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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汤联婚 趣事多端(2)
五 、许福的老实话
我在民国二十年(1931)期间,曾为爱俪园女主人罗迦陵女士的长子罗友兰诊病,日久之后,成为他家的常客,所以对司阍的许福也熟得很,我每次到爱俪园时,常和他立谈片刻,我曾经问起过他,关于章师结婚是怎样的情形?洽借场地是否姬觉弥所介绍?他说那时姬觉弥尚未当权,是由一个叫做乌目山僧和园主洽商的。我对乌目山僧,初时不知其为何许人,只知道他是一个多才多艺民国开国时期的革命伟人(按:后来查出乌目山僧又称乌目山人,原名黄宗仰,一名中央)。民国成立之后,他不愿为官,改称山僧,云游四方,他和黎元洪总统熟得很,有一个时候黎元洪大总统的玉玺,就由他作主寄在爱俪园中。还有一个时期南北议和,借爱俪园“戬寿堂”为会场,也是乌目山僧说合的。
章师在乌目山人故世后,作铭为传,其辞甚长,节录如下:
……余与邹容同下狱,禅师百方为营解,卒不得。又八岁,武昌倡议,余自日本归,舍吴淞都督李燮和所,禅师来,知其尝为燮和馈饷,顾时方重刻日本宏教书院佛藏,又综时事,兼关道俗,未尝得休舍。民国兴,佛藏就,诸与游者皆骤贵显,则禅师廓然归矣。民国三年,复充江天寺首座,明年,闭关遍览十二部经,凡三岁,出则登匡庐,陟黄山,还至摄山栖霞寺止焉。自禅师返金山,与诸闻人阔绝,尤厌新起持政柄者,顾尝一二过余舍,啜菽饮,终日言未尝及方内事,其肌体日肥,盖自是于世洒如云。栖霞寺推禅师住持其地,度材商功,模略始定而禅师灭矣,时民国十年七月也。禅师姓黄氏,常熟人也,年二十,于清凉寺出家,受具于江天寺显谛法师,字曰宗仰,自署乌目山僧,灭时年五十七,僧腊三十八矣……
又听得前辈的人说:爱俪园的园林设计,是乌目山僧绘的图样,而由大画家任伯年负责监督兴建。南市有名的“半淞园”,也是他们两人合作策划的。
我又问许福,章太炎那次结婚到底闹些什么笑话?他说:新娘子不穿礼服,着的就是便装。而章太炎穿的不知是哪里找来的一身怪衣(按:乃明代服装),戴的是一顶其高无比的大礼帽,走路时,两手乱甩不已,连孙大总统都笑到合不拢嘴来。司仪喊着三鞠躬,大礼帽落在地下二次,又引起哄堂大笑。
许福说还有一件事,园主哈同先生,本来要用他的又高又大的汽车送章氏夫妇到“一品香”去摆喜筵,答谢亲友,章氏期期以为不可,跳上了不知哪一位朋友的一辆马车,直趋“一品香”,他根本不知道“一品香”有两个部门,一个是旅业部,一个是大餐厅,落车之后,四顾茫茫,不知从哪一个门走进去,幸亏“一品香”徐老板在门口等候,这才把他们夫妇俩接了进去,一个安排在新娘房,一个迎入餐厅中,当时那个马车夫,一个红封包都没有拿到,还是由姓徐的老板掏出腰包了事云云。这些话,由老老实实的许福说出,我相信都是事实。
以上四段资料,笔者以考证为主,引用的都是各书原文,所以有些称章太炎,有些称章炳麟,我为了要保留原文,不能改称章师二字,以存其真。最后一段,则是许福的口述。
结婚匝月 即告分飞
章师与师母结婚,从前并没有蜜月的说法,更没有度蜜月的举行,只是婚后夫妇唱和之乐,为章师一生最欢乐的时期,从后来发表的八十四封家书看来,怪不得日本作者高田淳称章师为“大情人”。
可是章师那时革命的热情比了夫妇的热情禁还高一些,婚后一月匆匆告别,陷入袁世凯的软包围之中,章师是在那年六月结婚的,婚后没有多天,六月十八日早晨六时二十分,保定军官学校校长蒋方震(百里)在学校当全体学生之面前自杀,学生们拼命抢救,自杀未成,但是消息已传遍全国,这是蒋百里要向袁世凯以尸谏来反对他称帝之议,同时北京方面,已经酝酿着各式各样的劝进运动,这是章师所深恶痛绝的一件事情。不久,蔡元培、黄宗仰(乌目山僧)、蒋观云到章师家中,纵谈天下大事,大家认为非要有一种行动来对付袁世凯不可,否则,民国的国运就要中断。民将不民,革了清帝国的命,而换上了袁家帝国的天下,当时章师怒不可抑,与师母也常常谈国将不国,家亦不保,如是酝酿了一个月时期,章师竟大发读书人的想法,以为亲自见袁世凯,晓以大义,以他的身份和发言力量,可以扭转袁氏称帝的思想,于是离别师母,毅然北上。
袁世凯本来就怕两支笔,一支是章太炎师,一支是梁启超,认为这两支笔,笔力千钧,抵得到几师军队。袁世凯原想诱章师入京,不料章师竟自投罗网,袁极为得意。
还有一点,袁世凯称帝之事,就是所谓:“起病六君子,送命二陈汤。”所谓“六君子”与“二陈汤”是中国医药书籍《汤头歌诀》中的两张著名药方:六君子即指六个劝进的人物;二陈汤,一个是陈宦,一个是陈树藩,另一个是汤芗铭。在袁氏称帝以前,章师曾经告诉黎元洪说:“湖北人陈宦是真小人,你千万不可听他的话,否则国家大乱,即在这个真小人陈宦身上。”后来果如章师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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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事为重 离家进京
章师是民国二年(1913)六月六日结婚的,本来唱随之乐,为章师一生难得的一个阶段,但是这时候,袁世凯要改称洪宪帝国,那么他与一般同志做的革命工作,势将付诸流水。从前是“扫除满虏,驱逐异族”的统治,这个呼声,是中国人没有一个不赞成的,满汉不两立,讲出来就有很大的力量。
现在袁世凯要做皇帝,好像是一个改制的运动,革命党与袁世凯成为对立,只有国体上的变更,那时头脑顽固的士大夫阶层,仍有不少人认为民国的制度是弄不好的,皇帝制度未尝不佳。况且老奸巨猾的袁世凯,早已把各省军人布置得妥妥当当,对文人则预定了封诰,凡是有什么人反对他的话,就用暗杀手段来对付(按:章师结婚前一月,已有国民党要员被袁氏所杀的事件出现)。
章师洁身自爱,为了劝阻袁世凯身败名裂起见,就在新婚后约一个月的短时期,从上海动身(按:在章师自订年谱上查不到动身离沪日期,他书亦未见记载,我就事实估计,不过一个月,而汤国梨女士也曾有“余与先生结婚仅逾月而别”的文字记载),黎元洪特地设宴款待,相约在午后二时左右开席,不料直到夕阳西沉之时,黎元洪才到来,说是:“大事不好了,袁世凯将以大勋位诱我,袁的动机极为可疑,而且日本领事、俄国领事一个个都来与袁氏密斟,我守候好多时候,才得相见,是故迟到。”黎元洪在席上又说:“袁世凯知道你要到北京,已经下令授予勋二位荣衔,也想以此来笼络你。”
章师到北京,许多门生都来访,无非是说:“袁世凯决意废除民国年号,自称洪宪皇帝,各方面都有劝进文字。而且捏造出许多欺人之事,说是宜昌发现什么石龙,是天子将降的预兆,马路上还出现请愿团,这些人衣衫不甚整齐,一望而知是花钱雇用来的。中华民国的成立,是经无数流血的革命而来,如今袁世凯想窃国称帝,这样的大事,非章师振臂一呼,号召全国作二次革命不可。”章师说:“明天我要到总统府,和袁氏面对面,用感情来说动他安安逸逸做总统是自保之道,要是改制称帝,这是自杀的行为。”次晨,章师摇摇摆摆走进总统府,袁世凯亲自接见,章师说:“南方报纸说我公将称帝?”袁答:“清朝国运已去,我不得已坐在此处,常惧不能称职,怎敢改为帝制?这是别人侮辱我,与我无关。”章师说了一大堆理由,结论即是“称帝为自杀之道”。袁氏听了默然不发一语,两目炯炯,面色悻悻,历时三分钟,然后说:“你明天来受勋。”说完,章氏就走出总统府。
章师入京,住在共和党本部,不料卫戍司令派了宪兵守住门口,令到章师动弹不得,十一月,袁氏宣布解散国民党,连国会也被解散了。
章师被困的时间极长,屡次求速死,其女自缢身死,章师又长期绝食,在这种情况之下,留在上海的师母汤国梨女士的心境,当然是坏到极点,她为章师的生命担忧,那是可想而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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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徒默契 笑论性史
我在上海章太炎老师家中,向来是早晨六时或六时半必定到他家。他早已起身,我为他打理一切杂务之外,常立在他旁边听训。他喜欢问长问短,读些什么书?写些什么稿?接着便问外面有什么新闻,要我讲给他听。因为他只看几种报纸,其他书刊概不过目,因此我常常讲些时事或文艺界消息给他听,他听后觉得津津有味。
我常到四马路一带去买些书籍,此外还靠着书柜把不买的书免费翻阅一过,虽不能说一目十行,但是记忆力甚强,看过总能记得,所以我对文坛轶事,常能认得历历如绘,章师很是爱听。那时候,五四风潮已过,文艺界掀起了一阵“科学与玄学”之战,各种书刊,各方面的学者都参加,章师听到这个消息,只笑而并不发表意见,我原想游说他也参加,可是他不为所动。我又对章师说起现在白话文运动中,忽然来了一股妖风,有一位法国留学生名叫张竞生,在北京《京报》上征求性史,就是要各人写出对性欲的经验之谈,并且出版了一本《性史》。这本性史原先是在北方印的,寄到上海数量甚少,上海书商立刻翻印,每天可销一两万本(张竞生自述所说的翻印数目尚属不符,因为代我印书的一家印刷所,拒绝一切生意,连日连夜专印《性史》,所以我估计的数目,超过张竞生所知的数目远甚),弄到上海的青年男女,几乎人手一册,男性公开讨论,女性在深夜偷偷地看,其中内容最好的一段,是署名“小江平”写的一篇《初次的性交》,写得淋漓尽致。(按:小江平正式的名字叫做金满成,是法国留学生,在里昂曾与陈毅同居一小室。)章师听了我这段话,为之大悦,要我也买一本给他看看;后来章师把这小册子看了一阵说:“现代白话文的描写技术,远不如文言文,要是改用文言文来写,要超过金瓶梅,这本性史瞠乎后矣。”接着他又说:“这个白话文的妖风一起,势必会弄到白话文宣告变质。”
刘复何人 贸然来访
北京大学的白话文运动之中,还有一位教授,也是此中健将,名刘复,字半农,他发出一种论调说:“文言文是死的文字,什么人再写文言文,就是死人;白话文是活的文字,凡是写白话文的,就是活人。”这几句话,简单明白,竟然流传全国,认为是刘半农的名言,刘半农的名气也从此举世皆知。
其实我看这种书,也历有年数,而且喜欢搜购旧书,找到早年刘半农旧作,原来他也是鸳鸯蝴蝶派的小说家。那时署名“刘半侬”,这个“侬”字,一望而知是有浓厚的鸳鸯蝴蝶派的气息,不过,此人留学法国回来之后,进了北京大学,竟然举起白话文运动的大旗,算是此一运动中的急先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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