:“爹,快走了啊,市场已经开卖了!”原来他家已经说好待方正举行完chéng rén之礼后,一家人要去集市买东西。刘金喜应道:“这就来”!
方正又在楼下叫道:“要不徐百九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啊?”徐百九随口应了一声,心道:“罢了,我就让他去吧,既然他真心悔过,今儿我就当从来没来过这里,他家也当从来没见过我,各自去过自己的生活。”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只觉得浑身轻松,如卸下了一个千斤重担般舒泰。好像就如理当如此这般。
刘金喜和一家夹在去集市的人群中,阿玉拉着方正的手,刘金喜抱着晓天,脸上满是幸福和满足。蓦然间徐百九只觉得心下大震,手足一片冰凉。此时正是炎炎夏季,到处蚊蝇飞舞,路上的行人脸上,牲畜的眼角都会时不时地停上一个苍蝇,但那些蚊虫一到刘金喜身侧,便又自行绕开。徐百九心中一个声音响起:“傻瓜,他是骗你的,他的气场为什么比别人强,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连苍蝇蚊虫都避而远之,由此可见此人身上的戾气有多重。一个普通屠夫的儿子身上哪里有这么高的武功,徐百九,你被骗了!”
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把镰刀,徐百九缓缓朝人群中的刘金喜靠近,那个声音如梦魇一般指挥着他:“不信你试试,我敢保证你绝对砍不进去。”只见他如醉汉般摇摇晃晃地走到刘金喜背后,挥起了手中的镰刀,只听“嗤”的一声,是刀锋嵌入**的声音,周围的人开始大叫,阿玉惊异之sè,刘金喜转过头来,看到肩头嵌着的镰刀,满脸的不可置信。徐百九心下一片空白,看着倒下去的刘金喜,喃喃道:“不是说砍不进去的吗。。。。。”
在村民的怒叫声中,徐百九茫然回到客栈,颓然坐倒,对心中那个徐百九叫道:“不是说过砍不进去的吗?”伙计将手中的水壶重重砸在桌上,众村民挤到楼下,朝楼上的徐百九唱道:“城头树梢皆向天问,谁人将冤屈化成罪人?留难金喜于我心不忿!凡人问个公允路难行。抬头月似弯弯之刀刃,坏人你快离开这里!无船为你开身不必问,无人为你将信转送人。你说你,讨厌不讨厌!”众人如视过街老鼠般对他唱骂起来,在他们鄙夷的眼神里徐百九如逃奔回自己的客房。心中思cháo起伏,难道我真的错了?
………【第五章 牌票】………
此时房门发出咚咚的响声,有人敲门,徐百九开门一看,正是县城的捕快罗进,只见他面脸堆笑:“我已经给你查清楚了,金州根本没有姓龚的屠户,就连所有的屠夫里也找不到一个姓龚的,不过十年前倒是有一宗屠夫灭门案,一个姓张的屠夫因为借了钱没还,结果全家被杀,他们被人剁碎制成了肉包子,分给村民吃,村民还说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肉包子。这件事你应该有印象吧?”
徐百九只觉得胃一阵收缩,十年前他还是一名小捕快,曾亲眼目睹了陈屠夫家的这桩灭门血案,那时他看到那个鲜血淋漓的场面就开始吐了,同来的捕快问道:“你没事吧,时间长了,见多了习惯就好,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七十二地煞,以前是西夏族人,原本和中原人一般知书达理,但是当年整族八十万人被汉人屠杀jīng光,如今他们就变成了‘三不像’:‘割鲜而食,死而不葬,苟延残喘’是为了报八十万同族的仇。如今这家屠户惨遭灭门,也可能是我们的报应吧。”
只听罗进续道:“自从那个案子之后,七十二地煞的二当家唐龙就失踪了,而这个刘金喜来到这里,大概也十年了吧。”徐百九把自见到刘金喜以来的种种情况再仔细推敲了一边,骇然道:“他就是唐龙!”霎时之间,刘金喜所有的外衣被层层剥开,仿佛那个面容yīn沉,心黑手辣的二当家唐龙就站在他面前。他心道:“你的确失踪了十年,但你没坐过牢;你是杀了陈屠夫一家,但你却不是屠户的儿子。”
黄昏时分,天sè陡然变暗,滂沱的大雨伴着轰隆的惊雷倾泻而下,徐百九撑起雨伞准备赶往县城,白天他不敢出去,怕遇上杀人如麻的唐龙,他得在唐龙还没觉得被识穿身份之前,去县城申请牌票捉拿此人。刚到村口,看到几人披着雨衣正在合力推一辆载满货物的牛车,此时其中一人抬起头来,看到了雨中的徐百九,徐百九只觉得如坠冰窖,此人正是刘金喜,只见他裂开了嘴朝他笑,洁白的牙齿在雨中闪着森森寒光,如野兽般择人而噬,只听他问道:“徐百九,你要去哪里?”
二人来到一座石桥上,桥下面激流汹涌势若奔雷,比当rì刘金喜掉下时凶险何止数倍,加上此时大雨倾盆,徐百九瞧得胆颤心惊,要是刘金喜杀人灭口,把他从这里推下去,就是十个徐百九也休想幸存。刘金喜问道:“你这是要去县城吗?”徐百九支吾道:“是。”刘金喜如释重压般舒了口气:“这件事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徐百九目光闪烁不定,虽极力掩盖但语气明显的急促起来,不敢和他对视:“你伤势好得挺快的呀!”刘金喜淡淡道:“大夫说如果再深几分便会伤及内脏,恐怕就没得救了。”徐百九道:“你真是好运气!”心想:“要是就那样死掉还真就省事了。”刘金喜笑道:“还是你有运气。”
徐百九看那山洪心中发毛,暗道刘金喜所指的是他能葬身于此就是好运气吗?心下虽惧怕无比,想到唐龙昔rì杀人如麻,却是不敢率先发难,又听刘金喜道:“我知道有条捷径,如果你在天黑之前赶不到凤城投宿,那就麻烦了。”此时雨骤然停了下来,天sè也变的亮了许多,空气夹着清新的水汽,徐百九跟在刘金喜身后,心念电转,不知刘金喜要将他带到何处如何处置。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二人已置身于一处茂密的丛林之中,刘金喜边走边道:“这条捷径村中罕有人知,后来被我发现了。”徐百九看了看四周,看到了几座破落的坟茔,心道:“他把我带到如此人迹罕至之地,就算把我杀了也不会有人发现。”好几次想拔腿逃跑,却又觉得脚下软绵绵的使不出半分力气。只听刘金喜道:“回去以后你真的会销案?”徐百九忐忑道:“会。。会销的。”刘金喜停下脚步,转身凝视着他:“你不信我?”
徐百九默然不语,刘金喜又往前走了几步,他们的左边是一座长满了荒草的坟墓,刘金喜此时停下脚步,转身对着徐百九:“今天我们就在这里别过!”忽然上前两步和他拥在一起,附在他耳边道:“沿着这条道走半个时辰就能看到大路,再走一会儿就能到凤城了。”徐百九背心已被冷汗湿透,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只听刘金喜冷冷道:“你还不走!”徐百九咽了一下口水:“我这就走!”
只觉得脚下如灌了铅块一般沉重无比,好像刘金喜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随时等着上来将他一举击杀,走出将近百步的距离,徐百九感到压力一松,转身一看,但见林中水汽弥漫,空山寂寂,哪里还有刘金喜的踪影?徐百九忽然拔足没命地狂奔起来,慌乱中只见眼前豁然开朗,原来已经到了宽阔的官道上,那座山林已被远远抛在身后。徐百九举手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原来这条路真的能通往凤城,刚才他为什么不杀我?”
到凤城后,徐百九顾不上休息,连夜找到凤城的总捕头,这位仁兄此刻正在雾气缭绕的大澡堂惬意地享受,问明了徐百九的来意,总捕头慢条斯理的道:“你也跟了我十年,怎么还这么幼稚,”徐百九大声道:“这次不一样!”“你知道我手下是有十几个捕快,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