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问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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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问历史-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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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怀宇  现在想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之前有没有英文、数学的基础?
  许倬云  几乎是没有。辅仁的英文老师、数学老师都是非常了不起的。
  李怀宇  后来你考台湾大学时数学考了满分?
  许倬云  一百分。我拿了一本蓝皮的数学题解,躺在草地上像看小说一样看。
  李怀宇  在辅仁中学有没有读完高中?
  许倬云  没有,读到高三上,然后到台湾读了高三下。
  李怀宇  什么时候从上海到台湾?
  许倬云  先到上海,1948年年底从上海到台湾。我二姐和二姐夫都是律师,奉调到台湾,二姐和二姐夫就带了我和小弟弟到台湾去了。以流亡学生的身份,编到台南二中,在那读了一个学期。
  李怀宇  你的父母呢?
  许倬云  父母当时还在上海没走,到1949年几乎最后一班才去台湾。
  李怀宇  当时对国内的形势了解吗?
  许倬云  我父亲很清楚国内形势,他知道留在无锡他要完蛋的。他是国民党的老党员,在无锡,他是所谓老官僚,一定会完蛋的。而且我们在抗战前线进进出出,跟八路也不是没有打过交道的……那时候整个时代都在左倾。我同班同学七个里面有四五个是地下党,因为对国民党失望,觉得建国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领袖,在这个潮流之下就左倾。所以,全班四十八个人只有我一个人去了台湾。
  

许倬云:只有“全人类”和“个人”是真实的(3)
1949年,许倬云考入台湾大学外文系,一年后转入历史系。在台大,许倬云兴趣广泛,所学跨了四个系,包括历史系、外文系、考古人类学系和中文系。从大二开始,他上李宗侗、董彦堂、李济之、林纯声、劳贞一的课都是一人班的课。在台湾大学读完硕士后,他入读美国芝加哥大学。读博士五年期间,前三年也有四五门课是上一人班。他回忆:“说是特别照顾,其实也相当的累,因为上一人班你连打瞌睡的机会都没有,进度比较快,要念的书就比较多。”
  李怀宇  1949年为什么去考台湾大学外文系呢?
  许倬云  报名的时候我们在台南,就托一个朋友的妈妈——方东美的太太,方伯母,替我们报名,方伯母就讲:“许倬云手脚不好,读外文,将来不做事情在家里翻译也可以过日子。”出自好意。
  李怀宇  在外文系读了一年后,怎么转系?我看过两个版本的说法:一个是台大校长傅斯年先生看了你的成绩单,说你应该去读历史系;另外一个版本是说你受了几位老师的影响。
  许倬云  都有的。因为我入校的数学成绩很好,国文、历史也很好。阅卷的教授拿我的卷子给校长看,当然别的老师也知道了。那时候我的院长、系主任兼教务长、校长三个人都让我转系,我还有什么话说呢?
  李怀宇  转到历史系以后,还旁听其他系的课程?
  许倬云  我在外文系主要的课照旧上,像散文、英国文学史。那时候历史系和考古人类学系是姐妹系,共同课程很多,所以我在历史系选课程,也可以在考古人类学系选课程,照旧旁听别的课。
  李怀宇  当时上课经常是老师一带一地教你?
  许倬云  我常常一个人一班,那时候老师多,学生少,都是一流的老师。
  李怀宇  现在看起来很幸福,相当于读研究生。
  许倬云  后来我读三年研究所更舒服了,四个学生,很多老师。我到芝加哥大学也很幸福。
  李怀宇  现在回想,当年的台湾大学学风如何?
  许倬云  第一点,学生的基础好。第二点,学生少,老师多,所以很多时间可以跟老师交往。老师也没有外务,住在学校附近,我们关系很密切,晃悠晃悠就到老师家里去,和老师聊天,这在现在是不可能的事情。
  李怀宇  傅斯年先生当时想把台湾大学建成台湾的北京大学?
  许倬云  对。他对我们非常好,我们一直怀念他。
  李怀宇  你和傅斯年先生交往多吗?
  许倬云  他找过我两次。一次我参加全校作文比赛,得了第一名,他单独找了我一次。另外,他经常巡视学校各处,有时候在校园碰见,他到我们宿舍看我们吃什么饭,叹口气。他下去,司机在门口等他,我们围着看。他五十四岁就死了,真可惜!今天没有这种校长了。
  李怀宇  陈寅恪先生的学生王永兴告诉我,当年在昆明警报响的时候,楼上的人往楼下跑,只有傅斯年一个人往楼上跑,为什么呢?他去扶陈寅恪先生。
  许倬云  傅先生跟寅恪先生交情非常好,在德国留学是朋友。寅恪先生后来很长时间没有归队,在香港跑来跑去,我们还有很多他的信,在档案里面,他说钱不够了,问傅先生要(笑)。傅先生是高血压、心脏病,被政府追问:“你为什么花这么多钱盖学生宿舍?”他被气死了。
  李怀宇  你在台湾大学时已经对上古史很感兴趣了?
  许倬云  对,我几乎一进去就对上古史有兴趣。你想我第一本文言文的书读的是《史记》,我父亲受的是海军军官的教育,可是他的古文底子非常好,教我读很多古文的东西。进大学以后,当时台湾大学最强的是上古史,上古史是史语所的强项,史语所跟台湾大学等于是一个班子,两个招牌。因为名师多,所以我读上古史多。李宗侗先生对我启发非常多,还有李济之先生、林纯声先生、劳贞一先生。董彦堂先生希望我跟他读文字,我说,我兴趣不在这里,后来他教我历法学。
  

许倬云:只有“全人类”和“个人”是真实的(4)
李怀宇  那时候常泡图书馆?
  许倬云  那时候图书馆跟现在不一样,是封架式,要到阅览台写我们要的书的名字,在卡片抽屉里找出书名、编号,馆员到库里拿了书交给我们,就在书桌上看。我们除了上课,就在图书馆。我们可以在图书馆坐到晚上11点。
  李怀宇  是什么样的机缘到芝加哥大学留学?
  许倬云  说来话长。我在研究生的第二年,学校里有李氏基金会提供奖学金,是全校最好的学生去考,我运气很好,就考上第一名。但是基金会的要求是健全青年,我不健全,所以就算了。钱思亮校长很不高兴,就找胡适先生帮忙,努力了两年,找到了华侨徐铭信先生,由他捐出一千五美金。这钱不够,我就申请学校,芝加哥大学愿意补上一些钱,这样我就去了。芝加哥大学是当时全美国近东考古和埃及考古最强的学校,东方研究所做这方面工作,远东的部分就附在旁边。所以我三分之一课程读近东跟埃及,另外三分之一读其他乱七八糟的学科,有三分之一跟顾立雅做独立研究。
  李怀宇  在芝加哥大学你还成了医学研究病人?
  许倬云  他们还开刀诊治我的脚。一报到,就做身体检查,检查结果是学校对我的手脚很感兴趣。医生说很难得见,就问我愿不愿意在这里治疗,我说:“没钱。”他们说:“钱不要担心,你是我们的研究病人。”我8月份去,圣诞节就开刀,开了五次刀,每年住三个月到半年,吃他的,住他的,用他的(笑)。
  李怀宇  这五年里,你主要的学术兴趣在哪里?
  许倬云  很广泛。埃及史、两河流域的考古学、社会学、欧洲中古经济,什么都有。我住在神学院的宿舍里,耳濡目染,就对神学有兴趣,也选课。我跟神学院的学生一起淋浴,有几十个龙头,中间有个大桌子,淋浴完大家就围着中间的大桌子讨论问题。温度很高,所以不用擦,身体都会干。
  李怀宇  当时正是社会学如日中天的时候?
  许倬云  对。芝加哥大学是韦伯学派进入美国的第一个据点。韦伯跟马克思是两大宗派,马克思是非常好的社会学家,不要单纯地把他当政治家、革命家看,他是社会学者。韦伯是反驳他的,但是韦伯也不是不讲经济学,韦伯一生的第一个课题是德国的土地制度。
  李怀宇  你的博士论文写的是什么?
  许倬云  我的博士论文是写“春秋时代的社会变动”。《左传》里的人物,找出每个人的来龙去脉,年代、家世作统计,战争作统计。博士论文答辩是芝加哥大学的特色。那时候我们答辩要在校门口布告栏公布出来,任何人可以去考你,这是欧洲的规矩。
  李怀宇  到芝加哥大学留学对你后来的研究有什么样的影响?
  许倬云  有极大的影响。因为我们那个学校是全美学术气氛最浓厚的一个,不出阔人家的子弟,不出总统,不出财主,但出教授。在芝加哥大学念书就像在僧院里一样,坐下来吃饭,另外一个人过来:“对不起,能不能跟你一起坐。”一侃,关于什么问题,你的想法如何?无时无刻不在讨论问题,没有别处学校有这种气氛。
  1962年,许倬云从芝加哥回到台湾,任“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研究员、台湾大学历史系教授。1964年,许倬云任台湾大学历史系系主任,积极参与民主自由活动。
  李怀宇  1962年回台湾以后做什么?
  许倬云  回到台湾,基本回到“中央研究院”,但是台湾大学是母校,台大让我去做兼任,马上就从兼任变成合聘。
  李怀宇  1964年怎么当了台湾大学历史系的主任?
  许倬云  偶然的因素。那时候系主任余又荪先生遇车祸身亡,院长沈刚伯先生半夜三更打电话给我,说明天8点钟你到###去开会,要接系主任。
  李怀宇  当时系主任的工作很忙?
  许倬云  非常忙。研究和教书两边工作。校长钱思亮先生让我去做大大小小的委员会的委员,他的目的是训练我。当年我出去留学,他帮了忙,所以他吩咐,我一定做。
  

许倬云:只有“全人类”和“个人”是真实的(5)
李怀宇  三十四岁做系主任时,主要研究什么?
  许倬云  西周史。一篇篇做文章。
  李怀宇  你从1962年回台湾到1970年去美国这段时间,目睹的台湾政局是什么样的?
  许倬云  国民党是一党专权,要紧缩它的掌握,所以对知识分子非常钳制,殷海光就在这时候倒霉。我们都是被他们打击的。他们把“中央研究院”和台湾大学的人当作自由分子,不过不用自由分子这个名称,叫“歧异分子”。从院长王世杰到许倬云,从钱校长到沈刚伯到许倬云,都是歧异分子,目的是要把台大夺掉,夺给他们相信的人。所以就把钱先生送到南港,让王世杰辞职。我们都受打击。
  李怀宇  1966年,殷海光的《中国文化的展望》出来后,你给他写书评,还指出书中的不足?
  许倬云  我很认真而客气地写,但是殷海光已经自命为大师,人家都捧他,他觉得你怎么可以批评我。我讲了他几个有问题的地方。殷海光其实跟我私交很好的。殷海光是有骨气的人,但是学问并不怎么样,他的骨气胜于学问。但当时他硬撑着一股气,所以被大家当作一个指标。
  李怀宇  当时自由主义在台湾很受打击?
  许倬云  非常受打击……
  李怀宇  你跟胡适先生有没有交往?
  许倬云  我出去,胡先生回来了。我跟他的交往只有一次。1960年他带了台湾一个访问团到美国学术界开双边会议,我的老师李济之先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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