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第一节
地处通衢最荒僻的锦太村庄,群山在那里相拥,山脉在那里连绵不止。纵横的山峦坡沟,盛产一种小竹子,生命里特强,密密麻麻满山遍野。山脚的荒田丛生衰草,贫瘠的地里未见颗粒,远的土地全荒废了,草长得比人还高。村舍散乱山脚,四围是山,山是村庄的天然屏障。村子里的住房太多数是些黑瓦土墙的老房子,风雨中残喘了几十年,快要倒塌了的危房,但还有人在住。新修的倒置楼房,全拥挤到了村庄中央的马路两边,占了许多耕地。马路沿溪沟相生,路上沟里全是生活垃圾。那些灰暗古老的瓦屋,蓝天白云下与那矗立红砖白墙的楼房相比,当然老土得没有脸面。屋门前几株高大挺拔的杉树松树所覆,或被旁边丛丛修长的毛竹所抱,站在村口远望可见一角的那座老房,高高的木门槛已经烂得没有样子,好象*十岁老人的牙齿,快要光了。进屋,地面坑洼不平,天井里阴暗潮湿,墙角长满了绿色的青苔。
这便是生我养我的故乡,那老屋里便是我的家。
关于我家的这栋老房,听父亲说是土改分房得来的,那时穷得没地方睡,也修不起瓦房。老屋坐东朝西,背靠一片大山,位置高就望得远,当年可是村里一位地主的风水宝地。如今,残败得不能久住,当年跟我爷爷奶奶搬进去的五户人家,已经走了三家,其中一户人家迁去了惠州,另二家后代到坑下的村中马路边修了新房。现在跟我家还住在一起的,是一对父子。家里没有女人,家里不成人样,大的自老婆走后就疯疯癫癫,小的缺少管叫更是流利流气,长年累月在村里偷鸡摸狗。
近十年,村里贫穷落后的面貌有了很大改变。摩托彩电音晌冰箱进了村,几乎家家都安装了电话,部分村民用起了手机,新修的楼房也多了起来,且越建越宽,越来越漂亮。这些人家都有子女外出打工,或全家在外漂泊,年收入不菲,不再依附过去那刀耕火种的生产,微薄所得辛苦一年仅吃饱肚子。年轻人全出外打工,家里只留了老人耕地和小孩读书,所以远的僻的土地没人再愿耕种,荒废了。村里变化最大的是水泥路进了村庄,过村委办公的平房进去不到200米,因缺资金就断掉了,再没有钱粮修进来,贯通整个村庄。我家在大山脚下的山坡,雨天里回家的村道积满了烂泥,流淌着雨水。晴天佑好方便行走,但坑坑洼洼又满地灰尘,被风一扬就满脸土。土路绕山脚下的田边小路慢慢进去,快到大山最深里面的那座高山下,便可看到山腰树木丛中我家那栋老式的土墙瓦屋,远远地就嗅到了上山水牛践踏过后遗留下来的粪便气息。
二零零五年的冬天来了,风特别寒冷。
村子四周的群山沉默在干燥的冷风中,山坡上草木凋零,满山遍野的小竹子青黄不接,拥挤着渴望阳光雨水,像受了饥饿的孩子嗷嗷望着天空,没有一点生气,靠在一起取暖。风日夜在耳边呼啸,像隔壁邻居那疯子的流氓儿子,睡不觉夜夜吹那尖利的口哨,把我从睡梦里揪醒。而天空老灰着一张苦脸,不见一丝阳光,灿烂般的笑容或许我在这个季节里就没有遇到,从来就没有遇到,直到你从那遥远的跟我们这一样荒僻的云贵高原上的大山走来,走到我的眼前。
遇见你是我的缘。
一个晚上,全村都熄了灯,家家户户都在温暖的被窝里进入了梦乡。漆黑的夜里,群狗乱吠,不安静的夜风和群狗彼此嚎叫。我家的那条大黑狗叫得更凶,把父母惊醒了。他们起床开门,惊奇地看到了一个庞然大物,挂着两盏雪亮的灯轰隆隆地朝屋前坎下的土路开来,过不去深沟上那座小桥,长长的铁臂正在卸停在路边的小龙马车上的涵管。黑夜包裹着,那两盏灯越发地雪亮,机器周围站满了一些乡亲们。村里的叶书记正在忙上忙下,宛如一个将军正在指挥打仗,说话的声音比机器的马达声还大。我跟随父母出来看热闹,告诉父亲那家伙名叫挖土机。父亲双眼笑成一条线,好象很高兴,说村里要集结开会,讨论村书记引进一个有钱老板来这里开发,在山上种什么树,条件要先出钱来帮村里打那条水泥路,家家门前要通车。没想到这么快啊!父女俩在寒风的黑夜中,望着沟边上的灯光,仿佛看到了村庄的美好未来。
过后几天,那家伙窜上了对面的大山,屁股后面留下了一条黄土大道。荒废的田土犁下二道深深的脚印,山路下面的整个山坡全被挖出的新泥覆盖,压倒了草丛杂灌,乱石在上面拥挤。紧接,村里有谣言说要种的桉树有毒,会把村里的水源破坏,弄脏水质,日后没得水喝。还有更恶毒的话,说村干部把集体的山权出卖给了老板,30年啊!瞒了我们村民,他们饱中私囊,以后不再管大家的生存环境,子孙后代怎么吃喝?种种谣言四起,原本安静的山村骚动了,像一个未见天日的少女受了男子的欺骗,偷偷地怀上了孕,死活地在家里哭哭啼啼,可又不敢去追打那男子。
我是一个快乐的女孩。父母怀里就我一个女儿,他们喊我宝贝。班上同学叫我开心宝贝,我喜欢开心的人,开心的事,新奇的东西,没有见过的动植物,经历也好,幻想也罢,整个世界在我脑中都在唱歌跳舞。现在,我已到通衢镇上读初三,心里早已经不爱读书了,或许是动了春心,一看到漂亮的帅哥就想跟他们说话,或许是家境的贫穷,父母送我读书太辛苦。可父母强迫我继续去读,要毕了业。我毕了业又能做些什么呢?还不是像村庄里的姐妹跑到深圳广州打工。
村里的谣言像风过耳边,什么也没留在我的心上。我脑海里不断地涌入美好未来,村庄四周一片绿色森林,阳光下那成片成林的桉树在风里摇曳。进村的那条大道,两边用碎石水泥砌得齐齐整整,路面平坦宽阔,带着幸福和吉祥。我奔驰在学校和家的路上,像春天里翱翔的鸟儿,像燕子一样地低飞欢叫。水泥路到了家门口,对面我家的那大片自留山租给了老板,父亲不再忧愁我每期的学费。我可以安心地读书,不去想打工的事了。过多几年,家里有了余钱,也要盖那窗明几净的红砖楼……
我的未来在哪里?
父母不能给我指引,他们只是拼命地从贫瘠的土地寻找吃食,只是要我努力地去读书,说以后我会用得上。我不想听这些话,多年的生活我已经感受到了,我们这里太荒僻,我的家又太穷。
村里谁也不能告诉我。
谣言在时光中消遁不了,它像一场龙卷风席卷了整个村庄,它挑动了每个人身体内利益的那根神经,撩动了欲望和来自欲望下的一切灰色灵魂。那些灵魂从金钱的起跑线上出发,它们集结成一股强大的暗流在涌动,后来分成许多个派系,明争暗斗。来自各方的力量都想争个高低,每个人和他的家庭都藏了一份自己的私心,行动和言语都来自从自己的利益立场出发。新的谣言覆盖在旧的谣言之上,好象旋涡一样在不停地在村里旋转,好象风雪霜雨混杂一起,在每个人的头上漫天飞舞。后来,越发地严重起来,好象烧起了一场大火。叶书记怕眼下的言论生变,原本安静的村庄这时到处是火把,很多人举着自己手里的火把,在村庄里串联活动,或站到堆满柴薪的火药库前跳舞,准备来一场大的暴动。在此形式下,村委会敲锣打鼓地喊话,通知全体村民某日*,地点在村委办公室,商讨到底要不要出租山地,还要不要修没有完成的村道?
十一月头条传闻:锦太村集结全体村民,开讨论大会。会议由叶明才书记主持,通衢镇政府派了一位司法员来监督,听取意见。县电视台来了女记者,她后面跟了一个扛摄像机的年轻小伙子,高大英俊。
开村民大会的那天,阳光出来了,天气很好,群山闪荡着金色的光芒,山下的村子里人奔走相告,大人跑去村委会集结,小孩在那里看稀奇热闹。正好星期六,我回到了家。喜欢新奇事物的我,很想看身边这一场运动,便跟父亲跑去了那路边的村委会。眼前人山人海,窗台上爬满了小孩,谁家的一个孩子挤下来,哭了没人理会。屋里嘈杂纷乱,挤满了大人,小孩子全被挡在外面。我跟父亲的屁股混进,听大家在里面畅所欲言,讨论开发的事项。父亲他们这老一辈说,家里穷没有劳力的人家,都举双手赞成开发山地,但部分在外打工的有钱人家,却不想外地老板来这里投资兴业,或许他们心里有一个算盘。当然,或许他们在外面视野更宽些。
叶职权大伯,首先直言:“种树千百年以来都是造福子孙,哪个朝代不是这样!谁见过哪个朝代有人反对植树造林。”
黄火鸡,跟我父亲最要好的一个朋友,声音粗大回话:“那要看种什么树嘛!桉树有毒,是喝水吸肥大王,不能种啊,种下去我们村庄就会没水喝,到那时后悔就来不及了!”我听到黄叔的声音有些酸楚。
父亲平静地接过火鸡的话,笑着讲话:“吃水的山坡不给老板种,自己留出来不是解决了,那么多的荒山荒在哪里,你想有什么用?”
“人家老板预付山租来打村道,这是烧高香也求不到的好事,不种桉树,那人家还投什么资!”老实巴交的胡须佬,村子里最能吃苦的一个男人,他站起来说话,脸上的胡须直立起来,好象一张猩猩脸。
“书记把我们的山地全卖给了老板,我们穷人拿什么来烧火做饭。”不知谁快言了一句,像一把匕首插到了事件的中心点上。吵闹的人群顿时安静,叶书记眼睛找人,但没有找到是那一个?那个人不敢站出来,他已经得罪了书记,不想给人家留下把本和仇恨,怕人家后面整他,像老鹰抓小鸡一样。
叶明才书记立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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