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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中筠 后来自己建房子,在干校就有建筑队,先从做泥胚砖起。
李怀宇 下放了多久又回来了?
资中筠 下放了两年,我们算比较短的,因为尼克松访华。从基辛格秘密访华之后,外文干部就需要上调。因为中央预料中美关系打破僵局之后,外事活动就会多起来了。那时候等于是中国完全闭关锁国,根本就跟外头没有太大来往。要是没有这个的话,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那时真的已经有了长期做农民的打算,所以学劳动活还是很认真,怕一旦完全靠劳动吃饭自己养不活自己。
陈乐民 周总理有一个指示:外文干部外文不能丢掉。大家忽然又学习了,就《北京周报》还让你看,别的东西不让你看了。
资中筠 我那时连这都不想看。不但有读书无用论,而且觉得读书有害。
李怀宇 中美关系好转以后,你们主要做什么?
资中筠 从干校回来,“和大”没有了,那个地方变成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了,我们就算是友协的干部了,当时我调在“美大处”——美国和加拿大,他调在“欧洲处”,在那儿主要做接待工作。
陈乐民 那时候中国很穷,却不惜工本,请来的人吃住都是中国出钱,而且大多是左派。所以来的这些人只会说好话,不会说坏话。我们主要是做外事接待工作。再有一种工作就是由中国主持的所谓国际会议。当时是联合第三世界和国际毛派,反帝、反修。我们的工作是在中外文之间翻译发言稿。
改革开放以后,陈乐民到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作研究员,曾任所长、欧洲学会会长,资中筠到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作研究员,曾任所长、《美国研究》主编。夫妻二人多次到海外讲学访问,在欧洲和美国的研究上成就斐然。
李怀宇 陈先生的欧洲研究是怎么开始的?
陈乐民 我年轻的时候,维也纳时期就是在欧洲了,自然而然就对欧洲有一些感性的认识。后来我做实际工作的时候就是跟欧洲打交道,兴趣是从这儿来的,好像好歹也是一二十年做跟欧洲接触的工作,应该深入研究。
资中筠 社会科学院属于国际这一片的就有八个所。
陈乐民 社会科学院开始是没有这些所,后来据说是领导觉得社会科学院应该成立一些研究国外问题的所。既然开放了,我们可以做点国外问题的研究。我们两个相差两年去了社会科学院,我是1983年去。因为大学学了法文,所以到了社会科学院好像是专门让我去研究法国的东西,其实研究的是整个欧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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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乐民 资中筠:美国与欧洲文明一脉相承(8)
资中筠 我是1985年去的,我调过来跟他还不一样。我有一次出国,在飞机上,正好碰到了李慎之,很谈得来,就被他给挖去了。我一到那儿就当副所长,1988年当所长。在1989年以后的形势下,我觉得我不适应当所长。1991年年底我就坚决辞职不当所长了,1992年出去做了一年访问学者。
陈乐民 我去了三十多个国家,说实在话,走马观花。现在到了一定的年龄,理解力增强了,这些零零星星的东西成了我反刍的材料,这些是和书本上看到的东西不太一样的。
李怀宇 “行万里路”非常重要。
资中筠 我觉得非常可惜,就是我们“行万里路”,如果像现在的年轻人老早就会得到很多很多东西,并且会去看、记、写很多东西。当时连自己发表一些东西都是属于犯纪律的,工作以外做一些笔记好像不是该做的事情。所以是很可惜的,虽然有这样的经历。
李怀宇 你对美国的研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资中筠 我在友协的时候就在“美大处”了,接触的都是美国人,那时候不是正式研究美国,但是对美国的情况慢慢地就比较了解。分配到国际问题研究所的时候,是被分配研究美国,那时候美国越来越是重点了。也不是我自己选择非要研究美国不可,但是自然而然地就变成非得研究美国了。
李怀宇 现在来看,欧洲和美国走过的道路,对我们似乎有启发和借鉴的价值。
陈乐民 我对欧洲感兴趣,不是从这个角度。我不是想中国从欧洲得到启发,特别是政策。我有兴趣的是,应该让我们的青年人了解、理解欧洲也包括美国,西方的文明是怎么样从古到今,这个道路和我们历史所走的道路是何等的不同。了解欧洲文明是为了把它当作参照,更好地了解自己。所以说“看的是欧洲,想的是中国”。我完全是书呆子,想做这件事情。中国的包袱,欧洲没有,欧洲人背的包袱,我们没有。我从没有想给政府做思想库。我在欧洲所当所长时,是无为而治:你写的东西出来了,某个政府机关觉得有参考价值,那你就去参考,我不去适应你,不用你出题。我那时候当所长,不赞成“命题作文”,还有这点自由。那个时期,我觉得很舒服。
李怀宇 从当年到维也纳开始,后来不断有机会到欧洲访问,对你的研究有什么样的影响?
陈乐民 应该说是不自觉的影响。那时候我没有自己的主见,甚至于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你让我上哪就上哪,而且做得非常尽心,非常出色。后来自己知道想干什么了,那是到了中年以后了,对我来讲甚至于是五十岁以后。
李怀宇 到美国访问对资老师的学术研究有什么样的影响?
资中筠 影响很大。改革开放以后,1979年,我第一次访问美国,那一次还是走马观花。后来再去,我们可以挑地方,想访问哪些地方哪些人,那一次是真正去了解情况。回来以后,人家问我,你最羡慕美国人什么?我说,一个是生存空间,那时候我们住的地方窄极了,只有一间房子,跟另外一家人住一套。不仅仅是这种生存空间,是觉得他们自由得多吧。还有一个就是图书馆,我特别喜欢图书馆,发现他们的图书馆实在太棒了,你到什么地方,气氛也好,图书馆的管理员也好,整个就不一样。1982年,我就有机会去普林斯顿大学国际问题研究中心做访问学者,在那儿待了一年,那当然了解得就更加深了。隔了近十年后又去美国访问了一年。
我觉得我的思想是一点一点地解放的。假如当时思想解放到现在这个程度的话,我那一年的收获会更大一点。我现在又觉得那一年有点可惜,在那儿就是一心钻图书馆和档案馆,就没有留出一点时间来,到处去看一看,了解一些生活上的东西。另外,我当时还是比较守纪律的,那时候他在加拿大,从美国到加拿大是非常方便的,我就不敢去。
陈乐民 我在加拿大,她在美国,要是坐一个小轿车的话,很快就过去。我们就通个电话,严守不到第三国的纪律。
陈乐民 资中筠:美国与欧洲文明一脉相承(9)
资中筠 从改革开放起,思想开始解放,到80年代末,思想又大解放一次,所以我就辞去所长的职务,因为在所长的岗位上,有很多不自由。不是行政上的不自由,而是你必须说你不想说的话,或者是去贯彻你不赞成的政策。于是我下决心:在尽可能的范围内,我要自由。在那之后,我觉得我的思想又多解放了一点。
李怀宇 陈先生觉得欧洲研究与美国研究之间互相有影响吗?
陈乐民 有影响,我觉得这个影响是历史性的。美国是欧洲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必然产生出来的东西。美国和欧洲之间有延续性,现在美国的学者包括他们的政治家,仍然承认他们是希腊、罗马文明的继承者。只不过欧洲的文明传到美国之后,根据美国新的情况,有一个新的创造。所以我觉得美国跟欧洲文明是一条线的,有区别,但不能割裂。后来不少研究美国的人,特别是现在,就变成实用主义了,觉得美国有什么,我们也要有什么,其实是不行的。
李怀宇 现在有一种思潮就是:特别想把西方的东西搬过来,他们几百年走过的道路,我们用几十年的时间就把它走完。
陈乐民 很难搬过来。
资中筠 我觉得现在有两种思潮。你说的是一种,但是现在更多的是强调中国的特色,而排斥西方文明的普世性的东西。有一种就是说人家已经走完那么多年了,我们还远着呢,所以我们这些都可以先不用实行,特别是民主、改革这些东西。另外,就是强调中国国情的特殊性。所以我觉得是两种,照搬的是搬过来一些皮毛,排斥的也是一种。
丁聪:笔底才情敌万夫(1)
我到了香港就接触了共产党,与廖承志、夏衍他们相识,我们在上海的那些进步青年就靠拢了党。一接触共产党我们就发现与国民党不同,共产党够朋友。我们当时就编了八路军的画报,《良友》以前封面是美女,抗战以后我们都改成画八路军将领,都是爱国题材了。
采访丁聪,先要过“家长”这一关。丁聪的“家长”是妻子沈峻,电话预约时,她仔细地问清采访的主要内容,连到丁家的路线,她也会细心地指导如何坐车。第二天顺利到达丁家时,“家长”热情地引路斟茶,把一切安排妥当后便悄然地忙她的家务去了。在“家长”面前,丁聪像个小孩,什么事都不大管,只管听“家长”指挥。丁聪说,“家长”比他忙多了,以前“二流堂”的老友聚会,都由“家长”张罗。郁风说他:“画他喜欢的画,吃他喜欢的肉,有他喜欢的朋友,津津乐道地受他喜欢的妻子管制。”
客厅的墙上挂着老友黄苗子的字,黄永玉的画,家具上到处摆着书,看不出摆放的章法,一排《读书》杂志倒摆得整齐。丁聪笑眯眯地坐在书堆里,谈吐随便得让人严肃不起来。谈起自己的父亲“老丁”丁悚,丁聪就像聊家常一样,事无巨细地回忆着,以至于“家长”为我们续茶时不得不打断他的话头,怕一个上午都聊不完家事,丁聪笑眯眯地转换话题。当谈到中国漫画的命运时,丁聪依然是笑眯眯的,但言语之中流露的是对艺术的痛思和人世的关切。
丁聪气色很好,却说前一阵摔了一跤,躺了两个月,身体才好,老友们刚有一个聚会。现在社会上的活动他很少参加了,以前经常跑去《读书》编辑部,现在家离杂志社很远,公交车太挤,也不大去了。“一般是他们送稿子过来,我在家里画,人活着总要做点事情。”老人家笑道,“这也是健康的一个秘诀。漫画是我唯一的爱好,我不能放手啊。”
现在家里只住着丁聪和沈峻二老,他们唯一的儿子在国外。丁聪告诉我们:“我四十岁结婚,就只生一个孩子,我不敢多生‘右派’的孩子,怕祸延子孙。孩子毕业以后,因学的电脑,当时国内还无用武之地,只能出国了。今年暑假,我儿子带了两个孩子从美国回来,我就带了孙子去乡下祭祖,他们很开心。”
丁聪说的乡下,是上海枫泾,那里如今建成了一座丁聪漫画馆。“小丁”的讽刺漫画、名著插图、人物肖像等都陈列在馆中,而有“中国现代漫画先驱者”之誉的“老丁”的作品,也有专门陈列室。丁氏父子的作品铺开了中国漫画一个世纪的漫漫长路,子子孙孙看到的,也许不只是画中的人间百态,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