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来,唐翊遥定期的身体检查和复查也都是郭教授亲力亲为。
顾若言了解到这个情况后,心中对汤乾因为照片事件而产生的不满也因此而稍稍释怀了一些。不管怎么说,汤乾对唐翊遥是真心好的。
可是紧跟着,顾若言又因此陷入新一轮的焦灼中。连国内首屈一指的专家教授也对目前唐翊遥的状况束手无策,那么,又有谁能打破僵局,给他们带来一线希望呢?
“不行不行,目前一切治疗手段都必须搁置,遥娃娃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身体各项指标都差得离谱,任何一项治疗方案都可能令他的身体因为承受不住而崩盘,如此只会加速他的衰弱,百害而无一利。”
郭教授坐在医生办公室里专属于他的那张办公桌前,面对汤乾、顾若言二人的质疑和不解,慢条斯理的解释道:“现阶段只能采用姑息疗法,先重建他的免疫系统,可是这一系列手段都得等他醒来才能实施。遥娃娃的求生欲望似乎不强,这也是为什么他迟迟不能醒来的原因之一,你们作为他的朋友和爱人,还得再多费费心才行啊!”
求生欲望不强吗?
顾若言愕然。
她想起自己人生中最灰暗无助的那几个夜晚,独自一人置身在城北郊区那间破旧的小居室内,即使整晚开着满屋子的灯,也依然无法阻止黑暗的蔓延。从身体到心里,被那浓墨般的黑暗侵染、冷却,她躲在被窝里,身体紧靠墙角,止不住的瑟缩。那时候,如果不是窗下低低传来的汽车引擎声和汽车车灯透进来的微弱亮光,让她知道他一直守在外面、一直陪着她……她想,她是没有办法熬过那段漫无边际黑暗绝望的日子的。
然而,却是到现在,她才知道那时候的他竟是拖着这样沉疴的病体,每天坚持守在楼下,即便是到了最后的最后,她离开的那天,他也依然没有试图选择放弃……
顾若言坚信,唐翊遥绝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一个人,不管是对她、殷语涵、还是自己的生命……或许这次,他只是太累了,真的是太累太累了,所以想要好好的休息一下罢了。
“郭教授……”想到这里,顾若言突然开口道:“我想进监护室里面……去!”
原本询问的语气说到最后一个字时竟硬生生的转为了陈述句,顾若言不容有他的表情毅然决然的望着郭教授。坐在办公桌对面的人,神情微微怔了一怔,似是惊讶,但很快便又恢复如常。
“好吧,同意你们进去,每天半个钟头,每次最多不超过两个人,还有,必须做好隔离措施,全程穿戴无菌服、帽子及口罩。”
——
进去的两个名额几乎是没有任何争议的落在殷语涵和顾若言头上。
殷语涵是当仁不让,听说能进到监护室里面近距离陪着唐翊遥,第一个就冲去隔离室消毒做准备,根本连商量的余地都没留给别人。
顾若言进隔离室前,看见汤乾一脸落寞的样子,于心不忍道:“我进去一会儿就出来换你吧!”
汤乾望着顾若言的眼神微微闪烁,半晌,朝她一笑,“谢谢!”
顾若言进到监护室里时,殷语涵已经武装严实的坐在唐翊遥床边了。远远的,只能看到她一双黑亮晶灿的眼睛,昏暗的光线下,如星辰般闪烁。
这也是个奇女子啊!顾若言忍不住赞叹。之前在监护室外,哭得梨花带雨,谁劝也没用,这会儿真到了唐翊遥面前,却是这般镇定沉着,红肿的双眼里闪耀着笃定的光,双手紧捧着唐翊遥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从头至尾,没有一声哭腔,也没有说过一句煽情的话。
顾若言也不是个能言善道的人。径自走到病床的另一边,蹲下身半伏在床沿上,近距离打量着床上的人儿。
之前隔着距离又透着一层玻璃,始终有种雾里看花,看不真切之感。此时,距离近了,画面也清晰了,顾若言这才感到心惊。眼前的人儿,没有一丝生气,苍白的透明,孱弱的宛若一捧初雪,只怕是重重哈口气,都会让他瞬间消失融化掉似的。
顾若言的身体不由自主就颤了起来,全然不受控制,所幸半蹲半跪的姿势让她的重心都靠在病床上,才不至于瘫倒在地。缓缓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抚上唐翊遥瘦削的脸颊、额头、隐隐有些扎手的下巴……最后停在他的耳廓边,轻轻捂住了他的耳朵。
唐翊遥很喜欢这个动作。以前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最喜欢捧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耳边,整颗脑袋都在她掌心里蹭啊蹭。他说这样可以感受到她掌心里的温度,听见她身体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嗡嗡嗡”,就像透过海螺可以听见大海的声音一样。
顾若言对他的这一论调嗤之以鼻,但却仍从善如流的由着他这般腻歪。
半个小时的时间转眼即过,快的令人猝不及防。待顾若言回过神来,想起自己答应过汤乾“进来一会儿就换他”这件事情时,探视时间已经结束了。
顾若言步出监护室,不无歉意的朝汤乾吐了吐舌头。原本只是下意识的一个小动作,却把汤乾逗笑了,朝她摇摇头,表示并无介意。
第二天,顾若言吸取经验,让汤乾先行进去探望。
汤乾进去了不到十分钟,就自动自觉的退了出来。
顾若言守在门外,全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快,不禁有些诧异,正犹豫着不知该不该立即顶替他的位置赶紧进去,手机却在这时候突然响了。
“您好,请问是顾若言顾小姐吗?”
听筒里传来陌生的男声,语气礼貌而又疏离。
顾若言“嗯”了一声,淡淡应道:“请问你是哪位?”
话刚问出口,就见殷语涵神情古怪的从监护室里走了出来,手里紧紧拽着手机。
顾若言心里咯噔一下,似是明白了什么,不禁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随即,便听见听筒那边男子金属般质感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这里是律之林律师事务所……”
——
“殷语涵女士您好,我是律之林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免贵姓周。大约半个月前,我们受唐翊遥先生所托,清算他名下全部资产并转移至您的名下,这是转让协议和明细清单,请您过目。”
“唐先生名下资产包括动产、不动产及股票现金等……其中物业有十七套,主要集中在S市和Z市两地;红酒吧和冰激凌雪吧各三间,均是以合资形式抽成分红;还有七款网络游戏50%的版权;另外,唐先生手中还持有香港华生发展股份公司30%的股份、常庆集团30%的股份、东南企业10%的股份、泰兴控股有限公司10%的股份,以及近期收购的博锐集团30%的股份……”
“殷语涵女士,您过目后如果没有异议,请您在这里签字!”
一支精致的派克钢笔被双手捧到殷语涵面前,坐在对面的男人,一身笔挺的西装,脸上挂着职业微笑。
殷语涵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胸脯剧烈起伏,突然“哗啦”一声,她没有接过那支钢笔,却将满满一桌堆得像小山丘一样高的资料文件通通扫在地上。
“这算什么?有你们这样当律师的吗?人现在还没走呢,你们就来替他宣告遗嘱了?你们还有没有一点专业常识了!”
男人表情僵了一下,低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又恢复了从容不迫的神态,不疾不徐道:“您误会了,殷女士,唐先生并未委托我们为他拟定遗嘱,您现在所看到的这份是资产转移书。这是唐翊遥先生之前委托我们律师行以及另一家会计师事务所联合为他清算核实过名下全部资产后,拟定的一份转让协议,唐先生已经在上面签了字,我们根据他的要求,于今日联系您与另一位当事人顾若言女士,在这两份协议上签字……也就是说,我们之所以今天联系您们,是唐翊遥先生一早就安排好的,我们并不清楚唐先生目前的状况,如有任何冒昧之处,我深表遗憾。”
殷语涵现正心烦意乱的很,哪还听得进对方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堆什么。她不耐烦的挥着手,嚷嚷道:“不签不签,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签这份协议的。给我这些做什么?我不需要!”
男人颇感无奈,暗暗抹了把冷汗,转头看看从进到这间会议室后,就一直保持沉默的另一位当事人。
顾若言此刻正端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她的面前也放着一份转让协议,只是附件内容跟殷语涵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唐翊遥转给她的东西只有两样。一是那栋静园的别墅,也就是顾若言去Z市出差那天唐翊遥带她去看过的那套完全按照她游戏里设想的方案一比一Copy出来的房子;另一个……顾若言有些意外,竟然是《彼岸》的版权。
殷语涵还在那端吵吵闹闹,死活不肯签字;这端,顾若言安安静静的看着面前的协议,怔忪片刻,拿起边上的钢笔,“唰唰”几笔,在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言言?”
殷语涵瞥见这边的动静,惊呆了,“你,你……”
“姐姐!”顾若言一脸镇静的看着她,“既然翊遥想要给我们,那我们就收下吧!”
“……”
殷语涵不说话了,眉头深锁,似是在品味顾若言这句话背后真正的含义。
半晌,她点点头,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两人从医院临时借用的小会议室里出来,回到ICU病房。
“咦?小翊人呢?”
监护室里,床上空荡荡的,殷语涵和顾若言走了不过半个多钟头,怎么转眼回来就不见唐翊遥的人了?
“护士小姐!”
两人急急拦住从门前经过的一名小护士,“请问你知道这床的病人去哪儿了吗?”
“病人刚刚腹腔内大出血,送去手术室抢救了!”
“咚!”
顾若言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掉这句话,就听见身旁突然一声巨响。转头一看,殷语涵已经昏倒在她脚下。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88
顾若言安顿好殷语涵后,匆匆赶到手术室门口,看见汤乾正守在那里,一脸沮丧的样子,眼眶微微发红,似是遭受到巨大打击般。顾若言心里猛地一沉,顿知情况不妙。
她没敢询问汤乾具体情况,事实上,这个时候,问了也不见得能得到答案。当事人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了,而她,也实在没有勇气去听……
两人都默契的没有吱声,一左一右靠在走廊的墙上。也不知等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了。过了一会儿,以郭教授为首的医生队伍从手术室里走出来。
“你们……”郭教授左右看看走廊上笔直靠墙站着的两个人,摇了摇头,叹声道:“有什么话,赶紧都去说了吧!今天晚上是关键,如果不能度过危险期,恐怕……以后你们有什么话想对他说的,也没机会了。”
汤乾狠狠怔住,张着嘴,却是什么也没敢问出口。
顾若言面色惨白,双目大睁,似是没有听懂,又似是震惊得连哭都不知道怎么哭了。
唐翊遥被护工推出来,又回到监护室里。这一次,医生没有再限制探视人数,同意让所有家属都进去守在病床前,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仿佛冥冥中真有着心灵感应般,与此同时,在走廊另一端的普通病房里,正输着水的殷语涵突然睁开眼、醒了过来。她拔掉手上正在输液的针头,踉踉跄跄的奔出病房,径直往监护室方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