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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广袤的荒野上开了一整晚,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被带进杜国华驻扎的司令部。所谓的司令部也不过是个峡口村差不多的小庄子,和我想象中的南京城里宏伟高大,富丽堂皇的欧式大楼相差甚远。司令部里不时有百姓进出,纪律严明但气氛融洽,感觉到的是庄严肃穆而不是血腥和恐怖。
“朝天宫原就是个神庙,神庙的门槛自然高,只不过门槛再高,里头供的未必都是神。你这儿嘛,房子建的倒可以,不过如今背着大街,风水不好啊……我看还是沈公馆好些,平地一扇门,我替他开了便能进来,也不必担心脚下绊着。”脑海里不知为何突然冒出好些年听到的这句话,心头五味杂陈:南京城里的那些大楼门槛再低也低不过这军民一家,其乐融融的小山村;沈公馆朝天宫再纪律严明,雷厉风行也总无法让人生出亲切之感。
“沈公馆……”我长叹一口气,这本就是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南京丢了,就更是疏远了。南京那场浩劫,书华失去了母亲,因而他至今不肯原谅父亲。之后远赴了漠北,就更是不和家里来往。不过我也知道,书华提到父亲嘴上虽没一句好话,但心里还是放不下的。
对于沈正东这个人,我也很难说清楚是什么感情。他那些一击毙命又或者杀人不见血的手段确实让我惊骇,但他又似乎并没有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过。他那样不遗余力地暗查通共分子和我父亲征战前线剿共又有什么分别?为得都还不是在南京派系林立的明争暗斗中站稳脚跟,保全身家性命。若书华没有一个手段强硬的父亲,若我没有一个军权在握的父亲,我和他能活得到今天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6 章
“不可能!酒井幸子怎么会是我双胞胎姐姐……”一间昏暗狭小的审讯室里,我和杜国华对坐着,我看着桌上厚厚一叠档案,不敢置信,“我爸爸从来没说过。”
“我知道一下子要你接受这些你从来没想过的事实很难。你爸爸当年在日本留学,确实娶了酒井家的小姐,就连你也是日本出生的。”杜国华翻着一本档案,道,“后来你妈妈难产出了事,你姐姐又夭折,你爸爸就带着你回国投奔黄埔了。只不过他该是怕你知道这些对你不好,才瞒了过去。”
“这档案你们从哪里找到的?”我问道,“我爸爸他现在……”
“档案是你爸爸去年过世后军统查出来的。”杜国华神情肃穆道,“这就能解释为什么酒井幸子会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了。我们也搜集了一些酒井幸子的资料,可以证明她和你确实是同胞姐妹。”
“爸爸过世了……”虽然已经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但在证实的一瞬间,眼泪还是断了线一样滚出,泣不成声,“爸……”
“酒井幸子从小被酒井原灌输军国主义的思想,并且一直对被家人抛弃怀恨在心。”杜国华并没有安慰我,只是向我亮出一叠照片,上面是我不敢直视的惨景,他继续道,“漠北的惨案是酒井原精心策划的,也是酒井幸子报复你的第一步,后来她把你带走,一年后你变成了荻野惠子。那一年酒井原都在东京养伤,上海的事务是酒井幸子一手掌管,而你的事她根本就没有上报过东京。据我拿到的情报,酒井幸子上交给酒井原的报告上你已经死了……”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是荻野惠子,我也是漠北狙击队的,我杀过共党,我还差点杀了你,你要抓就抓吧,别再让我去想那些事了行不行?!”我打断这样面对往事,痛苦道,“我不想再提漠北的事了!”
“好好,我不提那些事了。你别激动,我不是要抓你,现在只要一条心对付鬼子,以前的恩怨八路军从来是不追究的。”杜国华安抚了我的情绪,严肃道,“我找你来是因为有个绝密的任务要你去做,而且只有你能完成。”
“什么任务?”听着杜国华这般郑重其事的话语,我更是紧张起来。
“中央要你趁酒井幸子陷入团战战局,假扮她打入酒井原身边,争取铲除特高课在上海的残余势力……”杜国华又让我看了一份详细的计划,一边讲解,讲完突然叹口气道,“说实话,要不是有人拿自己做交换,并且提供了上海日特组织的详细资料,又想出这招将计就计,漠北狙击队手里血债不少,延安方面不会轻易不追究责任的。”
“有人……谁?”我纳闷:这一路的颠沛流离,朋友亲人都相继离去,如今还会有谁这般庇护我们?
“你不需要知道太多,只需按着计划行事。”杜国华看看手表,“我们没有时间磨蹭,你今晚就得启程,这上面的东西在路上你都必须记在脑子里。”
“酒井幸子是酒井原从小带大的,我怕我再像也会被看出破绽的。”在上海一年,我虽然没有见过酒井原,但这个从“九一八”就臭名昭彰的名字我怎能不忌惮,“而且酒井原在关外的时候,书华在他身边潜伏暴露过,他绝对是个老狐狸。”
“我都知道,阿福就是沈书华,沈书华就是山鹰,怪不得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这人不简单。”杜国华笑笑,“你放心,老狐狸自有老狐狸对付,做这个计划的人素来以心思缜密,手段毒辣著称,他策划暗杀失败的次数非常少。”
“到……到底是谁?”我看着杜国华神秘莫测的笑容,心里更是纳闷。
“马上就出发,你赶紧准备,其他事就别想了。”杜国华正色道,“到上海你就是酒井幸子,蒋慧云也好,荻野惠子也好都跟你再没有关系了。”
“我……”我承认以牙还牙我不止一次地想过,特别是那天掩护石头进城,那日本兵将我认成酒井的时候,那种想法尤为强烈,但强烈的同时更有一种深深的不安,我害怕漠北的惨案再一次重演,“酒井幸子现在还在团城吗?”
“团城仗刚打完,乱得很,她应该还在找你,为了任务安全,你是在团城‘凭空’消失的,这会儿别说酒井幸子了,就连子枫他们都还不知道你在哪里。”杜国华推测,“我会让人拖住她,不让她和上海有联系,给你争取时间,你赶紧到取得酒井原的信任,时机一到上海的队伍会和你里应外合。”
“那……书华他也不知道?”我问道。
“暂时还不知道,这计划知道的人越多危险越大。不过我马上也要找他谈点事,我会和他通气的。”杜国华答着,又问道,“对酒井幸子,你有什么看法?”
“我一天不见,她就会一直在团城待下去。”对于这个幽灵一样的酒井,这个一夜之间变成我的双胞胎姐姐的女人,我再了解不过,“这女人太危险了,我怕你们控制不住她会出大乱子。”
“我知道了,我会让人加强防范的。”杜国华点点头,往门外走去,“你换好衣服,带上东西,我去安排车,你现在就走。”
阳光透过窗口栅栏,是新生的亮堂。荻野惠子死了,蒋慧云也死了,从下一刻起我就是酒井幸子,就像潜入漠北之前的酒井幸子。换好衣服,我到底想不出会是谁给我一洗冤屈的机会,但这样的阳光下,我来不及去想搜索故人往事,来不及多想失去爸爸的伤痛,来不及去辨别这个姐姐的意义,来不及牵挂一定也正牵挂着我的书华。我只知道我再不用惧怕面对那青灰色军装,那血一样红的旗帜,我只知道我获得了重生,即便自此江湖飘零,没有姓名。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7 章
踏上江南的土地时,这里隆冬的肃杀已差不多消释殆尽,青石板路缝开始溢出新鲜的葱绿,这就是江南的春天,细腻婉约又不失活力,这是一片我熟悉但又陌生的土地。战争进入尾声,上海残余的鬼子已经早没有了当初他们刚拿下这座城市时的趾高气昂,他们裹着蒙上厚厚灰尘的土黄色军装,了无生气地蹒跚在所剩不多的据点,行尸走肉一般,只有在听到那些据点里传出幽怨的《君之代》歌声时眼里才会暂时地闪出光彩,那光彩我看得清楚,是期待早日回家,和我一样。
此时已是第二天黄昏,星夜兼程还要时刻警醒掩藏自己的行踪,未痊愈的伤口隐隐作痛,身心俱疲。这样的状态怕是要经不住那只老狐狸的盘查,所以我不敢立刻就去特高课总部面见酒井,而是乔装打扮一番,想先找个旅馆休整一下。
然而,就在我转过两个街角都在身后看到了同一个黑衣男人的身影时,我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上海的势力错综复杂,我一时没法判断那人是谁,只能在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乱转,希望甩掉这个尾巴。
上海这座中国最繁华的城市,一面是帝国主义铁蹄下畸形发展的繁荣,一面又遭受着战火无情摧残,仅仅两年很多地方就已变得面目全非。胡乱转着没有甩掉身后的人,却很不幸地走进了荒凉地带的一条死胡同里,而眼角瞥到跟在身后进来的黑衣男人已经不止一个。弄堂在一堵高墙前断了去路,两边住宅又都是大门紧闭,久无人住。手中行李箱里是我的枪,但这时候用狙击枪动静实在太大,无疑等于暴露自己身份。我咬咬牙,从衣下拿出手枪,将子弹上了膛,屏息听着跟踪者的脚步越来越近。
“砰砰砰!”就在那阵脚步声逼至我藏身的墙角时,突如其来的连续枪响划破了对峙的沉寂,摸至墙角的脚步声一下子乱了,慌慌张张地散开朝反方向追出去。
“妈的,陈升我警告你,我什么时候和你们青帮动过手了?”我紧贴在墙边听到外面的争吵,喊话的声音很熟悉,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儿听过,“大家都搁这地儿混,你别逼我撕破脸!”
“原来是你啊,这黑漆漆的又没人住,我当是见着鬼了,真不好意思,没伤着吧?”外面回话的是陈升,这陈副官也能算半个家里人,一时间听到他的声音,我竟然有种想冲出去的冲动,陈升打着哈哈,“来来来,老梁抽根烟,我说76号是不是人手不够啊?你好歹也是个队长,手下就这点人?”
“你到这儿来做什么?!”我惊觉那人就是梁瑞,心里正为着他竟投靠了日本人而气愤,只听梁瑞不以为然地喝道,“这点人照样能把你带局子里去!”
“我嘛……哎哟,看我这脑子,该叫梁队长了。”陈升顿了顿,陪笑道,“梁队长,好歹当初我临了临了也在老板那儿拉了你一把,你就给个面子,都先抽根烟消消气。特供日本人的烟,你们哥儿几个平时也就只看太君们抽的份,不想尝尝?”
“真的假的?特供烟你哪里弄到的?”一干人一听便好奇起来,问道。
“我陈升在青帮这几年烟总还抽得起的。”陈升笑道,“忘记说了,这以后特供货源都是青帮把着了,梁队长要有什么想顺的尽管开口。76号不好混,别给其他汉奸比下去了。”
“你什么意思?!”所谓汉奸,就是干着走狗的事,又特别讨厌别人喊他名字的人。梁瑞也不例外,当即有些怒了,“骂我汉奸是吧?”
“我这不说别人吗?你跳什么脚?”听着陈升赔罪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