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娇叱,唐厉哪敢说个“有”字,忙转开话题,道:“哎哎,刚才看你上马下马,轻功高得很,你是哪一派弟子?拜在谁的门下?”
姬燕歌怕再生事端,只匆匆敷衍过去。
唐厉见她缄口不语,也不追问,但心里犹在猜测:一定不是峨嵋、少林俗家弟子。要说是武当弟子吧,何不回武当寻求师父庇佑?然而只过了片刻,却又恢复一派少年心性,朝她神秘笑道:“我救了你这次,也算帮了你一个忙。不如你也帮我一个忙,咱们扯平,怎么样?”
“帮你什么忙?”
“一个很小很小的忙。”
武当山立在一片云蒸霞蔚之中,天柱峰一柱当天,放眼但见仙烟缭绕、琼楼玉观,隐没在云海变幻间,真如海上仙山,绰约万千。
玉虚宫中,三清真人与空觉和尚、静虚师太相对坐谈,见了沈秋水,只捋须微笑:“子珣,你我师徒数月不见了。”
沈秋水亦屈身行礼道:“子珣问师父安。幸不曾辱师命,此去昆仑,时隔虽久,舟车倒也顺利。”
静虚师太听了,只冷冷道:“昆仑派好大的架子,送去的武林会请帖看也不看,许是久在西域,早已忘了中原武林是个什么。”
“万事皆有其理,所谓合而不和,不合而和,昆仑自安一隅,未尝不是好事”,三清真人侧过头,淡淡笑道:“空觉老弟,你我也有十数年未见了罢。劳你亲自上武当一趟,又为何事呢?”
空觉和静虚两人把在巫山小酒馆里的事仔细说了。
只听三清真人哈哈朗笑:“好啊,好得很!老道在武当闭关十数年,许久没有碰到这等奇事了。你二位说的那个小女娃,若来日有缘,老道倒很想见见她使的归云剑法。”
静虚道:“话虽如此,但江湖规矩,自有方圆。那小姑娘偷师少林绝学,本当交由少林方丈定夺,却不料被她半途逃跑。她的去向,沈少侠心里总有些数。”
“哦?”三清真人看着沈秋水道:“子珣,那小女娃的去向,你知不知?”
沈秋水六岁拜入武当门下,十四年间从未对师父有一丝欺瞒,竟然在今天当众撒了一个慌,面无改色道:“弟子不知。”
“当真不知?”
“弟子确实不知。”
“你们看,既然子珣不知,老道也无能为力”,三清真人哈哈大笑,真气由丹田散出,玉虚宫内顷刻满室温暖:“来,咱们先不谈其他,以茶代酒,先饮三杯!”
就在此刻“铮”的一声,忽有一计琴音巍然撞入室内,苍远高深,天光乍现。
三清真人望着杯中被激出的茶水,微微笑道:“武当今日真是热闹,让老道猜猜,又是谁来了?”
他的话音方落,自穹顶栏杆间飘然落下一位少女,一袭白衣镶蓝,衣带微拂,皓腕雪腮,目光淡漠看了一周,仿佛天地崩于眼前也并不关切。她的目光掠过沈秋水时,眸底游丝微微一窒,随即一挥而散。
“昆仑派庞清霜,问真人安好”,庞清霜敛袖一礼,袖中弦琴暗震,霎如龙虎低啸,转头看向静虚、空觉两人:“我一小师妹姬燕歌,半月前从昆仑入蜀,再无音讯。前几日偶然听闻,小师妹先为师太掌风所伤,后为少林僧众所困,敢问姬师妹,现在峨嵋还是少林?”
静虚师太一袭素衣,风起吹拂,衣带却兀自不动,冷然道:“我道那小妖女是谁,原来是你们昆仑弟子。你那师妹一出手,就废了崆峒派方天羽两条胳膊,这笔帐,又该和昆仑怎么算?”
庞清霜只道:“姬师妹心思纯真,善恶却分明。那姓方的若是恶人,便杀了又如何?”
“阿弥陀佛,庞仙子,贵派姬姑娘偷师少林绝学,按少林律,应当回寺交由方丈处置。但我僧众从未与她交手,她已自行离去,并不曾困押过她。”
庞清霜微微蹙眉,但听她指尖拨出寥寥肃杀秋意,广袖一收,一旁侍立的一名少林武僧已被她制住:“少林废她小清凉功,却不能伤她修为。伤她一分修为,我就废他武功;伤她两分修为,我就废两人武功。”
“庞仙子花信之年,未必狂妄。”
庞清霜不信辩解:“交人出来!”
琴音一变,袖中琴匣中破开,抖出一段苍茫剑光。
“出!”数名少林武僧同时出手,短棍长剑,庞清霜衣带缭绕,定在空中。
两边同时内力暗涌,一时间气息吐纳盘旋室内,压抑万分。庞清霜的面色逐渐转为淡金,似是将要竭力,数名僧众的法衣上也犹如覆了一层死灰色,也甚是疲惫,一时势成鼎足,难分胜负。
“好说,好说,莫要打架”,三清真人微微一笑,拂尘凌空轻点,两方内力同时一收,方才罢手。
静虚冷言:“你那师妹倒与沈少侠短暂交手,一路打出酒馆。她的去向,你大可问问沈少侠。”
庞清霜看向沈秋水,目光几变,只轻声道:“你?你知道她去哪儿?”
“我不知道。”
话一出口,沈秋水自己也顿觉恍惚,他本不该趟这浑水,逢人撒谎,更非君子所为。他究竟为什么?为了帮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暂脱困境,而让自己陷足这场莫名泥淖里。荒唐!
庞清霜看了看他,面色逐渐和缓。她不再向空觉发难,只与三清真人寒暄两句,竟肯就此告辞。
沧海月明。
武当山下,清辉如水。
沈秋水一袭青衣策马而行,在庞清霜身边引住缰绳:“我送送你。”
庞清霜道:“这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掌门真人的意思?”
沈秋水道:“‘未婚妻子,理应送送’,师父是这么说的。”他不工男女□□,又不善情话,无心一语,却有无限温柔。
庞清霜微微一笑,和他并辔徐行,仰头望着头顶苍茫月色安静地光耀大地,心里仍放不下姬燕歌,虽然不表诸言语,神色间却有几分不豫。
两人独处,这才听沈秋水道:“那天她去得急,也许去了锦州,也许往川西去了。”遂将经过简略道来。
他说几句,庞清霜便应一声,直到武当山脚下,便默然无言。
月辉虚浮,两人的影子被斜斜拉长,风轻云淡,竟有一种微妙的疏离,仿佛两个陌路同行的生人。
“我爹曾夸武当沈子珣温润少年,谦谦君子,相与婚配,无有再佳。他难得说几句话,得他如此夸奖,更是未曾有过。我本不想来蜀中这趟的”,末了,庞清霜忽然开口,容光恬淡:“但今日见到我爹口中的成大器者,虽不尽惊艳,也算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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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夜静市声息,烛影微明。但见窗畔花枝攒簇,几度从容?
唐厉请姬燕歌喝酒。
看似琥珀小盏,分量却足,姬燕歌一口饮尽,道:“不好喝。”“桂枝红都不好喝?你再喝几杯试试!”唐厉奈何她不得,仰头连饮三杯,忍不住大赞:“好酒!
蜀地的酒花香馥郁,却不投姬燕歌所好,便顾左右言他,信口道:“你先前说,要我帮什么忙?”
唐厉这才想起什么,便放下酒盏,从内室暗柜里找出一本泛黄发皱的册子,姬燕歌接过来一看,只见第一页上画着一个小人执剑而立,第二页上那个小人身形□□纵出,左手使剑直刺人喉头,她一连翻了五六页,看明白这是一本剑谱,只是匆忙间笔画潦草,诸多细节都记的不真切,便道:“这是什么意思?”
唐厉道:“按这剑谱,你能不能学?”
有了剑谱,再学剑法绝非难事,但姬燕歌仔细一看,其中的招式往往剑走偏锋、奇异莫测,再一揣摩,每一种招式里,竟都有十余二十种变化,心下不由暗自称奇,问道:“这是谁的剑法?”
唐厉道:“不过是唐门一个堂主的家传武功,他和丐帮八袋长老穆铁风有些恩怨,只是现下身有顽疾,不能亲自动手……”姬燕歌已然听懂:“凭你的武功,还打那个穆铁风不过?”
唐厉道:“我是唐门中人,江湖上认得的也多,总不好出面。”
姬燕歌一想有理,便笑道:“这个不难,我答应你!不过他是男子,我是女子,容貌身量差得多,你得想办法。”
唐厉笑道:“梨花小筑三十六名弟子,易容高手还是有的。”
姬燕歌道:“容貌是有了,身量还是不对。”
唐厉不以为意,道:“这个无妨。咱们这位堂主自幼习得缩骨功,身量能高能矮,江湖上人人皆知,没什么纰漏。”
姬燕歌想了想,又道:“那他……”
唐厉撇嘴不耐,示意她不用担心,只关照道:“穆铁风秉性怪异,你有三点须得记得:第一,不要与他说话。第二,小心行迹。第三,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杀了他。切记,切记!”
姬燕歌怪道:“如果他要杀我,我也不能杀他?”
唐厉笑道:“放心,他不敢杀你。”
姬燕歌点头答应了,又去从头翻看剑谱。唐厉但见一朵盛开的绯色花蕊从窗畔探入,正缀在她鬓边,灯影花影,交叠垂照,竟有一番刹那光耀,容华动人。
这时姬燕歌“咦”了一声,忽然道:“小唐,你说是先有剑法后有名剑,还是先得名剑,后创剑法?”
唐厉愕然,随即道:“当然是先有剑法,后有名剑。为了一把剑创制一套剑法,古往今来怕还没有罢。”
姬燕歌也摇了摇头,脸上疑色不减。
剑谱上寥寥几笔,恍惚间画着的人形像要走下来,她指着薄黄纸页轻声道:“你看,这种剑法有点儿奇怪,像是特意为某一把剑而创生的。”
午市初歇。
穆铁风负着八只布袋走进观音庙,待他看清庙外站着的虚晃人影,脸色蓦地煞白,数十年的深厚内力竟难维持,句不成声道:“你,你来了……”
姬燕歌此刻已换了玄色袍衫与遮面,一双眼睛经由唐门易容高手修饰,俨然是一个风霜历尽的中年男子。她只向穆铁风微一颔首,亮出唐门弟子所用的青剑。
“你原来的剑呢?”
姬燕歌不语。
穆铁风神色微变,冷汗涔涔黏着湿发,连出剑的手也不住发颤,末了惨然长叹,道:“罢了,罢了。这么多年来,兄弟朝起夜寝,不曾有过一天安睡,当年的事,实在是有违道义,是兄弟对你不起。我知道,只要你还活着,总会来找我的。唉,幸好……幸好你还活着!”
他一边缓缓道来,姬燕歌一边心想:这姓穆的不知干了什么缺德事?
穆铁风见她手中青锋一抖,以为她杀心已起,再逃不过,凄然道:“兄弟这么多年一直勤加修炼,不敢荒废,若有朝一日死在你剑下,也算……”说到这里竟已哽咽,只振声道:“请出剑吧!”
姬燕歌右足发力一点,整个身体登时□□,已将左手剑凌空一刺,剑光耀起,忽又回旋上挑,直钩穆铁风后心。
就见穆铁风执一根轻竹棍,内力逼催,真气自空心竹棍里尽数灌入,已如金刚不坏一般,呼呼有声。
姬燕歌剑柄绕指势如流星,一时周身绽开剑花,凌厉已极,竟分不清是剑光还是鞭影。穆铁风挑棍左举右档,他的武功到底不俗,防守中也有发足先攻的势头,一面大声道:“许多年前见你用这一招挑遍各派,如今故人故地,情形重演。老穆我纵然翻悔,却再也不能了,哈哈!哈哈!”说罢纵笑几声,大有沧桑感慨之意,越发斗得出劲。
姬燕歌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