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一切为明天做的准备都做完以后,伊米亚终于躺到了床上。
伊米亚感到既兴奋又紧张。她没法停止翻来覆去。伊米亚起身在用力装cd的鞋盒里翻找着,直到她找到一张肖邦的小夜曲合辑。伊米亚让它安静地播放着,然后又躺下了,全神贯注地放松自己身体的某些特定部分。
在进行到这种练习的某个地方时,感冒药生效了,伊米亚愉快地陷入了昏睡之中。
伊米亚醒得很早,幸亏她无端的服用药物,她一夜无梦酣眠。虽然她休息得很好,她还是立刻陷入了昨晚那种头脑发热的狂乱中。
伊米亚急急忙忙地穿上衣服,抚平脖子上的衣领,不停地摆弄那件棕褐色的毛衣直到它稳稳当当地盖过伊米亚的牛仔裤为止。伊米亚鬼鬼祟祟地向窗外看了一眼,看见查克已经走了。一层絮状的薄云遮蔽了天空。它们看上去不会持续太久的。
伊米亚食不知味地吃完了早餐,然后赶紧去把碗洗干净。伊米亚又一次向窗口偷看,但什么都没有改变。伊米亚刚刚刷完牙,回到楼下的时候,一阵安静的敲门声响了起来,她的心脏宛如小鸟一般在自己的肋骨筑成的笼子里砰然乱撞。
伊米亚飞奔到门口,在打开那个简单的插销时遇到了一点困难,但伊米亚最终把门拉开了,而他就在那里。当伊米亚看到他的脸的那一刻,所有的兴奋都烟消云散了,被平静取而代之。伊米亚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他在这里,昨天的恐惧显得非常荒谬。
起初他并没有微笑——他的脸色很严峻。但在他上上下下地把伊米亚检查了一遍以后,他的神情明朗起来,他笑了。
“早上好。”他轻笑着说。
“怎么了?”伊米亚低头审视着,确认自己没有忘记任何重要的细节,比方说鞋子,或者裤子。
“我们很般配。”他又笑了起来。伊米亚意识到他穿了一件长长的浅棕褐色毛衣,底下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还有蓝色的牛仔裤。伊米亚和他一起笑了起来,藏住了一阵隐秘的后悔的——为什么他就非得看上去像个时装模特,而自己却不能呢?
在伊米亚锁门的时候,他向卡车走去。他在乘客门那儿等着,脸上写着很容易读懂的受难的表情。
“我们约好的。”伊米亚沾沾自喜地提醒他,爬进驾驶座,伸出手给他打开门。
“去哪儿?”伊米亚问道。
“系上你的安全带——我已经开始紧张了。”
伊米亚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才顺从了他的命令。
“去哪儿?”伊米亚叹了口气,重复道。
“开上北边的101国道。”他下令道。
当伊米亚感觉他在注视着自己的脸的时候,要把注意力集中在路况上是一件困难得惊人的事。伊米亚只得比平常还要小心地驾驶,穿过这座仍在沉睡的城镇。
“你打算在傍晚以前把车开出维多尼亚吗?”
“这车老得能当你那辆车的爷爷了——对它尊重一点。”伊米亚回嘴道。
与他消极的估计相反,他们很快便开出了小镇的范围。浓密的灌木丛和覆满藤蔓的树干取代了草坪和房屋。
“右转开上110国道。”伊米亚正要开口问,他指点道。伊米亚沉默地服从了。
“现在一直开到公路尽头。”
伊米亚能听到他声音里的笑意,但伊米亚害怕开出公路,刚好证明他的担心是对的,所以没敢看过去确认一下。
“那里有什么,在公路的尽头?”伊米亚想知道。
“一条小路。”
“我们要走过去?”谢天谢地,伊米亚穿的是网球鞋。
“那是个问题吗?”他听起来像是已经预料到了。
“不。”伊米亚努力让这个谎言听起来可信些。但如果他觉得这辆卡车太慢……
“别担心,那条小路只有8公里长,或者差不多,而且我们不赶时间。”
8公里。伊米亚没有回答,这样他就不会听到自己因为恐惧而破碎的声音。8公里布满阴险的树根和松散的石头的小路,正阴谋着让伊米亚扭伤脚踝,或者用别的方式让伊米亚报废。这将是一次丢脸的旅途。
伊米亚思索着即将到来的惨剧,他们在沉默中开了一会儿车。
“你在想什么?”许久以后,他不耐烦地问道。
伊米亚又一次撒了谎:“只是想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那是天气好时我喜欢去的地方。”他说完后,他们都看出窗外,看着那片越来越稀薄的云层。
“查克说今天会很暖和。”
“你告诉查克你要做什么了吗?”他问道。
“没有。”
“但玛丽认为我们会一起去西雅图?”他似乎对这念头很是高兴。
“不,我告诉她你取消了,不和我一起去——这是事实。”
“没人知道你和我在一起?”现在,生气了。
“那得看情况……我以为你告诉了米兰妮?”
“那确实很有帮助,伊米亚。”他吼道。
伊米亚假装没听见。
“难道你对维多尼亚如此绝望以致想要自寻死路吗?”当伊米亚不理会他时,他诘问道。
“你说过这会给你带来麻烦……如果我们公开地在一起。”伊米亚提醒他。
“所以你担心这会给我带来麻烦——如果你没有回家的话?”他的语气依然很愤怒,还有让人的讽刺。
伊米亚点点头,继续看着前方的路面。
他用几不可闻地声音喃喃低语着,他说得太快了,伊米亚根本没听懂。
余下的旅程里他们都沉默了。伊米亚能感觉到那股激怒的非难依然席卷着他,但伊米亚想不出能说点什么。
然后,这条路到了尽头,缩减成一条窄窄的无数足迹踩踏出的小路,路旁立着一个小小的木头标志。伊米亚把车停在狭窄的路肩上,走下车,害怕他还在生自己的气,而自己再也不能把开车当作不去看他的借口了。
现在很暖和,甚至比伊米亚来维多尼亚以后最暖的那一天还要温暖,在云层的笼罩下几乎有些闷热了。伊米亚脱下了毛衣,把它系在腰间,很高兴自己穿了一件浅色的无袖衫——尤其在有8公里的徒步跋涉在前头等着伊米亚的时候。
伊米亚听到他的门关上了,伊米亚看过去,看见他也在脱他的毛衣。他背对着伊米亚,面朝着伊米亚的卡车后的绵延不绝的森林。
“这边。”他说着,越过肩膀看着伊米亚,眼神依然很气恼。他开始向黑暗的森林走去。
“这条小路呢?”恐惧在伊米亚的语气里清晰可见,伊米亚赶紧绕过卡车跟上他。
“我只是说路的尽头有一条小路,没说我们要走那条小路。”
“没有小路?”伊米亚挣扎着问道。
“我不会让你迷路的。”他这才转过身来,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伊米亚抑制住一声喘息。他那件白色衬衫没有袖子,也没有扣上扣子,所以那片光洁雪白的肌肤从他的喉咙一路绵延到他那大理石般的胸廓。他完美的肌肉不再欲盖弥彰地隐藏在衣服下。他太完美了,伊米亚感到一阵锥心的绝望。这毫无道理,这样宛如神明的人物不可能属于自己。
他注视着伊米亚,对伊米亚脸上备受折磨的神情困惑不已。
“你想回家了吗?”他安静地问道,一种不同于伊米亚的痛苦浸透了他的语气。
“不。”伊米亚走向前,直到自己紧挨在他身旁。伊米亚焦虑不安地,不想再浪费自己还能和他在一起的每一秒钟。
“怎么回事?”他问道,声音是那么的温柔。
“我不是个很好的徒步旅行者。”伊米亚沉闷地回答道。“你得非常有耐心才行。”
“我可以很有耐心——如果我努力的话。”他微笑着,抓住了伊米亚的视线,试图把伊米亚从那阵突如其来的,无法解释的沮丧中拉出来。
伊米亚努力向他微笑,但那笑容太假了。他仔细审视着伊米亚的脸。
“我会带你回家的。”他保证道。伊米亚说不清这个保证是没有限制的,还是指立刻离开。伊米亚知道,他认为是害怕让伊米亚紧张不安。而伊米亚又一次对此感到高兴,伊米亚是唯一一个他无法读心的人。
“如果你想让我在日落以前穿过这8公里的,你最好现在就开始带路。”伊米亚尖刻地说道。他冲伊米亚皱起了眉,挣扎着想读懂伊米亚的语气和神情。
片刻之后,他放弃了,带头向森林里走去。
这趟旅程并没有伊米亚所畏惧的那样艰难。一路上几乎非常平坦,他为伊米亚把潮湿的蕨类植物和密布的苔藓拨到一边。当他笔直的路线穿过了倒下的树木或巨石时,他会帮助伊米亚,用手肘把伊米亚举起来,然后趁伊米亚还神志清醒的时候立刻放开她。他冰冷的触碰落在伊米亚的肌肤上,总能让伊米亚的心砰砰乱跳,无一落空。有两次,发生这样的状况时,伊米亚捕获到了他脸上的神情,伊米亚敢肯定他听见了。
伊米亚努力让自己的眼睛看向别处,尽可能地不去注意他的完美,但伊米亚还是常常偷瞄他。每一次,他的俊美都令伊米亚着迷,带来一阵悲哀。
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沉默地走着。偶尔他会胡乱地提问,问一个在过去两天的审问里他没有问及的问题。他询问伊米亚的生日,伊米亚的小学老师,伊米亚童年时的宠物——而伊米亚不得不承认在一连养死了三条鱼以后,放弃了整个计划。那时候他大笑起来,比伊米亚习惯的还要响亮——银铃般的回声在空荡荡的森林里回响着,回荡在他们身边。
这趟徒步旅行花掉了伊米亚几乎整个上午的时间,但他从未表现出半点不耐烦的迹象。这座森林在他们周围延伸成一座由古树构成的无尽的迷宫,伊米亚开始不安,生怕他们永远也无法再走出这座森林。他却悠然自得,轻松地走在这座绿色的迷宫里,丝毫不对他们的方向感到任何疑虑。
几个小时以后,渗入森林里的来自树庐穹顶的阳光开始发生了改变,由阴郁的黄绿色调变为一种更为明亮的翡翠色。天空一定转晴了,就像他之前说过的那样。在他们到了森林以后,伊米亚头一次感到一阵兴奋的颤栗——但很快就变成了不耐烦。
“我们到了吗?”伊米亚嘲弄道,假装沉下了脸。
“差不多。”看到伊米亚心情的改变,他笑了起来。“你看见前头的光亮了吗?”
伊米亚凝望着浓密的树荫。“呃,我应该看到了吗?”
他坏笑起来。“也许对你的眼睛来说早了点。”
“该去检查视力了。”伊米亚喃喃低语道。他的坏笑更明显了。
但随后,在又走了90米以后,伊米亚确实看见了树林前头的一片光亮,一片明黄的光辉而非绿色。伊米亚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