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琦一笑:“是吗?那就等皇上的旨意吧!”
韩琦这话是个话中话,深一层的意思是:旨意是等不来的。要等得来,也不在今天了。
朝里朝外前前后后上书谈立嗣,或留中不出,或不了了之,韩琦早有耳闻。就是他自己,也碰过不止一次软钉子。钉子碰多了,他又改出了一个点子:建议在大内里面办个学校,专拣谨厚好学的宗室子弟前来就读。有那特好的,可以寄托大事,皇上一喜欢,大臣们再从旁边一撺掇,立嗣的事不就成了吗?可皇上不上当,还是那句老话:“后宫有几个就要生育了,且等等再说吧!”
到都生了公主,韩琦又揣着一本《汉书》去见皇上了。他将《汉书》献给了皇上,说:“皇上,这册书上有一篇《孔光传》,皇上有空不妨翻翻。汉成帝刘骜登基二十五年无嗣,立他弟弟定陶王刘康的儿子刘欣做了太子,后来即位承继了大统。汉成帝不过是个中才之主,根本比不了陛下的英武神圣,他能做到的,陛下当然更容易做到。太祖当年施恩天下,传位太宗,至今天下都受着他的福荫。陛下要是以太祖为榜样,陛下的恩德也一样会福泽天下,传之万古。何况,宗子一旦入继,也就是陛下的真子嗣,哪里还有什么区别呢!”
入继和亲生没有区别,只是韩琦的看法,仁宗可没这么看,自然还是不了了之。有这么多经验,韩琦还会抱幻想吗?只是司马光不懂罢了。
一直等不到消息,司马光又找皇上了,问他为什么没有下文。当然,矛头不能对准皇上,只说是一干小人作祟,蒙蔽他,让他不能早下决心。韩琦也找了一个与司马光关系不错的人,过话给他:“司马君实最近老是嚷嚷立嗣的事,可惜不与中书联系,弄得中书也无处发力。光他一个人嚷嚷,能成事吗?”这个朋友一传话,司马光也多少悟出了一些道理。可他暂时还不想让中书掠美,只是又去找了一趟皇上。
这一回,话也说得特煞急了:“皇上,只有那帮小人才怕事情早早落实。那样,他们就不好浑水摸鱼,以售其奸了。事变仓促,他们才能想立谁就立谁!这事也是有教训的。唐朝自唐文宗李昂之后,立嗣都是由皇帝身边的人说了算,以致‘定策国老’、‘门生天子’的话,都入了民谚俗语。皇上想想,这该有多可怕呵!”
这话仁宗果然听得真切,不禁大吃一惊!仿佛看到他灵柩旁边有几个人正嘀嘀咕咕,很快就嘀咕出一个天子!我防来防去防谁呢?难道就为防一个防不胜防的天子,那天子我连认也不认识他!心里一急,嘴里就说出来了:“快,将折子送中书。还犹豫什么呢?”
是人家在犹豫吗?这话也只有他做皇上的人,才说得出口。既然皇上还是要送中书,只好送了。
司马光认定这一招有奇效,进了中书也不说别的,只说:“各位大人得抓紧哪!要不,哪天半夜宫里或然传出个纸条儿,说要立谁谁谁为天子,你们怎么办?敢抗命吗?”
大家果然也都吃了一惊。只有韩琦微微一笑,也没有言语。
这么来了一下之后,上书谈立嗣的又多起来了。可说得最惊心动魄的,唯有吕端的那个孙子吕诲吕献可。吕端做过太宗、真宗两朝宰相,他的孙子,声势自然非同一般。打小,献可就轻易不同一般人打交道。到中了进士、做御史的时候,逮谁说谁,就没他不敢碰的。刚刚因为弹劾大臣,弄得两败俱伤,大臣贬出,他自己也调出京城,到江州做知州去了。密折就是在江州通过进奏院,递上来的。
他先从天文说起。邸报上有消息,说太史最近观测天象,发现彗星近逼心宿,主西北有事。吕诲也多少懂些天象,晚上出来一看,觉着心宿三星果然有些不同。《天文志》说:心宿三星,是天王的正位。中为明堂,前为太子,后为庶子。前星直则失势,明则吉祥。现在前星直而暗,又有彗星凌逼,正说明立太子的事亟待解决,哪里只是西北有事?
接着就说气候、地理。夏天淫雨不断,又有过几次地震,这是阴盛阳衰,一样预示太子的事须臾不可怠慢。
说完天文地理,这才说到人事。他也说了两个古人。一个就是大家都说到的西汉成帝刘骜,但是非却完全颠倒了。他说汉成帝刘骜不该听信奸臣王根的话,不立中山王刘兴,而改立定陶王刘欣,成了哀帝,将事情搞得一塌糊涂。还有一个,就是东汉冲帝刘炳。他死后由小人梁冀主谋,放着贤德严明的清河王刘蒜不立,偏要立乐安王的八岁孙子刘缵,更闹得不可收拾。这两个都是不慎于立嗣的前车之鉴,教训要多深有多深!
大宋遗事 第四十九回(3)
这话可不是假话。西汉之后,是王莽篡政,绿林、赤眉起事;东汉之后,是黄巾造反,三国鼎立。两汉生生地被闹垮了,谁能不触目惊心!何况,还是在天地示警之后说的呢!正好又赶上了当口:仁宗正犹豫动摇。当时就将这份折子,转给中书了。
中书手里有了几份折子,就开始发力了。
韩琦带着一帮人进了垂拱殿。刚一山呼起舞完毕,他就直奔主题了:“陛下,微臣手里有几份折子,有宫里转过来的,也有直送中书的。是否给皇上念念?”
皇上抬眼问道:“关于什么事?”
韩琦说:“大抵都是为着立嗣。”
皇上几乎没有声息地微微叹了一口气,半晌才说道:“不必念了。其实,这事我早就想着了。只是没有合适的人选,才耽搁下来了。”说到这里又停住了,好一会儿,才又问道:“你们也说说,宗室子弟里面有谁最合适?”
谁敢答这茬儿!
冷了半天场,韩琦才回答道:“陛下,这事谁也不敢议论!还要请您自己明断。”
皇上的眼光又暗了下来,半是回忆、半是感慨道:“先前宫里也养过两个孩子,早了。小的呢,倒是淳厚,只是木得很,资质有限。全盘衡量起来,还是大的强些。就是大的吧!”
韩琦已经知道是谁了,可还是问道:“陛下说的是谁?臣等鲁钝,还请陛下明示。”
皇上知道他们是要自己亲口说出人来,只好说道:“就是十三团练宗实哪,今年怕也有三十好几了吧!”宗实在兄弟中排行十三,宫里宫外都有顺口带着排行叫的。
韩琦虽号称粗疏,仁宗的一切细微变化,却无不都看在眼里。他要留个退路,为皇上,也为自己。临下殿时,便对仁宗禀道:“陛下,这事关系重大。是否请您夜里再考虑考虑,微臣等明儿再来取旨?”
仁宗也看出韩琦是要留有余地,也不说破,只含糊道:“今儿也好,明儿也好,这就定了,没什么变的了。你们说明天,就明天取旨吧!”
仁宗说的是实话。他已经没有退路,还会朝哪里变!
第二天上了垂拱殿,韩琦果然没忘了取旨。仁宗说:“朕再不犹豫了,就是十三子宗实。”
但韩琦还要留个退步,上前奏道:“陛下圣明。右卫大将军、岳州团练使现在服中,起复后该拜个什么官,还请容臣等商议一下再来取旨。”
皇上道:“这是应该的,你们商量了再来禀奏吧。”
韩琦他们一商量,准备提宗实为泰州防御使、知宗正寺。向皇上一奏,仁宗知道又在留地步,高兴他们会办事,当场就夸道:“很好很好,这么安排好。”
虽是留了退步,韩琦可并不希望有什么变化,见皇上高兴,反而警觉起来,又启奏道:“陛下,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事果真实施,就不能半途中止了。陛下既已确定无疑,还请由宫里批出诏命!”
韩琦也可谓步步为营了:由宫里直接颁布诏命,首先可以统一宫内意见,不致引起无谓纷争;而万一将来有什么变化,也因为诏命出自宫内,责任也只是皇家内部的事情,中书大臣的干系,好歹要小得多了。
这次仁宗却特执著,连连摇头道:“那哪儿成啊!这种事情怎么能让妇人们知道!由中书来办就行了。”究竟他是公正,还是也看到了问题,要回避矛盾,或为将来的变化留个由头,则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皇上既这么说,中书只好出面起草了敕命,经皇上审定,宣布起复宗实为泰州防御使、知宗正寺。
谁也没想到,十三子宗实,竟上书坚决不接受敕命!理由很堂皇:目下正为父亲濮王允让守孝,请皇上许他终丧。
皇上很难堪,问韩琦:“怎么办呢?”
韩琦也一样难堪。不过,他毕竟不是主人,容易息肩找台阶。略想了想,就劝皇上说:“陛下选右卫将军,是因为他贤德。他要终丧,是孝顺;他不敢骤然接受任命,是谦逊淡泊,器识远大。凡此,都说明皇上选对了人。皇上可以拒绝他的请求。他果真一再坚持,只好同意,且让他终丧了。濮王是前年薨逝的,就算终丧,时间也不长了。”
既有台阶,仁宗也就将就着下了。到宗实连上四章,到底许他终丧了。
宗实终丧虽是实情,却并不只为终丧。到脱下孝服,皇上又重申前命,他没了借口,干脆来了一招绝的:将敕命退给大宗正司。皇上得到报告,当然不允许。不允许吗?他索性闭门不出了。
宗实有他的难言之隐。
他已经三十出头的人了,生在帝王之家,知书识礼,前唐后汉的事知道得多了,朝廷留有余地,好进退自由,他怎么会一点都看不出来呢!
让自己知宗正寺,虽然好听,可什么也说明不了。宗正寺管的是皇室宗亲事务,一向都由皇室宗亲掌管,主管官员也就是个官儿而已,什么也不是,什么也说明不了:不要说太子八竿子打不着,就是跟一般皇子,也风马牛不相及。自己的父亲允让,还管过大宗正司,不是什么也不是吗?
既没有名分,干脆与名分一点儿瓜葛没有,也好办:纯粹当一般官来做就是了,也没有什么凶险。可朝野上下,谁不知道巴巴地提了自己来知宗正寺,将来是要做储君的,知宗正寺不过是个过渡而已。有了这个瓜葛,真能过继为太子,继承大统,当然一了百了。要是不能呢?这个瓜葛就会成为终生的负担,说不清道不明,洗不了去不掉,像影子一样沦为别人的眼中刺、心头刀,别人非将你除掉,才得安生。等待自己的,就只能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 最好的txt下载网
大宋遗事 第四十九回(4)
前唐后汉的事,不去说它。光是本朝祖先手里的事情,就够叫人心惊肉跳了。
太祖五十岁的时候,身体棒极了。有一天晚上请太宗进宫饮酒,侍候的人全都被撵到门外去了。弟兄两个之间,谁会想到有别的事呢?烛光摇摇,只能影影绰绰看到他们似乎有些你来我往的动作;后来又听到一声钝响,好像是斧子砸到什么东西上了。再后来,只听见太祖说了一声:“你——好……”就再没有声音了。第二天,太祖皇帝就殡天了。谁也不知道太祖是怎么死的!他的死,就这样成了千古之谜!
据说,高祖母杜太后,鉴于后周孤儿寡母被本朝夺了权的教训,曾有遗嘱:大宋江山,先传弟,后传子。太祖传位太宗,太宗再传位曾叔祖光美,光美再传位德昭。既有这个遗诏,太宗就接了太祖的皇位,太祖的长子、叔祖德昭倒靠边了。自打太宗接了位,可就多事了!兄传弟的传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