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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件大事,是两江总督目前驻节何处?朝廷严命赴江苏,江苏一时固然不能进,但也不能留在宿松不动,置朝命不理。曾国藩拿出李鸿章献的皖省地图,指画着由宿松向浙江方向前进的路线。他在祁门县境停住了手指。祁门处于丛山包围之中,一条大道贯穿县城,东连休宁、徽州,南达江西景德镇,既有天然大山可以屏蔽老营,又可以与浙江、江西互通声息,是个驻节的好地方。
还有,两江属下的江西、江苏、安徽以及浙江四省的巡抚,是至关重要的大员,必须逐步地不露声色地替换,他们一定要是可靠的心腹,否则难收指臂之效。可任巡抚的人选,他心中已有两个:一个是彭玉麟,一个是赣南兵备道沈葆桢。沈葆桢字幼丹,福建闽侯人,林则徐的女婿,品行才干,都有岳丈之风。尤其重要的是,他在咸丰五六年间,曾在湘勇营务处供职一年多。以福建人、名臣之戚而与湘勇有如此渊源,实为难得,既可引为心腹,又可免尽用湘人之嫌。还得再物色两个人,一年半载之内将现在的江西巡抚耆龄、安徽巡抚翁同书、江苏巡抚薛焕、浙江巡抚王有龄统统换掉。
另外,曾国藩还想到,江苏号为泽国,水师力量必须加强,除外江、内湖水师外,还须建立淮扬水师,攻取里下河粮米之仓,建太湖水师收复苏州,建宁国水师规复芜湖。
真个是百事丛杂,千头万绪,曾国藩靠着思虑周密和多年来的用兵经验,对已临的和将临的一系列大事小事,逐一作了细细的思考。待基本就绪后,他亲自草拟了一份谢恩折,并将收复两江、攻取江宁的用兵计划向皇上作了报告。为了使皇上采纳他的不从东面,而从西面进攻的策略,他很用心地构思了这样一段文字:
自古平江南之贼,必踞上游之势,建瓴而下,乃能成功。自咸丰三年金陵被陷,向荣、和春等军皆由东面进攻,原欲屏蔽苏浙,因时制宜,而屡进屡挫,迄不能克金陵,而转失苏、常,非兵力之单薄,实形势之未得也。今东南决裂,贼焰益张,欲复苏、常,南军须从浙江而入,北军须从金陵而入。欲复金陵,北岸须先克安庆,南岸则须先攻池州,庶得以上制下之势。若仍从东路入手,内外主客,形势全失,必至仍蹈覆辙,终无了期。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二章 总督两江(12)
曾国藩相信,皇上是会批准他这个西面进攻的制胜之策的,万一不同意,他也要据理力争。在这个重大的决策上,他不能作丝毫的妥协,直至辞去两江总督之职。
谢恩折拟好后,天将放亮,他吩咐王荆七将奏稿送到文书房誊写,便吹熄蜡烛,倒头睡下了。这一觉直睡到黄昏才醒来。在曾国藩的记忆中,从未有过如此安稳的睡眠。心里高兴,吃过晚饭后,曾国藩便打发荆七请康福来,今晚要和他围几局。
半年前,曾国藩从吉字营中选拔二百名朴实强壮的勇丁,由朱品隆带着来到他的身边,充当亲兵营。曾国藩任命康福为亲兵营统领,朱品隆为副。在康福、朱品隆的训练下,亲兵营人人武艺高强,一以当十,对曾国藩忠心耿耿。
康福带着祖传云子,应召而至,二人兴致勃勃地下起来。
“大人,你老的技艺大大提高了。”当曾国藩将被包围的两枚黑子拾起时,康福笑着说。
“比起那年在洞庭湖来是有些提高,这多亏了你的指点。”曾国藩今夜特别高兴,刚才又吃了两子,益发兴致高。
“大人夸奖。”康福边说边注视着棋子,现在对付曾国藩,他必须聚精会神,稍有不慎,便有失子的可能。
“价人,这几年来,你与不少将领们下过棋,你认为谁的棋下得最好?”
“下得最好的嘛,”康福略作思考,说,“以前是罗山先生棋艺最精,现在要数次青统领下得最好了,雪琴统领也下得不错。”
“我湘勇将官除打仗外,人人都会琴棋书画,这是古来少有的。”曾国藩得意地说。这也是实话。湘勇将官绝大多数出身书生,琴棋书画自是他们的本行。
“大人说的对。但我也听说,长毛中也有人围棋下得好。”
“真的吗?”曾国藩饶有兴致地问。
“听人说,长毛头领中精于围棋的,第一要数石达开。”
“这有可能。”曾国藩点点头,“据说石逆大不同其他人,不但会打仗,也会写诗。听人说石逆那年在九江浔阳楼上,即兴题了一首诗。就诗而论,写得不坏。”
“石逆的诗是如何写的?”康福好奇地问。
曾国藩想了想,把石达开的题诗背了出来:“扬鞭慷慨莅中原,不为仇雠不为恩。只觉苍天方愦愦,要凭赤手拯元元。三年揽辔悲羸马,万众梯山似病猿。妖氛扫时寰宇靖,人间从此无啼痕!”
“口气倒不小!”康福微笑着,一瞬间,脑子里出现了弟弟康禄:他现在哪里?会不会跟石达开进了四川?
“说实在话,此人也是个人才,可惜做了贼首。”曾国藩从心底里为石达开惋惜。“那么第二个呢?”
“第二个便要数韦俊了。”
“韦俊也会下围棋?”曾国藩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大为惊喜。
“是的,仅次于石逆,在长毛中坐第二把交椅。”
“好,好!”曾国藩习惯地用手梳理着胸前的长须,两眼凝视着前方,弄得康福莫名其妙。“价人,你和韦俊去下两盘如何?”
“和韦俊去下?”康福愈发摸不着头脑了。
“是的,你去下赢他!把杨国栋找来,你们一起去。”
康福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五 纹枰对弈,康福赢了韦俊
五更未到,韦俊就醒了。近一个多月来,他常常都这样,每到这时,他心里就生发出隐隐痛楚。四年前,天京内讧,韦俊的二哥北王韦昌辉惨遭杀戮,韦俊在武昌城里吓得心惊肉跳,常觉不测之祸就要降临头上。幸亏他与翼王石达开很要好,翼王后来入京主持朝政,在天王面前竭力称赞韦俊能征惯战,功劳赫赫,又暗地叫韦俊上一道奏章给天王,表示坚决拥护天王诛杀韦昌辉,誓死效忠天王,又将三岁的儿子送到天京作人质。这样才取得天王的信任,不再株连到他的头上。韦俊终于安下心来。去年天王重新调整军事领导集团,任命他为左军主将。韦俊感激天王对他的信任,要从心底深处抹掉韦氏家族不幸的往事,全力去争取自己今后的前程。但今年来,许多事情使韦俊又陷于忧虑之中。先是五军主将中的其他四人,一个接一个地封王。中军主将蒙得恩是天王最宠信的人,在朝廷中扶持朝纲,封赞王,他不能说什么。陈玉成、李秀成战功卓著,全军敬佩,封英王、忠王,韦俊也没有意见。但李世贤参加起义时,不过才十来岁的娃娃,这些年战功平平,封右军主将犹不够格,现在居然也封侍王了。而他,始终只是一个“义”。论功劳,别的不说,单是两次下武昌的功勋,就让李世贤远远不及;论资历,癸好三年,韦俊就受封国宗爷,赏穿黄袍,而李世贤只是一个普通圣兵。李世贤凭什么封王?难道因为他是李秀成的堂弟;而自己不能封王,是否也因为是韦昌辉的胞弟?想到这里,韦俊浑身发冷,感到前途一片阴暗。最近,从天京传来消息,说天王族弟干王洪仁肪克搅甓洳脑鹑危獬废缶鹘埃倩靥炀Nた⌒睦锵耄约涸谔焱跣哪恐猩杏械愕匚唬窘璧木褪鞘窒掳饲ё拥鼙热粽倩靥炀肟说苄置牵蛉缤愣肟怂晌鹑苏璋迳系牟肆恕=洗笥睦0懿唤雒挥懈た〈椿断玻炊顾衷鲆环挚志濉U绞虏焕焱跻盟皇被共换嵯率郑淮蛄耸ふ蹋α啃酆瘢突嵯氲揭舫旒毫恕1搅甑哪谮В徽欠⑸谔て平洗笥舐穑克焯祆话玻苍蛋迪牍笳煞蚱衲苎劭醋湃宋顿蓿何闳猓凰级鳎康绾味鳎垦У苯竦囊硗醭鲎弑哚瑁故茄懊鞯拇惩醵萑肟彰牛克醯枚疾缓谩L煲逊帕亮耍た∪匀恍姆骋饴摇K鸫玻瓶懊拧U悄捍杭窘冢そ习兜某刂莞莩ぽ悍桑阂獍蝗弧K氤峭獾拇阂獗厝换岣ǎ谑墙衅鹬抖ひ缘拢偶父銮妆成瞎缟险铰恚那牡爻隽顺敲拧J榘⊥ !∠肟词槔�
第二章 总督两江(13)
果然是一派江南好春光:清溪河碧波荡漾,两岸杨柳叶暗,桃李花明,黄鹂欢啼,紫燕轻飞,江风阵阵,吹面不寒,细雨飘飘,沾衣欲湿。韦俊一时兴起,扬起马鞭子,那马飞也似的奔跑起来,穿过清溪镇,跨过五溪桥,不知不觉地进入了九华山地面。近看浓绿扑面,遥望山峰郁郁苍苍,韦俊连日来的积郁顿时散去,兴致极高地与侄儿打起猎来。韦俊箭法好,坐下又是千里挑一的神驹,凡在他的射程内的飞禽走兽,几乎没有侥幸逃脱的。午后,亲兵的马背上载满了羚羊獐兔,喜气洋洋地往回转。
一阵急驰过后,韦俊回首看九华山已在朦胧之中,忽然想起了唐代大诗人王维的名作,遂在马背上高声吟诵起来:“风高角弓劲,将军猎渭城。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才过新丰市,忽到细柳营。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韦俊觉得,此刻的自己,正是王维笔下的那个将军,不禁感叹起来:人生有此一日之乐,即不枉活在世上了。
正在得意之际,前面林子里忽然闪出一头梅花鹿来。那鹿毛色光滑,斑纹耀眼,头上长着高耸的角,甚是逗人喜爱。韦俊常常打猎,从来没见过鹿,更不用说这样好看的梅花雄鹿了。韦俊吆喝一声,拍马冲上去,张弓便射。可惜,没射中!那鹿受此一惊,没命地奔跑。韦俊不气馁,夹紧马肚,风也似的追上来。鹿前马后,相距总在两三百步远。韦俊连射几箭都不着,他生怕梅花鹿逃进树林中,死命追赶,那马却偏偏不能超过鹿的速度。眼看前面真的现出一座丛林,韦俊急起来,又射一箭,仍不着。正在失望之际,草丛中突然飞出一镖,正中梅花鹿的后颈。那鹿四蹄挣扎几下,倒在一棵树下不动了。韦俊看在眼里,高喊:“好镖!好镖!”
这时,只见草丛中走出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背上背着一个蓝布包,面带微笑地朝韦俊走来。韦俊下马,对着汉子大声说:“兄弟,了不起,你真是一个神镖手!”
那汉子客气地说:“将军夸奖了,这只是偶尔碰中而已。将军身后猎物这样多,才真正是神箭手哩!”
韦俊见汉子身怀绝技而如此谦逊,甚为敬重,双手提起死鹿,说:“兄弟拿回家去吧,光这对鹿角就可以卖得百把两银子了。”
汉子忙推开死鹿:“将军说哪里话!这头鹿明明是将军的猎物,小人岂敢妄取。”
韦俊心里愈加敬佩,恳切地说:“兄弟,看你这身打扮,也不像有钱人,这头鹿拿回家去,可以保一家人几个月的吃饭,但对我来说,可有可无,你就不必推辞了。”
汉子说:“小人孤身只影,无家无室,用不着拿死鹿去换银子。若是将军硬不肯受,我和将军将此鹿驮回城里,一起献给韦将军如何!”
韦俊一惊,问:“你认得韦将军?”
“不认得。”
“那你为何要送给他呢?”
汉子笑道:“小人久闻韦将军是天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