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颜绮生下了一个女孩。
让人倍感奇怪的是,这个女孩刚刚生下来时,不管是稳婆,还是颜绮或是杨瑾抱着她,她都会哇哇大哭,可当颜绮抱着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把小婴儿放到陆路的怀中时,小婴儿竟然一下子停止了啼哭。陆路低下头,有些迟疑地碰了碰她软软的小脸蛋,她竟然蓦地咧开小嘴,笑了起来。
“孩子他爹,快看,快看,咱们女儿竟然对陆路笑了,她一定喜欢陆路。”颜绮躺在床上,仍然不忘八卦。
陆路听到她这话,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但抱着小婴儿的动作却越发轻柔起来。
李笑妹九个月时,陆路十岁。
颜绮抱着已经白白胖胖的李笑妹,指了指自己,“笑妹,我是娘亲。”然后又指了指杨瑾,“这是爹爹。”顿了顿,她又指了指靠在木窗旁一脸紧张地盯着李笑妹的陆路,“这是陆路。”
李笑妹扑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陆路,张了小嘴,含糊不清地说道:“陆误……陆路。”
颜绮惊奇道:“孩子他爹,这丫头学会的第一个词,竟然是陆路。”
他站在窗前,怔怔地看着小小的她朝他露出大大的微笑,片刻后,自己的唇角也忍不住上扬起来。
李笑妹六岁时,陆路十六岁。
李笑妹揉着发红的眼睛,扯着陆路的衣袖说道:“陆路,你听我说,赵熙那个混球又跟着其他人一起欺负我了。”
“谁让小姐跟着他们一起滚沙地。”陆路一边誊抄着账本,一边冷静道,“长长记性也好。”
颜绮站在一旁,“啧啧”道:“陆路,你会不会太严格了一点。”
“如果夫人不这么吊儿郎当,在下也不会这么辛苦。”陆路面不改色地说道。
当天晚上,颜绮靠在大门口,看着陆路扛着一堆弹弓和面人回来,笑着说道:“我就知道你要帮笑妹出气。真不知道赵熙那小子一觉起来,发现自己的玩具都没了,会哭鼻子成什么样。”
“……谁管他们。”
李笑妹十岁时,陆路二十岁。
李笑妹跟在他身后,踢着小石子,好奇地问道:“陆路,我听娘亲说,昨天邻镇王府小姐派人来说亲,被你拒绝了。我见过那个王小姐,长得很好看,陆路你为什么要拒绝啊?”
“因为不喜欢。”陆路淡淡说道,顺手买下一串糖葫芦,塞到了她的手中。
李笑妹咬了一口,含糊道:“我觉得我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莫名有些紧张,“是什么原因?”
“陆路,你是不是有断袖之癖?我听娘亲说,现在很多男子都这样。”
“……小姐,以后少听夫人说些有的没的,知道吗?”
“哦……”
李笑妹十六岁时,陆路二十六岁。
杨瑾病重去世后,不过半月有余,伤心过度的颜绮也跟着去了。葬礼准备得很是简单,李笑妹从头到尾都沉默着,不哭也不闹,陆路操持着一切,却也不由得时时担心起她来。
葬礼后的那一日,月香翻遍了整个李府都找不到她,匆匆忙忙跑来跟他说了这件事后,他蹙了蹙眉,出了城,终于在树林中的一块空地上找到了她。
她垂了眸,抱着膝盖看着远处成片的橘色晚霞,一言不发。他也坐在了她的身边,和她一起看向那晚霞,顿了顿,开口道:“我在这里。”
他的话像是有一种魔力一般,她吸了吸鼻子,终于还是没忍住,将头抵住他的肩膀,失声痛哭起来。他知道她憋了有多久,他知道她有多难过,所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推了推眼镜,伸手揽住了她,低声重复道:“小姐,我在这里。”
她哭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心中所有的悲伤和哀恸宣泄出来,直到后来筋疲力尽。
他将她背了起来,缓缓地往回走。
她哭得太累,此刻趴在他的背上,已经有些迷迷糊糊。她伸手揽住他的脖颈,喃喃道:“陆路,娘亲和爹爹都离开我了,你不要再离开我好不好?”
陆路的脚步微微一顿。他眯了眯眼,看向远处那片绚烂得像是要燃烧起来的晚霞,低下头,轻轻一笑:“我不会离开,小姐,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第46章 只为你
李笑妹拿着锦帕,细细地帮陆路拭干净了脸。她知道他素来喜欢穿浅蓝色的衣服,所以也为他重新换了一件浅蓝色的外衫。
做完这一切后,她坐在了他的身边,安静地趴在床沿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就像是她以前每次吓他失败后,她趴在窗沿上听他说话一样,可是现在,不管她怎么吓他,他终究是不会再醒了。
戚然站在门口,靠着门边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他知道她对陆路不是喜欢之情,但陆路在她心中的地位却是无可替代,就算是他也不可以。此刻的他站在这里看着她,才是他对她最好的陪伴。
就在这时,月香抱着旺财跌跌撞撞地冲到了门边,慌乱地看了戚然一眼,又一下子扫到了闭着眼躺在床上的陆路,手一软,旺财就这样掉在了地上。旺财瞪着小小的眼睛,也瞅到了陆路,急促地“汪”了一声,撒开小腿跑到了床沿边,不安地围着李笑妹的腿转来转去。
月香扑到了床边,眼泪一下子没忍住落了下来,“小姐,月香未曾想到,不过短短一日而已,陆管家竟然、竟然就……”
李笑妹直起身子,转过头,看着眼泪不停往下掉的月香,扯了扯嘴角,说道:“月香,你回来了啊,还好,还好你没事。”
月香见她虽然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但仍然努力向自己微笑的样子,嗓音更加哽咽,说道:“陆管家昨晚让我去邻镇取东西,还硬让我带上旺财,说是防身……事情我已经听赵少爷讲了,我也终于知道陆管家为什么要苦心将我和旺财支开……”
“他总是这样把一切事情都打理的井井有条,所以……我才能放心地生活了这么多年。”李笑妹转了头,仔细地帮陆路理了理袖摆,笑了笑。
月香擦了擦眼角,从袖中拿出几张银票,递到了李笑妹面前,抽泣了几声后,说道:“这是我帮陆管家取回来的东西。他应该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日会来临,担心小姐无所依,所以将丧事铺变卖给了邻镇的王老板,加上之前的积蓄,一共是五千两银子,小姐,您就拿着吧……”
李笑妹接过了那几张银票,愣愣地看了好几秒。也许他从夏侯南来到大东镇时,就想到了自己会有这一天,所以他那些天才会那么忙碌,原来是为她的退路做打算,他这一生,总是时时刻刻在想着她的事情……
旺财的小爪子搭在了李笑妹的鞋面上,低低地“嗷呜”了一声。她把它抱了起来,低着头只是不语。旺财抬了头,看见她的眼里有亮亮的东西在闪烁,片刻后,“啪”的一声轻响,有一滴温热的水滴滴在了它的毛上,然后它听到了一声低低的苦笑,“陆路真是一个笨蛋。”
陆路的葬礼准备得很是简单,李笑妹将他安葬在了她爹娘的坟旁边。
正值傍晚,远处的橘色晚霞映在天际,灿烂又热烈,像极了她的爹娘葬礼后,她哭得昏昏沉沉时,趴在陆路背上看到的那片霞光。
她将那副玳瑁眼镜放进了小盒中,抱在手里,看着那座灰色的墓碑,轻声说道:“陆路,你放心地睡吧,我会好好的。”
也许是因为亲眼见到那个锦盒掉落到悬崖下,加上戚然如今时时陪在李笑妹身边,夏侯南没有再出现在李笑妹的面前,在陆路葬礼结束后的第二日便启程回了王都。
戚然今天一大早便被宫人叫出了门,自他离开后,李笑妹便一直趴在窗沿边,一言不发地看着院内的那个石桌,而那里,是陆路从前最喜欢翻阅账本的地方。
月香走到房门门口,见她家小姐只是望着那石桌出神,抓住自己的手,有些犹豫地来回转圈。在她转了第十圈后,李笑妹虽然目光没有离开那石桌,但还是开了口问道:“月香,你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吗?”
月香跺了跺脚,还是走到了窗沿边,看着她小心地说道:“小姐,那个……黎公子来了,说想见你,当然,如果你不想见他,月香现在就去回绝他。”她一边说着,一边没底气地转了身,就要去找黎遥。
“不用,我去见他。”李笑妹垂下眼眸,淡淡说了一句。说完后,她站了起来,从架上取下披风,慢慢地向着外院走去。
戚然当天便派人将院中清理了干净,如今看起来与陆路还在时没有两样。她缓缓地绕到了外院,一下子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黎遥。他拿着一个小盒子,听到了她的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移到她依然有些苍白的唇色上,顿了片刻,露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苦笑道:“我以为你不会再愿意见我了。”
“是吗?”她扯了扯嘴角。
“今日阳光不错,想出去走走吗?”他晃了晃手中的盒子,盒子里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
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点了点头。两人慢慢地向街上走去。
“我以为你已经随那夏侯宰相回王都了。”她一边走着,一边直视着前方说道。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想起了那一日夏侯南离开前,他站在夏侯南的身后,淡淡说道:“主上,这一次属下不打算跟您一起回王都。”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均是一惊。虽然黎遥时常不顺着夏侯南意思做事,但像现在这样直接拒绝跟着夏侯南离开,还是第一次。所有人警惕地握紧了手中佩剑,但夏侯南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那群侍从们对视了一眼,默默地放下了武器。
“你还会回王都吗?”夏侯南只是问了这样一句。
“……会。”他垂了眸,说道。
“但愿你这句不是谎话。”夏侯南侧了侧脸,不再多说什么,转了身径直离开。
“你怎么不走了?”李笑妹的话将黎遥的思绪拉了回来,他这才发现她已经走了好几步,正在回头看着他。
他上前几步,跟到了她的身边,想开口问她是否还在怪她,可是见着她微抿的嘴唇,又有些犹豫。他心里难得腾升起了一丝烦躁。他曾淡定地骗了很多人,也曾从容地杀过很多人,可是此时此刻站在她的身边,他却发觉自己的心第一次没了底。
“你是不是想问我,我是否还在怪你?”她突然开口说道。
他一惊,诧异地转头看向她。
“其实这一次出来见你,就是想告诉你,我对你,并没有什么怪或者不怪的想法。”她低下头,笑了笑后继续说道,“本来我之前讨厌过你,认为自己把你当做朋友,你却带了夏侯南来,害死陆路,还将我逼至绝路。可是在最后那一刻,你宁愿违背夏侯南的命令,也要擅自射箭救我,那一刻我就知道,也许我误会你了。”
“你不过是执行命令罢了,你不是神,你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这种滋味我很能理解,就像我看到陆路为了保护我奋力对抗夏侯南的手下,可我除了遵从他的意志逃跑外,别无选择一样。”她抬了头,眯着眼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即使我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你的身上,但陆路还是不会回来。此事因着我的娘亲而起,万事皆有因果,既然‘因’出现在娘亲身上,这个‘果’出现,也许只是早晚的事情罢了。”
他看了她半晌,良久后垂下眸,露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道:“你和从前相比,有些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