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我说好兄弟,他立刻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失声痛哭起来:
“尤瑜啊,我的好兄弟,我确实是黎疾呀!确实是当年黑心的左派咒不翻、打不死的黎疾呀!当年,我没有死,我也不能死啊!二十多年,八千多个日日夜夜,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们。唐人的诗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就是这次回乡时我的思想的真实写照。我真心希望我的亲人、朋友,历尽二十年的磨难,个个如海滨的岩石,巍然屹立。可我也真怕事与愿违,遇上的‘来人’告诉我的天崩地裂的惨状。游鱼子,我,我好怕呀,真的好怕呀!”
听说他就是黎疾,我立刻抹掉自己倾泻的眼泪,推开他的拥抱,仔细端详着他,我以为自己在做梦,真不敢相信这是现实。
“游鱼子,如今我是个商人,卖的商品可能有赝品,可我这个人,绝不是假货。你看你看,我这粗黑的眉毛、略长的脸,不是江山依旧么?只是胖了点、白了点,掩盖了过去那枯树枝的形象,让你不好辨识。现在我就让你好好看个够。”好兄弟二十年重逢,使黎疾兴奋不已,他像个小孩在大人面前逗乐一般,旋转着身子。我确认了他就是黎疾之后,也喜从天降,在他的肩上猛拍了几下,无限激动地说:
“黎疾呀黎疾,你不只是浑身长满了刺的刺的藜蒺,也是粒压不扁、捶不烂的铜豌豆,是个在太上老君八卦炉中烧不死的孙悟空。尚文明明把你的尸体从湖里捞上来,验明正身后才掩埋,现在坟茔还在农场当年一大队前的湖边,去年,我还就便去你的坟前祭扫过。你怎么竟金蝉脱壳,远走高飞,与我们开了个这么大的玩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就奇怪了,我又没有死,又怎么能找到我的尸体?而且居然经过验明正身,确认是我?我承认,当年反右以后,我确实使用了障眼法,给人以假象,让别人认定我疯了。可是我确实没有分身法,怎么我远走数千里后,家乡还冒出一具我的尸首来?”听了我说的话,黎疾感到十分蹊跷,大惑不解地反问。我告诉他,尚文从湖里捞上的尸首已经腐烂,面部的肉已全被鱼吃了,确实无法辨认,但这具尸首穿的衣服确实是他黎疾的,因此大家一致确定他就是黎疾。黎疾这才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于是他就说起来当年不为人知的自己的故事——
当年,为了能保住彭芳,黎疾决计与她离婚,可彭芳怎么也不答应。后来经竹海做工作,说现在无可奈何地“破镜”离婚,为的就是将来雨过天晴,还有“重圆”的复婚。如果不这样,在泰山般的重压下,圆镜不只会破,而且会被压成齑粉,将来再也无法“重圆”。彭芳认识了这是不得已采取的挽救她的措施,这才答应了。可是彭芳还是把黎疾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又是频频写信,又是不顾山高路险来探望,藕虽断而丝却紧紧连。就在这当口上,黎疾遇上了一个真疯子,黎疾心里的灵光一闪,觉得只有自己疯了,才能斩断他与彭芳的孽缘。于是他就变成了比真疯子还疯的假疯子。这一“疯”,倒让黎疾交了好运。既然是“疯子”,从此也就没有人再强迫他参加农场的劳动,严厉监视他的如剑戟的冷冰冰的目光,也就离开了他,使他一时得到了解脱。可是假象只能骗别人,却蒙骗不了知根知底的床头人,彭芳痴情还一如既往,黎疾的遭遇越惨,她就越痛惜他。暑假里,她又慎重其事地带着儿子来农场,要黎疾为儿子取名字。并且她从黎疾的眼神与动作中,一眼就窥视到了黎疾隐藏于心底的秘密,黎疾没有疯。这时黎疾觉得自己真的走投无路了,这才飞蛾扑火,下定决心闯关香港。
第六章(。dushuhun。) ; ;夜茶品梦 26怪客逐主,陌生港商原是好兄弟;荒坟白骨,惨死黎疾变为活栗奇3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1:38 本章(。dushuhun。)字数:3261
黎疾说的这个真疯子原是屈原、王昭君故里——秭归的人。初遇到时他还不甚疯,他告诉黎疾,他姓屈,但他不能肯定自己是三闾大夫后裔。他有个最要好的同学,也是秭归人,姓王,完全可以肯定他不是王昭君的后人,因为王昭君远嫁匈奴,她的后人都远在蒙古或者内蒙古,应该都是蒙古族。不过这个是汉族的姓王的同学,却一口咬定自己是正宗的王昭君的嫡传后裔,并且以此为荣。他们在秭归县简易师范学校同班四年,后来又被分配到同一所中心小学教书,耳鬓厮磨、打打闹闹的时间远远超过梁祝同窗三载,感情好得不得了。要是像梁祝那样,一男一女,他们早结成了伉俪。他们读书时打打闹闹惯了,工作时当然也还故我依旧。读初师时,姓王的还流着绿鼻涕,姓屈的就叫他做“绿鼻王”;姓屈的不修边幅,洗脸随便抹一把,常常眼屎都没洗去,姓王的就称他“小丑猪(屈)”。开会前,饭桌上,“绿鼻王”、“小丑猪”激烈的对阵,常常诱发老师们的爆炸似的开心笑。他们乐此不疲,认为这是交流最亲密的感情的最理想的通道,也是最能展示个人最优秀的辩才的窗口。可是,事物总会发展变化,暖春决不可能常驻。他们在工作岗位上笑闹了两年之后,“绿鼻王”不笑不闹了。因为他除了笑闹的一面外,还有招领导喜欢的另一面,给领导拜年送节,生日给领导祝寿;他一次也不漏。日子长了,领导便觉得他的长处更长,相形之下,“小丑猪”的短处也就显得更短了。工作的第三个年头,“绿鼻王”顺顺当当当上了中心小学的校长。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绿鼻王”既然长期接近领导,耳濡目染,自然就有了领导的派头,何况此时他也当上了领导。从此他脸上无笑影,一本正经卖牛肉,当然不会再“小丑猪”前“小丑猪”后地闹翻天。可“小丑猪”却不知气候大变了,三伏天还一如既往穿件老棉袄,“绿鼻王”长、“绿鼻王”短地高声呼。同事劝他以后不要放浪改称呼,他总觉得自己得天独厚,与他是老同学,不就是呼几声绰号,他不会像陈胜那样翻脸不认呼“夥计”的同伴,刻意来整他。这样,越是“绿鼻王”不愉快,“小丑猪”就越叫得响,闹得凶,他的心里也就越快活。“绿鼻王”觉得这刺耳的呼叫,损伤了他的面子,损害了领导的威严,渐次由红脸粗脖子,衍变到反目成仇,渐渐由厌至恼,由恼生恨。“绿鼻王”决心要给老同学一点颜色看,好让老同学认识自己与他的斤两不是一般重。可“小丑屈”冥顽不灵,还不知如今自己的老同学已成了大象,而自己仍然是只小老鼠,根本不能同放在一架天平上。他这么不识时务,当然不是俊杰,只能做狗熊,或者比狗熊更卑陋的猪狗。老同学以领导身份,对他进行严肃的批判,他还以为是跟他闹着玩,他笑笑闹闹仍一如既往。又过了两年,到了谁也分不清东南西北的迷雾重重的一九五七年的春夏,他的老同学深埋在心底的复仇泄恨的种子迅速萌发了,他将“小丑猪”过去无意间笑闹,提到阶级斗争的新高度,说他反党。这下“小丑猪”这枚脆弱的小鸡蛋扎扎实实碰到了坚岩峭壁上,他被划成人皆不齿的右派,再也抬不起头。可“小丑猪”性子爆,他怎么能容忍一个他越来越看不顺眼的流绿鼻涕的家伙百般凌辱他,于是在回到学校工作后,一次又因口角,趁“绿鼻王”没有注意,狠狠揍了他几下。这事在以前也发生过,他们对骂几句,同事们劝说一阵,也就重归于好。可现在不同了,这是右派对左派、资产阶级对无产阶级的你死我活的斗争,谁也不敢再当和事佬。九次折臂成良医,无数次挫折的教训,“小丑屈”终于也识时务了,为了逃脱大会臭骂,小会武斗,他就拔腿逃。大道走,怕人逮住,只好像只耗子,循着山边溜;大中城市有派出所管户口,他便逃到无派出所的圩场小河口。这小河口是昆阳县与外县接壤处,那个县管得松,昆阳县又不管,他就在这夹缝中暂且得到了一个安身所。只是安身只能免受意想不到的打击,要活命,腹内还得塞点东西。有主的东西他不敢要,别人不要的他才敢取,于是抓食癞蛤蟆、蚂蚱就成了他日常必修的功课。但是,这些东西不常有,冬春大部分时间就只能到饮食店去讨、去偷、去抢,人家吃过面条后,他就讨汤喝,有时见到阔气一点的公子小姐,他就在食物中抓一把,或者吐口痰,弄脏了的食物,阔气的人不吃,他就狼吞兼虎咽。拳头、棍子雨点般打上头顶,他还是照样吃。心中饱受的冤屈、腹内难忍的饥饿、无穷尽的咒骂、雨点般的拳头、棍棒,反复折磨他,他真的疯了,甚至别人要他吃屎他也吃。不过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倒过来,有一弊也定有一利。平常人抢食别人东西难免不挨揍,可对于一个疯子,一般人不是躲避,往往就放他一马。黎疾与他都是右派,他们心里有共同的一点灵犀,于是他们成了好伙伴。此后黎疾也装疯,而且青出于蓝远胜于蓝,农场上下,小河口街头,没有一个不知道黎疾是个比那个疯子还疯的“疯子”。可是,不是真金还是怕火烧,自彭芳带着儿子来农场,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西洋景。黎疾觉得在此地以后再无法疯下去,只能高飞远走去他乡。
走到哪里去呢?在这以前,别人毫不经意地说起的一件事,倒使黎疾很受启发。这件事是这样的。昆阳县有个在国务院工作的留苏专家,现已被押解回乡。据说他当年是留苏学生中的佼佼者,留学期间被他的同学,一个的俄罗斯姑娘看中了,不久他们结成了伉俪。毕业后,俄罗斯姑娘要他留苏联,他要俄罗斯姑娘来中国,因为他们都热爱自己的祖国。唇枪舌战,僵持不让,最终只好各自留在自己的国家。每年他们只能利用假日,牛郎织女七夕会鹊桥。可是连这点也好景不长,一九五九年中苏关系破裂后,鹊桥坍塌了,更多的时间,牛郎、织女便只能隔着天河苦苦望。这位不识时务而又书生气十足的专家,没有吴起杀妻勇气,始终眷恋着妻子,他又忍受不了长期的寂寞,就向领导提出定居俄罗斯与妻子团聚的申请。申请未批准,流言蜚语毕至,什么苏修特务、卖国贼、民族败类之类的帽子,已戴上了好几顶。无奈之下,他就决定冲破封锁,逃往俄罗斯。北方边境,双方各陈兵百万,即使插翅也飞不过去,于是他就企图绕道走香港。他以为自己还是国务院的官员,借口去香港出差,妄图闯关过。他哪里知道,自他提出申请的那一天起,他的名字已存入了海关的另册,这下他这只飞蛾就撞上了蜘蛛网。不过他还没有明目张胆地说要逃苏联,领导还认为他是个人才,也许有一天还要用,就不判,不杀,实行“管”,于是他就被押解回曾生他、养他的故乡,交给了生产队。这位书生专家闯关未成,倒给黎疾点燃了思想的火花。他找来了广东的地图仔细想,广东那么长的海岸线对着香港,没有铁丝网,他用比例尺量过精确地度量了海域,偷渡只需泅水那么几千米,为什么硬要去闯关?只要去了香港,鸟飞出牢笼天地宽,他决心拼着条不值钱的命去闯一闯,闯过去了,就获得了自由,闯不过去,被抓回来,判个十年八年,还有个服刑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