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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传来的僵冷让她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又有了活着时候的感觉。
她,又回来了?
盈盈碎光从穹顶上照下,映亮一片昏暗的墓室。祭台上零零散散地放着一些精美的陪葬品,因年代久远,已经锈蚀腐烂。结云摸了摸她沉睡前手上还没有的臂钏,历经千百年时光,只有它依然光洁如新。结云轻柔地把它取了下来,在黄金的臂钏内侧找到了一行小字,依稀是司幽的手笔。
结云表情平淡地把臂钏戴上,动用昭明神力打开那扇坚硬堪比龙甲的石门,漫步在那些画满了巫山神女在巫山游玩故事的壁画长廊中。石质的墙面已经在水汽的侵蚀下变得异常脆弱,颜料颜料也掉得差不多,只有那些模糊的刻痕昭显着神农对爱女早逝的无尽憾恨。
在踩上阳台的同时,平台一角的巨石感应到气息,迅速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金光,密密麻麻的神文首尾相接,恰是一篇感人至深的悼文。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生者有时尽,逝者永难追……这茫茫浮世,万物皆有尽期,生老病死、悲欢聚散,纵是仙神,又何曾例外……
这个声音……是神农神上!?
“唉……月缺尚能盈、冰销尚可凝,而余座下巫山神女……却将长眠于斯,永世不复得见……
“当年……天柱倾覆之灾初平,大地生灵凋敝。地皇女娲以土为质,将命魂牵引其中,新的人与兽始才诞生。然大地生灵无穷无数,即便女娲神力广大,亦不免渐生疲惫。余因此而希图另谋创生之法,遂以辟邪之骨制造一具仙人躯体,却始终无法使其具备情志……
“此时,恰逢神剑昭明崩碎,而机缘巧合之下,余察觉其剑心似有化灵之兆……
“可惜剑心业已碎裂,不复当初。余向伏羲索取剑心,以神力将其拼合,并置入仙人体内。仙人自此方有知觉七情,一如常人……
“神女昳丽聪慧,深得众仙神喜爱……可惜,以剑心代替魂魄,违逆自然天道,并非长久之计……或许因为心绪起伏,神女体内剑心重又四散……
“余百般补救而不得,终究只得坐视其衰竭而亡……余弹指之间,令其诞生又复夭折,历经世间诸苦……可见仙神若有一念之私,便将贻害无穷……
到最后,父神竟是后悔了么……
“……神女既殁,余念及其生前留恋巫山草木,便将能回溯记忆的“三世镜”封入此石,佐之神力,以神女生前种种忆念为基,于巫山山体内修成神女墓……”
结云转向周围熟悉的景色,一眼就望见了那灼灼明艳,茕茕孑立的琼花树,在一片沉碧中如此鲜活。上次看到的时候还是棵小树苗,现在都长这么大了啊。我看到琼花树开花了,司幽,你在哪里呢?
以生前种种意念为基……那么说,其实都是假的,就连这棵和司幽一起种下的树,其实也是我最想看到的样子?那么那棵真的琼花树,其实不知道怎样了?
“念之愿其死复生,东流万代无回水……余以一线神念驻留此地,愿同经历桑田沧海,以全心头憾恨……
“悲夫世间生死,百身莫代,万劫难赎……汝无魂无魄,难及泉乡,未知归于何处?汝若有灵,可愿相告?
我没有死,父神,我只是睡得久了一点……
“……尚享,吾女。”一缕神念自然不可能回答。
结云忍不住捂住脸,眼泪顺着手指缝漫出来。
她想要出去,想要看看自己的和宫殿一起封印的琼花树,想要去寻找司幽和神农神上,去告诉他们我还在,而不是呆在这个充满了回忆的墓穴。
作者有话要说:
☆、三、
巫山神女脚步轻巧地从错综复杂的藤蔓上越过,丝毫没有惊动到沉睡中的仙灵,一直游到了水面上。大致估算了一下位置,结云踩着水,准备从山上走到宫殿去。占山为王的离朱发现了结云,欢叫一声落在她肩上。
谢衣正焦头烂额地用蹩脚的上古神文和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女交流,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在祭祀仪式典章上多花点心思,突然看见那个少女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背后。谢衣转过身去,怀疑那少女是不是用了什么法术来混淆他的感官。
巫山水上立着一位和那个带着赤豹文狸的女孩子几乎一模一样少女,只是气质穿着截然不同。一个天真无邪,不谙世事,一个贞静优雅,气度高华;一个藤萝缠身,朴素自然,一个罗绮披拂,素淡精细,犹如两个极端。少女的素白手上挽着一圈形似草叶的飘带,双足点在水上,一只离朱落在她肩上,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晔兮如华,温乎如莹。其状峨峨,何可极言。
整个视野似乎都因为这个少女的到来而更加光彩了,比起那个懵懵懂懂的女孩儿,谢衣宁愿相信自己面对着的少女才是那个山鬼。谢衣刚刚张嘴,就听见少女用疑惑的口吻轻轻问道:
“魔气?”
谢衣下意识地抚上右颊眼下朱砂般形似桃花的魔纹,眼神微暗。是他疏忽了,纵使在下界找到了大神又如何?叛逃下界的他早已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破军祭司,感染了魔气的谢衣也不是那个信仰坚定虔诚的烈山部人。和心魔结成契约,形同背叛了烈山部几千年来一直信仰的神农神上。好在他并没有低沉多久,就又听见少女用轻柔的嗓音带着浓重的不解继续问道:
“你……是谁?”这次是对着他最先见到的女孩儿问的。
“你又是谁啊?”一脸稚气的女孩儿反问,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少女。
巫山神女定定凝视着那个穿着藤萝的少女,仿佛看见了世上另一个自己,又像是看着过去自己的残影。曾几何时,她也这样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用考虑。
无形的怅恨笼罩在她心上。巫山神女终于拨开水面,示意女孩儿跟上来。
谢衣看着他们互动,站在一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决定还是在水边静待她们归来。
依旧是快速轻盈地通过了长长的甬道,没有惊动沉睡的仙灵,巫山神女一路顺畅地来到了放置三世镜的露台上。女孩儿伸出手,文狸从她肩上跳下来,用尾巴蹭着她的脚腕。女孩儿闭上双眼,石头上浮现的文字在脸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影。
不久前刚刚才响起的声音再次回荡在四周。
“巫山……神女?不,不,我不是……我是……露草?”女孩儿无助而迷茫地望着巫山神女,随后忽然跑向左边的石门,文狸一路上紧紧跟随。结云紧跟上去,衣带在风中漂浮。
密密麻麻一直生长到穹顶的藤类植物,更为可怕的是,每一根藤蔓上都结着一个到几个不等的,和巫山神女一模一样的少女,简直叫人心底发寒。结云感到胸口一热,攀附在墙壁上的藤蔓霎时崩解,化作无数流萤般的光点向她涌来,在她身旁环绕飞舞,好像在寻找什么。最后不得其门而入,十分无奈地汇聚在一起,凝成一个指头大小的青色结晶。
崩裂之后散落的剑心碎片……结云任由那颗青玉一样的剑心落到掌中,随后攥紧。身边的离朱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外面传来一声清越的啼鸣。
墓中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接着有像是马蹄的哒哒声。离朱引着如缨沿着阶梯慢慢走上来,结云描摹着如缨的轮廓,心中盈满了柔软。
“属下,参见神女殿下。”如缨弯腰屈膝,郑重地向结云行了一个礼,一如从前。
“快起来,如缨。”结云微笑起来。
谢衣忐忑地等在水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碧绿如玉的水面,似乎想要穿透重重水波看见下面的情形。
幽深的湖水卷起了漩涡,那一对宛如孪生的少女率先走了出来,抱着各自的灵兽,长着鹿角、豹身蛇尾、鹰爪鹿蹄的如缨跟在后面。两位少女脸色都不再迷茫,看来是解决了身份问题。
“汝为何人,为何到巫山来?”身着华服的少女温和地问道,谢衣却无端感到淡淡的威压,身上的魔气有些躁动。
谢衣勉力平复魔气,向少女行了一个烈山部通用的礼节,不卑不亢地回答:
“烈山部破军祭司谢衣无意擅闯贵地,还请贵主人谅解。实乃烈山部遭逢大变,万般无奈之下,孤注一掷之下前来寻求帮助。”
这样说着,谢衣又不免想到,自他叛逃下界后,破军祭司的封号和宫室大概都会被师尊废黜吧。就连帮他逃走的瞳和华月也不知道会不会受到牵连,从而遭受严厉的惩处。不过既然在他下界之前都保有破军祭司一职,姑且算作他还是那个祭司吧,要是被上神追究责任,他一力承担就是。
“烈山部人体质清净,你的身上为何又有魔气?莫非烈山部变故与魔域有关?我又如何能够断定你是不是烈山部人?”
“还请上神凝神细看,在下……确实是来自烈山部。”谢衣不慌不忙地辩解,抬手在自己身前结成了一个泛着绿色光辉的透明结界。
“这,确实是舜华之盾。”少女点点头,算是认同了谢衣的说法,就连跟在身后一只拿戒备目光瞪着他的异兽似乎都没这么富有敌意。
“吾乃巫山神女,汝此行,可为何事?”巫山神女?在流月城还未被伏羲结界锁住的时候,就有巫山神女逝世的传言。可是为何……谢衣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仙神分明尚在人世,为何就有神女死去的传言?
不过现在也由不得他了,强烈的祈愿淹没了他,就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一根浮木,对于流月城未来迫切责任感使他拜倒下去,对巫山神女说出了心底最深切的愿望。
“烈山部孤悬天际,困于流月城已达数千年。千年来浊气上扬,清气退避,加之气候严寒,族中许多人罹患恶疾,盛年夭亡。神农神血与五色石日渐消耗,矩木亦有枯萎之象。再过一两百年,神血燃尽,矩木枯萎之时,烈山部人不耐浊气,惟一死而已。再者,族中近年剧变,衰颓之势更显,流月城倾覆在即。望神女垂怜,救烈山部于水火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四、
“望神女垂怜,救烈山部于水火之中!”
谢衣郑重而恳切地向巫山神女祈求帮助,带着一丝孤注一掷地决绝,目光清澈而坚定,就像山间的流泉。巫山神女低下头来看着他匍匐在地上的背影,神色依稀有些恍惚。
“我答应你,但你要说清楚,烈山部现在是怎样的状况,变故发生的前因后果,又究竟是怎样”谢衣狂喜地站起来,顾不上拍打衣服上沾染的泥土,就开始娓娓道来。
晴朗透彻的声音在尚且沾着晨露的林间水湄回环往复,继而越升越高,穿透茫茫的九重天,一瞬间又回归了那孤寒凄冷的城池。
童年时对族人恶疾缠身,盛年夭亡,第一次接触到生命逝去的无常与悲悯;少年时跟随师尊修行,托庇于他强健的羽翼下,肆意发挥着自己的才华,却不想忘记了师尊肩上承担着的压力;割裂伏羲结界的狂喜与心魔入侵的恐惧与自责……直到最后,道不同而不相为谋,刀剑相向,伤害着师尊的同时也把自己割得鲜血淋漓……在下界数年漂泊的仓皇无依,所遭受的大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