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禁行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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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禁行式-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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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什么都没说。他就像是正在火葬场里焚烧遗体一样,不断地吹干头发上的水分。黑色的浏海摇来晃去,可以看到他的额头已经出现发线逐渐退后的征兆。不过这也可能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哥哥下个月就要满三十岁了。

我一边想像他的头发一根又一根地失去角质层的模样,一边用我准备好的牙签刺起了边边最小块的苹果。特价的红富士苹果从牙签的缝隙中滴下果汁,这颗熟透的果实一看就觉得好好吃……我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苹果,我说过我不要了。」

吹风机的声音像是萎缩似地不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哥哥转过头来对我这么说。

「欸?……啊,嗯。」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再强调一次,总之先微笑着点头。然后我就发现,哥哥隐藏在眼镜后方的眼睛,就像是在祈祷所有生物都死绝一样,紧紧盯着我刺在牙签上的苹果。

「啊……对了!我马上处理掉喔!」

我把还差十公分就能送进嘴里的苹果轨道做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向,自己也同样转身回到厨房流理台。当我把盘子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再转回来的时候,哥哥已经在做最后的收尾动作,也就是用毛巾再擦一次头发。

当吹风机突然静止时,两人独处的房间也霎时安静下来。因为这个家里原本就没有电视,所以大部分的活动声响都是由瓦斯炉上方的换气扇造成。这里是由外观完全相同的五栋平房所组成的集合住宅,就像是时代剧里会出现的贫困长屋。很多时候都能听到隔壁传来的各种声响,不过左右两边的邻居家里有还没上小学的小孩子,所以只要一过十点,大家都会安安静静地上床睡觉。所以——

安静。

无声。

无语。

沉默。

寂静。

静……止?

静……谧?

Silent。

Quiet。

Too silent。

就在我跪坐于座垫上,脑中接二连三地浮现能够表达眼下这个状况的词汇时,哥哥总算擦干了他的头发。只不过这样也不会让这个地方出现什么新气象就是了。

基本上,哥哥不会和人进行无谓的对话。应该说他不和别人说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几乎都是单方面、只有一句的命令句。住在一起都已经好一阵子了,我却从没看过哥哥开心振奋的样子。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从更早以前就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看过这个人的笑容了。

哥哥已经放弃笑容。打从他突然浑身湿透地跑到我的公寓的那一天起,他就再也不笑了。我的脑袋会变得这么异常开朗,也是因为我对于充斥在这个空间里的紧张、沉重气氛感到恐惧的缘故。全都是骗人的。我和哥哥之间无时无刻都流窜着肉眼看不见的痛苦;就像是低周波按摩器一样,就算只把周波数调高一点点,也会造成拧转身体似的疼痛。我偶尔会想像可能有某个电视局的员工正在扭转我的身体取乐。总而言之,我一直拼命想把哥哥的沉默所代表的意义埋葬在脑海深处。哥哥的眼神越是凶恶,我就越是拼命思考思考思考一些其他无关紧要的事。只要察觉到真正的意义就会死。如果认真起来也会死!

「……包了保鲜膜吗?」

我理解到他这句话是和刚刚的苹果有关,所以我立刻回答:「包了保鲜膜了!」同时用力点头。

「……拉平了吗?」

「拉平了!」

「泡过盐水了吗?」

「泡过盐水了!」

哥哥把视线转往挂在墙壁上的月历。他紧紧盯着四月这两个字,那种眼神真的让人觉得他有办法把月历看出一个洞来。啊,糟了。我下意识地这么想,随后立刻撇开目光。刚才明明完全不知道他到底要不要苹果的,可是唯独这件事情却让我察觉到了,我还真是不幸。要是可以完全猜不透别人的心情就好了。

「……今天你要让我看什么?」

得快点用其他东西把脑袋装满才行……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哥哥突然丢了一个话题给我。我偷偷松了口气,从靠墙的书架上拿出一本笔记本。我翻开最新的一页给他看,然后用带着鼻音的腔调狡辩似地说明。

「呃,今天呢,我试着自己研究了一下何谓『老套』。不过还是有点分不清楚它和『超现实』的分别在哪里……我开始思考超现实究竟是什么,结果最后发展成一个超级巨大的问题,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所谓超现实,」哥哥的视线仍然停留在笔记本上,淡淡地告诉我,「就是古怪。」

「古怪?不是搞笑吗?」

「是搞笑,但是本质不同。老套比较容易理解。有故意装笨,也有结尾……就本质来说,就是有趣。」

「嗯嗯,有趣……」

「相对的,超现实就是……这种事情实际演练可能比较快吧。」

我抬头一看,发现哥哥拿起了放在地轻上的吹风机,递给我。「用这个,奈奈濑。」看来吹风机就是今天的题目了。我伸出被运动服袖子盖住的手扶了扶下滑的眼镜,询问:「哪一种?」并得到了简短的回答:「老套。」老套,简单、明了。

站起身来的我往前弯下腰,让自己的上半身和地面平行。接着再用向前伸出的两只手模拟吹风口的样子,用声音来表现看不见的风:「噗喔——!噗喔喔喔——!」叫完之后,我还用右手在肚子旁边上下摩擦,增加「弱、强」的风量调节动作。我挤出了比刚刚还要大的声音,彻底变身成一支吹风机。快笑吧!就算只有一丁点也好,我打从心底祈祷哥哥能够露出微笑。

「怎么样?」

「……不行。」

哥哥毫不留情地否决一边急促呼吸、一边哀求感想的我。

「为什么!?」

刚刚应该是我最棒的表现才对;我实在无法接受,便提出了抗议。不过哥哥解释了理由:因为我没有用到吹风机的关系,所以看了也不知该做何反应。

「规则是这样的吗……?」

「这是基本。」

毫不掩饰地别过头去的冷漠哥哥啊!他伸出手来,自己握住了吹风机之后说:「所谓的老套并不是像你那样的。」然后又花了一段长到让人觉得装模作样的时间,把吹风机移到头顶。现在,L型的吹风机就像是哥哥身体的一部分似的贴在他的后脑勺上,吹风口正对着我。

在一片寂静的空气当中,我直直地凝视着哥哥,屏息期待他的下一步。这时哥哥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月代头(注:日本成年男性的传统发型。剃光前额侧至头顶的头发,使露出的头皮呈半月形。)。」接着他把吹风机从头上拿下来,低头补上一句:「……我觉得应该是这种感觉。」

……真是太惊人了,哥哥竟然为了一直不得要领的我亲自表演了老套啊!

「好有趣……」

虽然我打从心底这么认为,但是哥哥却回答:「只有认识我的人才会笑。」相当严以律己。我也想要做做看!在这股强烈冲动的驱使下,我把放在矮桌上的吹风机一把抢了过来,放在头上大叫:「月代头!」再用手指按下了开关。

「好热……」

被热风直接吹中的哥哥,用手挡住了脸。「对不起对不起!」我连忙道歉,不过还是不忘从座垫上跪立起来追问:「怎么样!?」征求他的意见。而哥哥低声回答:「月代头加上热风……已经是很完美的超现实了。」之后,又露出那副希望所有生物死绝的眼神,阖上了摊在桌上的笔记本。

「好难啊……」

在我泄气坐倒的同时,哥哥露出一副厌倦的样子,站了起来。看着他弯腰驼背地跛着脚走近双层床梯子的背影,我也跟着站起来,钻进了下铺的棉被堆。估计他应该已经盖好棉被之后,我像平常一样开口询问:

「……明天会想到吗?」

「……会想到的,明天一定会。」

听到来自上铺的回答,感到十分安心的我拿起了床边桌上的油性麦克笔,缓缓转开盖子。我起身看向墙上的月历,伸手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一条线。这些规则排列的斜线,已经可怖又可畏地侵蚀掉西月这一页的三分之一了。

「晚安……哥哥。」

上铺没有任何反应。不过这多半又是被某种偶然给挡下来了吧。我拉了垂在灯泡下方的绳子一下,把眼镜放上床边桌,欸嘿嘿地笑了笑之后,闭上了眼睛。

3

哥哥主要的工作是帮狗安乐死。

全国一年约有四十万只野狗,还有饲主放弃饲养的狗(以及猫)被送到收容所。当中不晓得有几分之一,总之哥哥每天每天都会经手数十只小狗,把它们送去瓦斯室。

虽然还有使之内脏破裂的真空处死、注射药物,还有扑杀而死等安乐死方式,但是大多都用瓦斯。不管是被人丢弃还是迷路,狗儿只要被送进收容所,若没有在三天之内找到愿意领养的人,它们就会被迫吸人满肚子的瓦斯,强制前往另一个世界。所谓动物爱护中心,只不过是徒有美名的现代奥斯威辛集中营(注:二战时期德国屠杀犹太人的集中营之一。位于波兰的小城奥斯威辛。)罢了。

当然,哥哥也不是想成为现代希特勒才为了这种工作挥洒汗水。虽然跛着一只脚、脸上总是带着阴惨表情的哥哥的确给人一种准连续杀人狂的印象(可能会让看到他的人兴起一股这个人也许会在人群之中突然开枪扫射的不安),不过他绝对不是那种「在人类社会中所承受的压力,就用杀死小动物来彻底消除!」之类个性残暴的人。从小就和他在一起的我非常清楚这一点。

但是说到他为什么有办法长年从事这种残忍的工作嘛……我想这应该是哥哥与生俱来的才能(深信不疑的程度?)吧。我个人研判,那个「自己看不见的世界就不存在」的究极原理,肯定和这个问题有所关联。

以前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刚升上国一的哥哥曾经偷偷告诉我一件事:「我现在被一种『关上自家玄关大门的瞬间,至今一直存在于门外的风景说不定就会全部消失』的妄想附身了。」

哥哥之所以会告诉我这件事,是因为刚放学回家的我正好撞见他在没有半个人的地方,仿佛在抵御着什么东西似地,不断将玄关大门开开关关。满身大汗、认真无比的哥哥,的确需要稍微解释一下他那个模样。

我想,与其说当时的哥哥正值青春期,还不如说是正处于容易被各种哲学性思想附身的年纪(现在觉得那真的很像国中生会所做的事,是段让人会心一笑的回忆)。当然,那时不到十岁的我根本连哲学的哲字都不认识,只专心听着哥哥像是掩饰害羞一样滔滔不绝的说明。我只记得他说得实在太有道理了,所以我连握着书包背带的掌心都泌出了汗。每一次点头,龙猫钥匙圈就会叮叮咚咚地摇来摇去,代替我附和哥哥的话。

「听好了,奈奈濑。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因为它们深信自己存在,才得以存在的。所以我一直忍不住觉得,实际上只要稍微不注意,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说不定就会被省略,然后消失。也就是说,现在这个世界,其实只完成了我们视线所及的范围而已。如果我们往前走一步,世界就会增加一步的量,同时背后就会减少一步的量。我猜就连学校也会在我看不到它的那一瞬间突然消失。我知道,是气氛让我知道的。老师和班上那些家伙也全部消失……呃?啊啊,对了,我就是知道,是气氛让我知道的。当我现在和你说话的时候,我的背后搞不好就只有一片空白的空间也说不定。所以我必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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