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每每我冷言拒绝,他便不再做声。他极少缠人。
“赛拉!”他淋了这么久的雨等我,多少失掉点耐心。
我有一点赌气,“你这么凶干什么?我跟你回去就是了。”
他定定看着我,我以为自己又燃着他,大约又要吵架。
没有,他只是叹气,牢牢拉着我出门。
从鞋柜里拎雨伞直到到下楼开了车门,这短短一路,他也一定执意捉住我,生怕一脱手我就逃走似的。
他一开车,我就沉沉地睡着。
我刚才就说了,真是走累了。
回到家,他反锁了门,再拉我上楼在床边坐下。
我防备地看着他,照着以往的惯例,我真是有点怕他会碰我。
没想到他只是说:“你等会,我去浴室换件衣服。”
我看着他下楼,抚着胸口呼出一口气。
好几天没有回原子,我四下打量。
跟离开时一样,连枕头上残留的几缕发丝也一看就知是我的,屋子里没有其他人留下的味道。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到底是哪里不对劲?悄悄摸着床架,我也觉得手心有点生冷。
这时,目光不经意落到床头柜上随意躺着的一只半开的藏青色丝绒盒子。
我伸手捞过来,打开一看,啪嗒一声,只见里头有一对咖啡色的金属袖扣。
一对一看就知道可以买很多身衣服的袖扣;
一对一看就知道出自苏冬亦手笔的袖扣;
类似的袖扣,文博的衣柜抽屉里有一打多,与一堆同样贵得吓死人的领带们躺在一起。
我猜猜,结婚七年,离婚五年,加上这一次,大概是十三对袖口。
却从来没有见他用过。
她一直送他不会用的东西,大概又存了什么特别的意思。
我却像个十三点,还在傻傻猜想有什么名堂。
文博换了一身衣服上楼,我连忙把盒子丢进抽屉里,猛地一推。
那声音大得我想踩自己的脚尖。
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他自然听见看见。
文博脸上闪过一瞬尴尬,“我随手搁那里了……”
“没事,挺好看的。”我心虚地说。
他把毛巾丢到床上,坐下来,只觉得他的气息越来越迫近,我潜意识地往后一缩。
他无奈地笑,捏一下我的脸,又顺着我的垂发轻轻一弹,居然取下一粒米饭黏子。
“你想什么呢?”他说,“真是一个小笨蛋,又把饭吃到头发上,这是昨天的夜宵?”
我竟然顶着一粒米饭黏子走了一天,也不知有没有被乔秋瑾看见,气场也输光。
我有些羞愧地笑,接下他的话,“这明明是今天的早饭。好罢,你这样一说,我真是有点饿了。”
他一听又拖着我下楼,我跟在后头,一步一台阶,眼光却落着他的手,交缠着我的手,两个人的手捏成一个紧实饱满的圆,叫人心生渴慕,永远不松开可好?
他扶我到餐桌上坐下,摆着许多西菜,还有一只烛台,以及一支冰酒。
他点上蜡烛,拿了一盘一盘菜到微博炉或烤箱里回温,一边说:“你要是饿了,可以先吃沙拉。胃不舒服,酒就不开了罢。本来算好时间的,现在菜全凉了。”
我站起来想帮他一把,又被他按回座位里,只好反抓着他拢在我肩上的手问:“今天是怎么了,这样难得?还点蜡烛?你平时顶讨厌这些东西。”
我们两个,自那次在车上争吵以后,再也没有在家里像像样样地坐下来一起吃一顿饭了。
他轻笑一声,等到把菜全热好再摆上桌,蜡烛已经燃了三分之一了。
“今天是我生日。”他坐在对面,隔着淡黄的烛光,同我说,“你又更进一步有资格叫我老人家了。”
我尴尬地笑,汗颜,“你怎么不早说,我没有准备礼物。”
我不会选袖扣,身边也没有人用那样的东西。
我像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不要紧,我不在意那些东西,原本也只想和你一起安安静静地过。去年这一天正好我出差,也就没有告诉你。”他宽容地笑。
有没有这样不称职的女友?我从未问过他是几月几号的生日。
谁叫我自己的也是懒得过,他却记得我的,也不铺张,会买一只小小的榛子巧克力蛋糕,一口一口喂我。
礼物是不会少的,大概是项链之类。
说实话,我也不爱戴,丢哪里去全不记得了。
印象里,他替我这样过了两次生日。
我却不大懂得珍惜。
而今天,事实上,我倒是有一份大礼,本人腹中一块肉。
只是这份礼太重,送小搭大,反倒叫人送不出手。
两个人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我笑着举了举刀叉,“我开吃了。”
文博生日,我自然给他面子,塞了一桌子食物到胃里。
没关系,我吃得下,反正,我已经不大再吐了。
这两天,都没有再想吐。
他吃得很少,大多时候只是停箸看着我一个人狼吞虎咽,整顿饭只说了三句话:“喂喂,慢点。”“赛拉,多嚼几下再咽。”“你是不是要连盘子也吃下去?”
我大多时候在伸脖子忙着吞,吞到喉咙也涨痛,食道被撑开有一种撕裂的疼。
好不容易吃完,嘴也麻了。
文博又取了纸巾围着我东擦西抹,“这下更过分,吃到领子里去,下次要不要先给你穿个围兜?”
我俯□靠在他肩膀上轻轻笑。
有了这顿饭,仿佛胃里心里都得了一个圆满。
正文 Chapter。64
很快便已是晚上,文博并没有依言立刻送我回家,而说怕我不消化改拉着我去楼下散步。
我顺了他,穿鞋时还祝他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他立刻拐着雨伞戳一戳地,自觉扮相很足。
我们淡笑着出了门。
雨还没有停,下了一天转到晚上又变得像细蚕吐丝了,有一点凉。
他一手撑着伞,一手揽着我的肩,两个人沿路走了很久。
我们最亲密的时候,好似也没有这样的情致。可到如今,他揽我的姿势也有两分生涩了,人更是沉默得不可救药。
我和他,经过这一些那一些,已回不到从前。
“文博,你知道么?从前在法国,我最讨厌雨天。”只好我找话题。
“为什么?”他问。
他有些心不在焉,让我察觉到他其实这样努力接我的话。
“因为,我老忘记带伞。一下雨,又是一个人,无人同行,走在路上特别凄凉。”我耸耸肩,故作轻松,“好在后来也习惯了,不知什么时候起,这颗心变得这样硬。”
“赛拉……”文博停下,我才发现他半边的衣服又湿透了,可这次我身上却没被淋着一星半点,连袖口也不过有一点被洇潮了而已。
我停下来,他也跟着停下。
背着路灯,他的表情,我看不见。
我只是抚着他湿贴着的发鬓。
“你去罢,去香港。”我抬着眼看他,一字一句,喝出得白气腾升到睫前,有些迷离。
文博说过,地球很危险,我们是两个需要相依相存的怪人。
可知道今天我才明白,我们是共生的,却是背贴着背。
很近,却永远看不清对方的脸。
“可你不会跟我去。如果香港和你,我只能选一样。”他真诚地说,“我选你,赛拉,我可以离开奥安也不是只有庄臣可以选。你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可庄臣的条件最好,文博,你不必再为了我舍优取劣。不,你应该去,你不是老人家,还有大把未来,值得放手一搏。”我亦认真地说,“反倒是我,在外头四年,没有家的感觉。我已不愿动弹。何况,就算立刻同你登记,随你去了香港又怎样?注定我余生依附你,对不起,我不愿意。所以我决意留下。从昨天奥安答应放过你开始,我和你就注定要面对这个问题,我想了一夜,实在与她无关,这几乎是一早注定好的。”
晁文博去香港,我是一条附件,我肚子里是附件之附件。
他可以不介意拖家带口,我介意。
我已是三十许的人,脊上生懒骨,即便我愿意去,只怕也无法适应那样快节奏的地方。
真的在家煮饭扫地给孩子擦鼻涕?想想便毛骨悚然。
何况尽管香港回归十年余,我骨子里仍是开明不足,害怕孩子被叫“外来仔”。
真是如锤子所言,怨不得人类文明进程全赖男人推动,女人到了一定年纪,自然而然失却魄力,变得懦弱有余。这几乎是一条定律。
也许我说过,这都不是理由。
那么最重要的一条理由,经历过这一切,我们还能回到最初么?
甚至,他有一个更好的最初。
我这个,倒是糟透了。
我不坚定,受了影响,来自苏冬亦,来自胡敏之,来自曼达,甚至恩娜。也许不是文博一次一次回来拽我,我早就走得更偏了。
我没有办法守着他终生惶惶,怕明天又冒出什么人来抢。
她会来抢的,这次不成还有下次。
我没有办法一次又一次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姿态去应付。
“你这是在同我说分手。”他笑得冰凉,“才说没有准备,却送了我这样一份厚礼。”
我凄凉地想,林赛拉,你真是过分,真是过分,口中却说不出一句对不起。
“说到底,尽管我愿意,你也不愿开口留我。你不会为我牺牲自己,哪怕一点点。”他气息平稳地说着。
这是在怨我,可晁文博的风度,向来无懈可击,可以做到面上一点看不出来。
可我想念那个一言不合就冲上来掐得我半死的晁文博。
“她愿意,她比我来得爱你,多出许多。”我平静依然,心口上却像烂了个窟窿,“请不要再从我身上找平衡,我只会叫你更加得失望。”
所有不能永恒的东西,一旦过了保质期,哪怕是曾经鲜活如爱情,也全是从里头一点一点坏上来的。
此时此刻,我也可以维持一个表象平和。
我不会再跟他吵了,再也无心吵了。
“是,我不该从你身上找平衡。”文博说,“她爱我,这我知道;曾经我也爱她,这我也知道。年轻的时候,山盟海誓的话哪个男人没有说过一叠,并且总以为是真的。反倒对你,我确实没说过多少要如何天长地久的话给你听,我没有好好为你做过一件故作矫情的事情。今天算是第一次,好像又晚了一点。到头来,我对你也很是吝啬。你没有安全感,我为你着想不够,是我的错。可是赛拉,我爱你,这样不够,是么?……”
这一串拗口的话,亏他在这个当口还能讲得这样顺溜。
我容色淡淡地说,“我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些。我和你之间,好像从来不在意这些的……早知道你有这样的心,我就叫你坐上几百件。你看,我又亏死了。”
“不,你在意。”他望着我,嘴角噙着一点苦笑,“你在意的不是她的出现,而是在意我和她在一起时为她做过的点点滴滴,和你在一起这两年,我却没有等价地待你。你为了我离开奥安,我并没有陪你走;我说过带你去旅行,到今天也没有兑现;我甚至没来得及正式地向你求一次婚……傻瓜,你不自觉得总在比对,我对她多了,或是对你少了。可赛拉,你面对我不会承认,好像洒脱到底,其实根本不是这样。”
“好罢,既然叫你看穿,我又能说什么。”我摊一摊手,心里也是沉重,只好忠实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