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云微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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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云微漾- 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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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了多少次,我在桂兰殿的烛光下为他缝战袍,极尽细心,一针一线密密麻麻,牢固无比。眼睛看得花了的时候,便趁机抬头多看他几眼,大多数时候会发现他也在看我,眼里同样有眷恋不舍和温柔的笑意。
  他走的时候,我会在送别的那个临海的山丘站上许久,然后开始一天天地计算他的归期。没有他的蓬丘,再美也让人觉得黯然。桃花和星辰,看在我眼里总是缺失往日的风采。
  当他终于快要战胜归来,我每天都把王宫打扫好几遍,保证一切温馨整洁。
  当九天真王宫传来第一声急切而带着喜悦的“七小姐,尊上回来了!”,我会以最快的速度飞奔到那个临海的山丘上,看准那个日夜思念的脸庞,一头扑进他的怀中。
  他会伸出手用力把我抱得双脚离地,旁边的人则吃吃地傻笑:“尊上,瞧小姐的样子,您要再晚回一天她就要奔到战场去了!”
  “师父,桂兰殿已经准备好了你最爱的芙玉雪霞羹和用春雨新酿的竹叶青,柒柒已经吩咐人准备好了温泉和熏香,要是觉得累就去泡一泡,不想泡的话到床上躺一会也行,孔雀翎白绒和云被我已经洗过铺好了……哦,今天窗台上的风信子也是刚采的,今日花瓶里正好是你最喜欢的淡蓝色呢!”
  他会温柔地笑,“丫头辛苦了,回家真好!”
  对啊,若蓬丘是我永远的家……今生该有多圆满。
  自嘲地笑笑,当年我在雪地里使劲磕头,为的只是有一个容身之处。如今蓬丘收留了我这么久,师父和师兄这样待我,我又在贪得无厌地想着怎样才能永远留下来了。
  漫长的十日过去了,师父和泠月竟然还没从正和殿里出来。
  我心里乱乱的,总觉得像有不好的大事要发生。不会又是战争吧?我可不想让师父离开那样久了。 
  近日,三师兄已多次唠叨我的煮菜水平下降,若不是他法力比我高太多,我一定一棍子炒勺将他击晕。四师兄和五师兄也在碎碎念我不够平时带劲,有空只会盯着王宫的主殿看。
  我烦不胜烦,只能威胁如果再敢吵闹我就让小侯散播他俩已经在一起的真相。
  他们齐齐上来弄乱我的头发:“臭丫头,你知道什么是真相?”
  我一边抵抗一边毫不示弱:“真相就是祝你们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作者有话要说:  

  ☆、何况到如今

  师父和泠月闭关的第二十天。
  我凄凄惨惨戚戚地靠着正和殿的门口坐在地上,身旁是一堆抓掉的头发。
  无助地抱着双膝,此刻的感觉,有些像被人遗弃。明明他们就在里面,一扇薄薄的门却将我想知道和想关心的一切紧紧封死。
  恍惚中,想起了离家五年后我偷偷到人间看阿娘的场景。
  还是那座凄冷偏僻,只有一个小院子的简陋矮房。院里原本由我照顾的月季和蔷薇已尽数凋零,枝叶枯黄,剩下几个破旧的花盆和一排挂着残枝的篱笆。
  担心地看向寝房,里面却是另一番景象。房里的摆设整整齐齐,床单和被子干净得纤尘不染,原来阿娘也可以让家这么温馨。
  厨房里,我惊讶地看见阿娘正挥舞着炒勺,加盐添醋的姿势,与我一模一样。她面色红润,美丽的眼睛闪着一种从前极少见到的光芒。继父一身粗布青袍,站在她旁边替她洗菜,他们时而闲聊几句,时而相视一笑。
  我忘了看着这一切时静静站了多久。只觉欣慰的同时心口隐隐作痛。
  我离开时曾赌气地想,不跟着阿娘自己会好过一百倍,却从来不曾想过没有我,她会过得好上一万倍。
  正和殿里貌似响起了一丝动静。
  我没有去注意,只是迷迷糊糊地想到,阿娘对我几千年来生死未卜的反应,已经淡漠得超出所有的想象。
  忽然,主殿的门吱呀一声开启,我重心不稳摔了进去。
  入眼的是一截月白色袍尾和一截蓝色袍尾,师父和泠月一下子蹲下来把我从地上扶起,共同惊讶道:“柒柒,你怎的这样憔悴?”
  我在他们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带着近乎惶急的心情看他们的脸,想寻找异样,然而什么也没找到。
  我抓住师父的衣襟怯怯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们一进里面就待了这么久?”
  一阵沉默。
  泠月无言地低下头。师父看着我的眼睛,用以往温和的语气说:“明天你会跟我参加九重天的庆生大宴。”
  ***
  暮色四合,天边晚霞万里,迷漫绚烂。
  师父静静立在九天真王宫顶端,玄黑长袍上的银色图纹被夕阳镀上一层细细金光,让他愈显神圣高贵。
  除了月白长袍,师父最常穿的便是黑色了。白色仙逸出尘,黑色沉稳深邃。
  我站在他身后,眼睛一直望着他的背影。
  “这里,是整个蓬丘离九重天最近的地方。”他轻轻说道。
  我没有答话。九重天与我们何干。
  耳边忽传来一声浅浅的叹息,我心内一动,看见他转过身来。玖朵说过,即使就站在他的面前,还是咫尺天涯。所有人都想不顾一切靠近他。于是我不自觉地向他走近了一步。觉得不够,又走近一步,直到比咫尺之遥更近。
  不知为何紧张得微微发抖。还好,面前的他没有后退。
  他的眼神,迷离中带着挣扎,渴望中含有自抑,那样让人难懂。我无可避免地沉沦在他的眸光里。他真的很远吗?如果是,为什么我能时刻待在他身边,感受他的每一分悲喜?不远吗?那为什么我总得不遗余力地去靠近?
  不知不觉间,我慢慢踮起脚尖,双手扶上他的肩。他身体轻轻一动,然后一点一点地紧绷。我体内有东西悸动不止,心脏狂跳得要蹦出胸腔,眼角的泪痣不知为何在隐隐发热。
  沉浸在他温柔的眸光里,顾不了那么多,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我闭上眼睛慢慢贴上他的双唇。这似乎有悖师徒之礼,我以为他会将我推开,然而他并没有这么做。
  他的唇柔软无比,带有我所贪恋的全部温暖。我顾不得泪痣此刻滚烫的温度,只一心想要缠绵想要索取。唇之所触,温度越来越高,我闭着眼睛感受此刻的甜蜜,心里的热浪如天边的晚霞无尽扩散。他一动不动,可是我能察觉出他极力的、狠狠的克制。
  我伸出舌头碰了碰他的唇,他终于浑身一颤伸手将我揉进怀中,双唇变成倾压。我心里满满都是幸福,觉得此刻离他好近。
  他紧紧将我抱着,却并没有深入,而是将嘴唇缓缓移至我的嘴角,又顺着脸颊一路绵延而上,最终贴在那颗泪痣上。眼睛周围皆是一暖,突然有一股想流泪的冲动。
  在我以为马上就要流下今生第一颗眼泪时,紧接着的却是他一声游丝般的叹息。他轻柔地将我的头按在他肩上,“丫头,答应我一件事好么?”
  “你说。我什么都答应。”
  “今后的不知多少个日子,替我好好保护你自己。”
  嗯?这个期望听起来怎么有些奇怪,我想抬起头询问,他却似乎舍不得松手。于是我只能继续靠在他肩上说:“这有何难呀。柒柒答应了。”
  许久,他又叮嘱:“凡事不可像往日一样猛撞,要多留心。还有,当年你的身体三番五次受寒气侵袭,格外受不得凉的,若是起风了要记得先添一件衣服,不要因贪玩忘了……”
  已经说了许多,他还在蹙着眉继续思索,生怕有所遗漏。为了宽慰他,我顾不得此刻心里的疑问,轻松说道:“师父放心,柒柒早已不是当日那个在雪地里任人欺凌无法自保的女孩了。”
  停顿一瞬又郑重其事地加了一句算是提醒:“不过柒柒永远都是蓬丘的女孩,是师父的女孩。”
  所以千万不要将我扔下。
  他抚摸着我的头发,宠溺地喃喃道:“我的女孩!”
  我像他回应我第一次叫师父时那样坚定地答了一句:“嗯,我在!”
  半晌,耳边传来一句飘忽的感叹:“如果你懂,该多好。”
  我又困惑,懂什么?懂我为什么流不出眼泪,懂他为什么几次把手贴近我的眼睛升高温度,却最终缓缓垂下吗?我的确不懂。
  天空不知何时已布上稀稀疏疏的星子,浅浅的光不足以让我看清他眼里的情绪,只是他怀抱依旧温暖。如果可以,我愿永远保持这样的姿势。
  如果可以!
  ***
  从王宫顶端下来后,我摸着嘴唇坐在床上,脑海里回放着王宫顶端的那一幕,觉得心脏跳得很是不对劲。里面有什么东西像是被束缚已久想要脱壳而出,比之前的所有感情都要纷繁悸动。这是什么呢?我反反复复地思索,却仍不知所以。
  其实我现在更该关心的事情是,若被蓬丘外的姑娘知道我亲了九天真王,我他奶奶的还能不能保住全尸。
  夜过三更,我睡意浓浓地躺在床上,月光透进窗子洒进来,地上像是结了一层薄霜。
  突然床边响起一声动静,我心下一惊,刚想弹起来便被一只手紧紧按住,“是我!”看清他的眉眼,我重新缩进被窝里,“鬼鬼祟祟的想干嘛。”
  泠月难得地没有反驳我那个形象的词,他悄悄把手伸进云被里,我睡意朦胧中将他的手握住,眉眼溢出一丝笑。
  好一会儿后他的声音传来,带着叹息:“明天你就要走了。”
  我翻过身子面对着他,眼睛仍是困得睁不开,“怎么?挑这个连玖朵家的鸡都在睡觉的时间来送别啊。”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一紧,“九重天,路很远呢,离蓬丘很远,离我……和师父很远。”
  我回他一句:“所以你就这样依依不舍?”今夜的泠月,很是反常。平日里的他,肯理我就不错了,哪里会有这样的兴趣深夜谈心。
  “对了,这二十日你跟师父都讨论了些什么啊?”
  他答得迅速:“不能告诉你!你嘴碎,这是不争的事实。”
  我一边很困一边很不满,“那就快滚!小心我嘴碎告诉大家你深夜闯进我的寝房!”
  他压低声音恳求道:“明天你就要走了,陪我说会话!不,你听我说就好。有问你便答。”
  真奇怪,不就是去参加个天宴而已。我睁开眼睛:“六公子,你不会在梦游吧?”
  他没理我,而是轻轻道:“这两千年,你开不开心?”
  我闭上眼睛,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他叹了口气:“有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很不好?”
  困意中脑袋糊得像一锅粥,但我不用思考便否认道:“怎么会。你的好虽不宣之于口,但我都能感受得到。表面看起来是你在欺负我,可实际上都是我在欺负你呀。”
  他把我的手从云被里牵出来贴在脸上。黑暗中,只看得见我们手腕上泛着荧光的“夜”字在相互依偎。
  “有些话,放在平时我也许打死也不会说。可是今夜,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他说。
  于是,我一边犯着睡意,一边迷糊地听他说话:“第一次相见,你睁开眼睛一看见陌生的我便弹到了床角,像一只受惊的小白兔。我曾以为自己的心已冷硬到刀枪不入的地步,可那一刻还是控制不住地心疼。这么缺乏安全感,以前究竟是哪些人,哪些事把你折磨成这个模样?当时我就想,若今后有缘相近,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他叹了口气,“其实这么多年,我的冷淡是有苦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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