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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宇 在燕京大学读了一年以后,怎么去考了清华大学?
资中筠 上了燕京大学以后,我那时候其实很小,而且比较晚熟,不大善于交际,比较孤僻一点。我还是不甘心,第二年还是下决心要上清华,就去考转学,就是上了一年级以后,可以考清华的二年级。但是有一点,你要考清华的转学,就必须从燕京退学,才能拿到学历证明去报考,不能给自己留后路,不能脚踏两只船。后来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退学了。那时候我在燕京已经成绩非常好,下学期可以得奖学金,免学费了。但是我不管,我去退学,学校教务处的人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一再警告我:这样你就回不来了。我就不知道哪里来那么一股劲,非要退不可了。但是退了以后,我没有把握,万一真的考不上,我就什么学校也没有了。考完清华以后,我舅舅在上海,我又跑到上海去考圣约翰大学、沪江大学。结果那一年我三个学校都考上了,我就赶快回去上清华了。
那一年暑假,我家在天津,可是我没有回家,住在北平的一个亲戚家,每天跑北平图书馆,那时候北图在文津街,借书特别方便。我中午买一个烧饼,一整天就在里面读书,一个暑假就在北平图书馆。上午复习要考试的东西,下午就随便看《西厢记》那些东西。那个暑假特别享受!
李怀宇 当时清华大学外文系有哪些老师?
资中筠 我去的时候,系主任是陈福田,他是夏威夷的华侨,在清华不算是名教授。我上课上得比较多的,一个是温德,这个美国人在中国教了三四十年的书,最后是一百零三岁在北大去世的,他有好几代学生,从季羡林到我都是他的学生。我跟他上的是莎士比亚、英诗、散文。另外一个上得比较多的老师是钱锺书,他1950年从英国回来,我正好是三年级,他开西洋文学史,讲得非常好。后来他是我的毕业论文的导师。杨绛教我们英国小说,我们还给她起了个外号叫“Young lady”(笑),她是苏州人,讲话细声细气。他们夫妇其实只在清华教了一年多的课,正好是我赶上了。
那时候的先生上课都非常有意思。首先他们不用讲义,开口就讲,在黑板上写几个关键的字。我们就拼命记笔记,谁的笔记记得好的话,考试的时候就好一点。老师告诉你一些参考书,有兴趣的话可以去借来看,但是他的那种讲法就有一种吸引力让你借这些书看。而且到图书馆借书也非常方便,只要老师提到的书,都是有好多本的。我之所以非要上清华不可,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清华的图书馆特棒。我在清华的时候就天天泡图书馆。我印象比较深的老师还有教世界通史的雷海宗。
李怀宇 人家说他是“声音如雷,学问如海,史学之宗”。
资中筠 应该是这样的。那时候老实讲,都是名教授,我当时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并没有这种特殊的感觉。不像现在的学生,一看那个教授特有名,就跟着那个教授。我当时完全没有这个意识,上课就上课。雷海宗一上来,就脑子里有很多年代,在黑板上写西方历史多少年,相当于中国历史多少年,他老是这么讲,具体内容我忘了,但是记住了世界史上的年代相当于中国史上的什么时候。他真是学问如海,原来是开中国通史的,我听的是世界通史,那时候就拼命记笔记,可惜我那些笔记现在全丢了。我是善于记笔记的,考试的时候同学都向我借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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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宇 同学之中有没有印象深刻的人?
资中筠 1949年以后,走了一批同学,去参加南下工作团,我们班上原来有三十几个同学,走了一半,班就小了,大家关系比较密切。我们班上女同学多于男同学,同班的冯钟璞(即宗璞)跟我特别要好,我们到现在也是最要好的朋友。
还有比我高一班的英若诚,他英文好得不得了,因为他从小就上美国学校,英文本身已经用不着再上课了。他喜欢戏剧,那些必修课,他选了就跑了,只到考试的时候去应付一下。那时候学校特别的松,所以他所有的时间都在选戏剧课,不管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那时候外文系里专门有开戏剧课的,他一直都是到处晃悠,今天到这儿、明天到那儿听戏剧课。他后来的夫人吴世良跟他同班,跟我们一起住在女生宿舍,他一天到晚来找她,所以我们印象深刻(笑)。
李怀宇 你在清华大学的时候,认识陈乐民先生吗?
资中筠 没有。他也读清华,可是他进清华的时候我根本不认识,因为他比我低两班。我是1951年毕业,他是1953年毕业,还算北大毕业的。他是法文专业,我是英文专业。我们很晚以后才认识。
李怀宇 陈先生上了四个大学,哪个大学给你印象深一点?
陈乐民 给我印象比较深的还是清华大学,虽然我没能在清华大学毕业,当时院系调整把文学院调到北大去了,我正在外面工作,回来时,清华文学院已经并到北大。从时间来讲,我是在清华的时间长一些,另外还是赶上一点清华在学术比较繁荣的时候。
李怀宇 有没有听说同一辈的人在四年间读了四个大学的?
陈乐民 哎呀,读了两个大学的倒有,读四个大学的没听说(笑)。
资中筠 不过,我觉得赶上抗日战争的时期,到处读来读去的人很多。
陈乐民 我这个不是战争影响,是解放战争以后了。
李怀宇 资老师说在清华的时候不知道你,你知道她吗?
陈乐民 我也不知道,她比我高两班。我上燕京大学的时候身体不太好,耽误了一年。
李怀宇 清华大学的学术气氛对你影响很深?
陈乐民 当时教我的老师在清华还不算突出的学者,但是清华的学术气氛很好,只要你进到清华园去,你就会感受到这个地方是学术大师云集的地方。如果不是院系调整,你就会感觉清华园这个地方是那么的和谐,大师云集。但是我进去以后,赶上的时间就越来越短。比如说,我进去没有多久,就赶上知识分子学习改造教育,你看杨绛写的《洗澡》,就是那个背景。这些老先生上台去做检讨,把自己骂一通,但是仍然可以感觉到这是清华,别的地方不可能有这么一批老教授。
李怀宇 现在来看,院系调整对当时中国高校的影响到底有多大?
资中筠 非常大,而且每一个大学的传统都给打断了,重要的是把文科打断了。它是大力地发展工科,比如把清华的文科并到北大,各个大学的文科都并到北大,并不是说北大文科就壮大起来了,而是整个萎缩了。
陈乐民 不仅把清华大学的文科打掉了,同时把清华大学文科对理科和工科的影响也给打掉了。过去清华大学理工科的老先生都有文科的基础,以后把文科一弄掉,清华大学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工科学校。
资中筠 当时的理念是连理科都不要了,跟工科分开,学苏联的那种,而且高度实用主义。
李怀宇 对你个人的影响是什么?
陈乐民 我那时候临时调出去工作,等毕业的时候我回到清华,清华大学说:你已经不在清华了,你到了北大了。我的同学已经把我的铺盖拿到北大。我到北大去,没有怎么上课,就毕业了,我也没有毕业考试,但是给了我文凭。
1951年,资中筠毕业后分配到政务院文教委员会,1953年调到中国人民保卫世界和平委员会,这一年,陈乐民毕业,也分配到这里。1955年,陈乐民被派到维也纳工作,一年后,资中筠也被派去。不久两人相爱,1957年7月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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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宇 毕业后工作没多久,“三反”“五反”时资老师家就受到了冲击?
资中筠 那时候政务院底下有文教委员会,我跟宗璞一起分配到对外文化联络局,跟专业对口,但是报到的时候被宗教事务局留下了,他们说需要外文人才,就把我们两人给留下了。我们不高兴,当然也没有办法,那时候得服从分配。后来我不太安心工作吧,还被批评了。“三反”“五反”了,我就开始挨整了。原来我已经入团了,并且要求进步,希望将来能够入党,因为我们这些人叫做“历史清白”,解放以前没有参加任何党派活动。我父亲被认为是“进步民主人士”,参加了第一届的政协筹委会。忽然一个“三反”“五反”,他们都有问题了,都停职反省了,而且天津报纸头版头条登出来,说他是大奸商。然后我们单位就开始动员我划清界限,从那开始,我就老检讨,老是跟家庭划清界限,老得改造,没完没了。
从那时候开始,我跟家里就比较疏远了。当然后来运动过去以后,对我父亲做了结论,叫“完全守法户”,不存在违法的事情。我们全家就从天津调到北京来了。私营银行没有了,我父亲的职务就变成人民银行参事室主任,一直到他去世。从此,他就不怎么说话了。
李怀宇 你们俩什么时候认识的?
资中筠 1953年我被调到中国人民保卫世界和平委员会,简称“和大”,他那一年毕业分配过来。但是我那时候对他没印象。我们开始熟起来是都被派到维也纳。他1955年去,我1956年去。
李怀宇 当时在维也纳主要的工作是什么?
资中筠 没事的时候就出刊物,每个礼拜都得开书记处的会议,我们做翻译,公文来往得翻译成中文,给领导看。工作语言是法文,也是整个机构的共同语言。我们不懂德文,但是奥地利的报纸是德文的,所以还有一个奥地利的工作人员每天把新闻从奥地利报纸摘成法文,我们再给领导念。世界和平理事会有各种各样的会,每次开会之前要准备好多好多材料,整天就干这个。现在回过头看,都是配合苏联的外交,凡是苏联要跟美国谈判,就要制造舆论,召开和平理事会,通过一系列决议,其实那些决议都是支持苏联的观点。
维也纳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奥地利那时候属于英、美、苏、法四国共同占领,所以有苏占区,有西方国家的占领区,光是维也纳就分成几块。那时候社会主义国家的人要访问西方国家是非常困难的,世界和平理事会的书记处在维也纳的苏占区,有各国的人,我记得总书记永远是法国人,因为法国共产党是第一大党。中国的书记是李一氓,当然底下就需要有翻译兼秘书,陈乐民先调去了。1956年我临时出国开会,完全不知道要长期留下来。我们到瑞典去开会,那时候去的西方国家只能是瑞典,因为瑞典是中立的,而且已经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好多国家都不承认。我随代表团去那儿开会,忽然就通知我不要回国了,到维也纳去吧。我记得后来还托人把衣服带来。我还记得到维也纳去,就是陈乐民来机场接我的。他非得来接我不可,他是工作人员,管这些事嘛。我就在那儿住了三年。
那个地方圈子很小的,中国人只有几个。没有建交,所以没有使馆,那是一个很特殊的情况。就是李一氓和他夫人,陈乐民和我,再加上一个厨师。李一氓是四川人,他是美食家,专门从四川调了一个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