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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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君- 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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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呀,果然名不虚传,苍劲老辣,下官在他这个岁数还在临字帖呢。今次真是人才济济,后生可畏呀……”

    进士们已经出了宫门,齐嘉却仍怔怔地站在原地往宫门的方向望着。众人闲话时,陆恒修向他看了两眼,想起了那夜在春风得意楼下,他也是这样悲伤又挂心的表情。

    一心要嫁状元郎的宁瑶公主自从见过状元后一回府就闹着不肯嫁。

    永安公主连夜进宫面见太后,绞着手绢哭哭啼啼地要悔婚:“嫂子呀,宁瑶也是您的侄女,你怎么能忍心她嫁这么一户人家?磨豆腐的也就算了,可那模样……半夜醒来见了非吓出人命来不可!这门亲事要是成了,你叫天下怎么看我们?宁瑶还有什么脸见人哟?我那个先帝大哥要是还在,他哪里能忍心让宁瑶受苦?”

    前阵子憋了一肚子气的太后面上不动神色,捧一碗热茶吹着热气慢慢腾腾地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是常理。人家怎么说来着?郎才女貌。人家既然是状元,那才学自然是不用说的,哀家看着就挺好。长得丑有什么关系?人好就成。这要是悔了婚,你们家是能做人了,你叫皇上的脸往哪儿搁?你不是连宁瑶的嫁妆都备下了么?择个吉日嫁了吧,来年生个白白胖胖的小外孙指不定就跟徐状元似的有学问。”

    永安公主犹不甘心,一路哭到了御书房,正巧看见了里面先帝的牌位,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哥呀哥呀”地嚎得越发伤心。

    宁熙烨试着劝她说:“姑妈切莫太过伤心,还是保重身体要紧。”

    永安一甩帕子,说得斩钉截铁:“皇上要是不肯收回成命,我今天就撞死在我皇兄跟前!”

    宁熙烨正手足无措,门外又有群臣求见。却是永安驸马联络了几位臣工来说情,跪在了宫门口要他改旨意,只要不是那位状元郎,榜眼探花乃至于进士,宁瑶都愿意嫁。

    宁熙烨大怒,拍桌吼道:“你们当朕的旨意是儿戏么?由得你们说下就下,说改就改!今日宁瑶是公主就能说不嫁就不嫁,若是在民间,休说是状元,便是隔壁的瘸腿老光棍不也只能嫁鸡随鸡吗?此番宁瑶若是悔了婚,今后朕有何脸面来面对万千黎民!这门婚事朕赐定了,十日后就让宁瑶下嫁徐状元!该有的嫁妆朕一样不会少了她,要不然……哼!”

    众人噤声,再不敢多话。

    宁熙烨正得意间,永安公主“呜……”的一声长啼,哭倒在先帝灵前。

    屋内烛火摇曳,窗外落叶潇潇,更漏声声中书房的门被轻轻打开,泄出一室如雪流光。陆恒修自书案前抬起头,脸上一愣,又很快笑开。

    门边的人发髻松散,珠冠歪斜,鹅黄色的锦袍下摆被撕成了褴褛,手中端着的碗里却还犹自冒着热气。

    “我记得门口的狗都拴起来了。”陆恒修歪头笑道。

    “宫里的狗没拴。”宁熙烨恨声咬牙,放下碗的动作却很轻。

    陆恒修看着桌上的馄饨面道:“陛下深夜探望,臣不胜惶恐。您怎么还能带着东西来呢?”

    “权当作房租如何?”宁熙烨皱起眉满脸无奈,“我姑妈还在宫里哭着呢。”

    “若算作房租,相府的地价未免也太便宜了些。”

    宫里多大的地方,他要躲哪里不能躲,怎么还要特地躲到相府来?心知他不过是捡了个借口来纠缠他,陆恒修口中取笑着他,心里却泛起了甜意,站起身取过梳子来为他梳头。

    “是吗?”梳子的齿尖触到头皮,力道刚好,麻痒而舒适,宁熙烨享受地闭上眼。待陆恒修为他梳理完发髻,忽而嘴角一勾,转身将他按在椅上,拉开他的发簪,一下一下梳起他的发,“那再加上朕日日为你画眉梳妆如何?”

    “那倒不用。能得陛下光临是我相府的荣幸。”陆恒修学着他的样子将眉梢挑起,唇角含笑“寒舍简陋,恐怕要委屈陛下暂居臣的书房了。”

    说罢,起身推门要走。

    “那你睡哪里?”宁熙烨隐隐觉得不妙,忙问道。

    “臣自然是睡臣自己的卧房。”人已站到了书房外,陆恒修笑容可掬。

    “小修……”此刻再不追过去,这十日恐怕真的在书房里数星星了。门关上的一瞬间,宁熙烨赶紧挤过去拉住他,“朕和你一起……哎哟!你慢点关门呐,朕的手指头啊……”

    夜阑寂静,更漏声声,还有谁一声拖过一声的哀求声:“小修,和朕一起睡吧,朕保证不动手……”

    巡夜的小厮经过,抖掉一身鸡皮疙瘩。

正文 第十六章

    卖馄饨面的老伯说:“承望那孩子,啊不,现在该叫徐状元了,从小心眼就好。他爹死得早,四娘一个人带着他过日子不容易。那么小就开始帮着他娘干活,脸上那疤就是小时候干活的时候烫到留下的,要不模样也能更周正些。街里街坊的他也常帮忙照应,没事帮着写写信,教教小娃娃们念书,跟他娘一样也是个热心肠。“

    陆恒修想起白天来登门拜访的状元郎,谦恭而老实,连名贴上的字也是一笔一画透着股认真劲。方坐下就一本正经地说:“晚辈愚钝,今后愿与陆大人一同为我朝江山尽一份绵薄之力。”一点逢迎和客套都学不会。

    同来的进士们扯开话题说:“陆相高风亮节,晚辈仰慕已久,今日一见,激动之情更是难以言表。”

    又说:“此匾可是太祖皇帝御赐的那块?陆府贤德,天下再无人能及呀。”

    “啊呀,这可是陆相的墨宝?当真金钩铁划,气象万千。晚辈综观古今名家,何人能及陆相之万一?”

    笑谈间,他一人独坐不语,几分忍耐的神色。难怪辰王爷笑说他是第二个方载道。

    老伯从锅里捞起了馄饨,问陆恒修:“对了,大人,这状元的娘能封个几品诰命呐?皇上赏不赏凤冠霞帔的?”

    坐在陆恒修对面的宁熙烨笑着反问他:“您说该封个几品?”

    “这我哪儿懂呀?咱又不识字。”老伯摆手道,“可我思量着吧,怎么也不能太小吧?公子您想呀,她儿媳妇可是公主,这将来要是过了门,是婆婆给媳妇下跪呀还是媳妇给婆婆行礼?要乱了规矩了不是?一看就知道您是没娶媳妇的,娶了媳妇您就知道了,这里头学问可大着呢,将来要是婆媳两个闹起来,那夹在中间的滋味可有你受的。老娘不认你,媳妇不让你进房,呵呵……”

    “不让进房?还有没进门就把你关门外的呢。”宁熙烨哀怨地瞟着陆恒修道。

    后者脸色微变,盛着馄饨的勺子递到一半又转回来,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那什么,小修,我的……”正满心期待着有人喂的人立刻不满地来讨。

    “是么?”头一低,悠闲地喝口汤,陆恒修奇道,“我怎么不知道?”

    “小修……”

    崔家的小公子也曾来访,众人都到了,唯独他姗姗来迟。陆恒修留心看了看,错银镶宝珠的凌云冠自两边垂下长长的留缨,青衣衣摆上用丝线暗绣了祥云翠竹的纹样,人如松,发如墨,眉似远山,薄唇微抿,一双乌黑鎏金的眼不经意地扫来,傲气凌人。刚一进屋就把其他士子比了下去。

    他拱手对陆恒修道:“晚辈见过陆相。”

    连声音也是冷泉般的清冽,口气疏离。

    陆恒修说:“恭喜崔小公子高中,来日前途必不可限量。”

    掀了掀嘴角算是回个客套的笑,崔铭旭回道:“不敢,不过是比落榜好些。”

    此言一出,傲得屋内的其他人也有些看不下去,撇着嘴低声道:“切,徐状元也还没这么张狂,不过是比我高了一名就这么……”

    新科进士们走后,齐嘉才探头探脑地出现在门边。

    陆恒修招呼他进来坐:“小齐大人来了,刚刚就听下面说了,怎么请您您不进来?”

    “我……下官方才有些事。”齐嘉道。低着眼看手里茶碗上的花纹,欲言又止。

    “齐大人有事不妨直说。”

    齐嘉是个直性子,有什么事都写在了脸上,看他为难的神情,陆恒修就知道他一定有事。

    齐嘉抬头看着陆恒修,问道,“陆大人,这次的新科进士您觉得如何?”

    “皆是一时之良材。”陆恒修想不到他会问起这个,沉吟道。

    “那、那个……”齐嘉追问,意识到了什么,忙住了口,神色小心地说道,“听说那位琼州府的庞公子从小就是有名的神童……”

    “庞公子家学渊源,自幼便得熏陶,所读所闻比旁人多一些也是应该的。”

    “前日无意间听周大人说,杜榜眼的文章很得几位阁老喜爱。”齐嘉盯着茶碗,面色有些不自然。

    陆恒修听他兜兜转转地尽往新科进士们的身上扯,便知道了他的来意,也不点破,顺着他的话说道:“各花入各眼,文章好坏谁也说不准。”

    “哦。还有……还有那个字写得很好的沈公子呢?”齐嘉继续问道,青花的茶碗快被他看出两个窟窿来。

    “金钩铁划,气势不凡。”

    “这样……”齐嘉沮丧地垂下头,双手捧着茶碗,把新科进士们提了个遍,唯独只字不谈崔铭旭。搜肠刮肚再说不出别的话,就要走人,神情却是欲语还休,眨巴着乌黑的眼睛看着陆恒修,“那……那就不打扰陆大人了。”

    “崔小公子天资聪颖,才干非常,齐大人勿需担忧。”陆恒修见他扭捏,来了半天也不敢表明来意,只能挑明道。

    齐嘉一怔,手里的茶碗一跳,慌忙抓牢了捧在掌中,结结巴巴地跟陆恒修辩解:“不……不是……我、我就是……我问的是徐状元,徐状元,呵呵……”

    “哦,徐承望,徐状元。”陆恒修见他不肯承认,不愿难为他,便顺着他的话说道,“徐状元为人淳厚方正,倒是能合方载道大人的脾气。”

    “是,是呀。下官也这么觉得。”齐嘉讪讪道。

    被陆恒修的目光打量得坐不住了,火辣辣的,如坐针毡一般,便放了茶碗要告辞。

    陆恒修也不留他,只是看着他孤单的背影苦笑。

    戏台上敲锣打鼓地演着才子佳人的戏码,风流倜傥的书生,明艳动人的小姐。太后边看边道:“以后让他们少演些,看看宁瑶都看成什么样了?就是整天看戏闹的,先前是她自己吵着喊着要嫁状元,现在有了状元又不肯了。真是,戏台子上的戏哪有真的?打哪儿来这么些个文采又好又俊俏的状元?要不怎么都说前头的顾太傅是人中龙凤呢?不就是因为少呗。一窝一窝养的那是野鸭子。这回还算好的,先帝那会儿,哀家还见过六十多岁的独臂状元呢!就是前两年告老还乡的潘大人,人家那时候孙子都这么高了……他游街时人家那个闹哟……”

    辰王爷接道:“是啊,当时都这么劝她来着,小丫头都没听进去。旨意还是她央着我从陛下那儿请来的呢,现在可好了,本王两面不是人了。”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席下的永安公主红着眼圈哀叹,“陛下圣旨都下了。可苦了我的瑶儿……”

    太后见她如此,便软了口气:“行了行了,模样虽然丑了点,但都说人品不差。宁瑶嫁过去后,是决不会亏待她的。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强求不来的。”

    永安只能无奈地点头。

    宁瑶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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