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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有光:百年风云笑谈中(5)
李怀宇 有人写文章说,你是屈指可数的与爱因斯坦面谈过的中国人,你在美国时与爱因斯坦交往的情况是怎么样的?
周有光 我到了美国不久,有一个中国朋友是在美国大学教书的教授,他认识爱因斯坦,在聊天中说:“爱因斯坦现在时间空闲,你可以去跟他聊聊。”因此,我很有幸跟爱因斯坦聊过两次。当然都是聊一些普通问题,因为专业不同,没有深入谈一些话题。但是,爱因斯坦十分随便,平时穿衣服不讲究,没有一点脾气和架子,给我的印象非常好。我们侃侃而谈,没有任何架子。
李怀宇 1949年你为什么回国呢?
周有光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不能体会我们当时的感受。当时,中国解放后,在外国的知识分子大批归来。我们都认为中国有希望了,中国的建设等着我们。学经济那么多年,我想中国当时最缺乏的也是经济建设,于是立志回国搞经济。甚至还有很多人都克服外国的千般“劝阻”,回到祖国。至于后来的“文化大革命”,谁也不会想到。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的母亲在中国,不肯去美国,我不愿意与母亲长期分开。此外,回国以后我在银行界的待遇很高,是高级职员。在收入上,我在中国和美国相差得不是很多。当时中国的薪金制度与现在不同。薪金跟工资不同:薪金是中产阶级的待遇,工资是工人阶级的待遇,薪金是对脑力劳动的,工资是对体力劳动的,之间往往差五倍、十倍、二十倍。我的薪金也比最高工资高很多。但是如果我在美国做生意,也可能发财(笑)。当时,二战结束后,美国经济突飞猛进,很多地方都蕴藏着发财的机会,找工作很容易,做很多生意都可以发财。我的许多同学、朋友都是这样发财的。共产党长期骂帝国主义,骂帝国主义最坏的地方就是华尔街,而我任职的公司就在华尔街(笑)。现在中国人想要去美国很大程度上也是经济原因,他们的待遇比国内往往高很多倍。但是,当时美国的待遇并不是比国内高很多,所以,回国的经济问题并不是很大。加上帮助国家建设经济的梦想也能实现,也可以照顾母亲,所以就决定回国了。
中国一个世纪以来风浪不断,文化人的命运随之起伏。周有光坐看云起后追忆:“我生于清光绪三十二年(1906),经历北洋政府时期、国民党政府时期、1949年后的新中国时期,友人戏称我‘四朝###’。这一百年间,遇到许多大风大浪,最长的风浪是八年抗日战争和十年‘文化大革命’,颠沛流离二十年。”
李怀宇 回国以后,你在各界都有很多朋友,记得你的《新陋室铭》中说:“门槛破烂,偏多不速之客;地板跳舞,欢迎老友来临。”你的朋友圈是什么样的?
周有光 我的朋友圈跟我的工作有关系。我早期在银行工作,当年银行界的大人物我都认识。解放后回国,我在复旦大学教经济学,兼任新华银行的总行经理和秘书长,还兼任中国人民银行华东区行的第二业务处处长。所以,当年银行界第一代的大人物我都认识。由于我在大学教书,特别是解放后政府把华东地区很多大学的经济系合并到上海财政经济学院,把我也调到那里,所以我也是财政经济学院的教授兼研究处处长。当时研究所的规模很大,很多著名的经济学家都在研究所任职。很讽刺的是,我调任“文改会”后不久,就开始“反右”,上海的经济学教授一个一个都被划成了“大右派”,因为当时的经济学基本上是美国经济学、帝国主义经济学,当然是“反动”的。我调走之后,就与经济学没有关系,幸免于难。“反右”把我上海的很多朋友、同事都打倒了,上海经济研究所所长沈志远是解放前唯一从莫斯科回来的经济学家,他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都自杀了。我在上海最为器重的博士生也自杀了。当时我不知道,事后一年多我才知道。如果不改行,我也很可能是个“大右派”。
在抗日战争期间,重庆被轰炸得很厉害,城里不能住家,要住在南岸的一个小平地。下班要坐滑竿——重庆的轿子——下到江边,再坐船回家。那时候,日本飞机投下一个炸弹离我不远,我就从滑竿掉在了泥土里。人都糊涂了,惊恐加震动,我以为自己肯定受了重伤,但是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大碍,而旁边的一个人却被炸死了。还有一次,我到重庆郊区办事,等到晚上回来以后发现办公室都被炸光了,同事不知道去了何处。回家以后,家里也被炸光,家人也不知道去了何处。抗日战争中,天天都有死的危险。后来,更是逃过了“反右”运动。上海的朋友就说,他们受罪的时候,我在北京做研究工作。我一生中逃过了两次劫难。所以,他们说我“命大”。
周有光:百年风云笑谈中(6)
文艺界我也有一些朋友,丁聪、曹禺、吴祖光都跟我有过不浅的交往。我曾经跟吴祖光在四川做过邻居,曹禺更是后来天天在一起工作,而丁聪年纪很小就跟我们很要好。在语文学界,吕叔湘、王力都是我的朋友。1955年至1956年,我在北大开文字改革的课程就是王力介绍的,他当时是北大中文系的系主任。
周有光早年从事经济学研究,1955年受命改行至文字改革领域,参与设计“汉语拼音方案”,被誉为汉语拼音创始人之一。时至今日,周有光还在思考文字改革,其中的意义已不仅限于文字,而且关乎中国现代化的进程。
李怀宇 你原来研究经济,后来如何进入文字研究领域的?
周有光 上海解放以后,我就从美国回来了,主要在上海复旦大学经济研究所任教授。1955年,中央召开中国文字改革会议,从全国各地找有关的人参加会议,也把我找来了。开完会以后,我准备回去继续教课,领导说,你不要回去了,就把我留在文字改革委员会。当时我说:“我是业余搞语言学、文字学的,我是外行,留下来恐怕不合适。”领导回答说:这是一项新的工作,大家都是外行。那么,我就只好留下来了。就这样,我离开了经济学界,到了语文学界。这个改行是偶然的,事先我没有思想准备。可是从中学到大学,我对语言学、文字学,特别是文字改革都有兴趣。青年时期,我利用业余时间参加了以上海为中心的“拉丁化新文字运动”,在20年代,我写了一些文章在新语文运动的杂志上发表。出于这些原因,他们邀请我到这里来工作。这个改行,在兴趣方面是常年延续下来的,但是当时没有思想准备。大家对于建设新中国热情十分高涨,当时提倡“哪里有需要,就到哪里去”。这样,我就服从领导要求,改行了。改行之后,我就“既来之,则安之”,这个“安”不是安静的意思,是要认认真真工作。改行要真正改行,就要深入语言学和文字学的研究。
李怀宇 你认为文字改革的意义在哪里?
周有光 文字改革的意义很重要。中国的传统与外国传统相似,有文字之“神”,“神”是高傲的。古代人认为,文字是上帝给的,是不能改变的。这个观念当然是错误的,事实上,外国与中国一样,文字、语言都是随着时代在变的。譬如今天在语言方面,有了电脑,很多新的名词也随之而来。中国最早的一次大的文字改变就是秦始皇统一中国后“书同文”,当时七国使用不同的文字,统一以后,文字不同带来很多不便,办公、行政、教育都不方便,因此秦始皇要统一文字。可见,早在秦始皇时代,中国的文字改革就开始了。后来,历代都在改变,汉朝改变也很大,秦始皇用小篆作为主要的文字,到了汉朝就开始用隶书,再后来又变成楷书。虽然古代传说文字是由上帝给的,不能改变的,但实际上文字是不断在改变的。
到了清朝末年,受到西洋的影响,感到中国的文字太困难,对于文化的普及提高不方便。后来随着与外国往来的频繁,就发现中国的文字与国外的往来不方便。所以,从清朝末年,就产生了文字改革运动,写的方面就是语文现代化运动。语文现代化,就是中国的语言和文字要跟随时代的变化而发展。这些工作,我觉得近年来做得很好。解放后,在50年代制定了“汉语拼音方案”,现代年轻人都学了。这个拼音方案,用字母表示“音”,用处很大。首先,使得中国的小孩子、文盲能够利用这个工具认字,走进中国的文化宝库;其次,方便外国人学习中国的文化。所以,汉语拼音一方面是从没有文化到有文化之间的桥梁,另一方面是中外文化交流的桥梁。这个桥梁看似是个小事情,但是缺少了就不方便。比如,我们中国人的名片上印着拼音,这样不懂“方块字”的外国人也可以认得,可以叫出来。我们中国从清朝末年到今天,都处于现代化的改革过程之中。
90年代以来,普及普通话做得很好。设想,一个大的国家,广东人讲粤语,上海人讲上海话,香港人到北京旅游还要找翻译(笑),国人在本国找翻译岂不是笑话?其实外国原来也如此,30年代我到日本东京读书,原来以为我学的东京日语,可以走遍日本,但是发现就连不远的京都人的语言都完全不一样。可是日本能够推广日语,日本人称之为“国语”,以东京话为基准,到了现在日本人之间讲话没有障碍了。西洋国家的共同语言普及大概三百年之前就实现了,日本大概一百多年之间实现了,我们中国还正在实现之中。前两年,有人在北京做抽样调查,北京人能讲普通话的大概占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二十的不一定能讲,所以我们是在逐步改进。一个国家要做到现代化,需要达到很多指标,其中一个指标就是讲话大家都懂,如果讲话都不懂,怎么能算现代化国家?我个人的感觉,90年代我们的语言现代化工作发展得较快,是一个很好的现象。文字改革或者说语文现代化,是中国现代化的一个方面,不能没有,人不能不讲话,人不能不认字啊!要达到这个目标,还要做很多的工作,比如普通话要制定一个标准,要做教育工作,我们的文字特别困难,我们要使它变得方便一点,太困难的地方要改掉一点。当然,基本上要依照原来的,不能改动太多,逐步的改动是可能的。文字改革、语文现代化是中国现代化的一个方面,重要性也就体现在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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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有光:百年风云笑谈中(7)
晚年,周有光每天还在读书、思考、写作,既有语言闲谈,又有社会思考。2005年出版《百岁新稿》,他自序:“老来回想过去,才明白什么叫做今是而昨非。老来读书,才体会到什么叫做温故而知新。学然后知不足,老然后觉无知。这就是老来读书的快乐。”
李怀宇 《百岁新稿》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