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奸夫淫妇,说些什么没有? ”
“没怎么留心。”
“这案子呢,牵涉不小,您要留点儿神!这张秋菊说是欧阳修的外甥女儿,实际根本不是欧阳家的种。欧阳修收在家里,那女人又是这么个水性杨花的东西,什么名堂没有?只要张秋菊如实招出欧阳修怎么勾引她,怎么通奸的,为朝廷除掉一害,她就是立了大功。她与李运来的事朝廷不但不问,还会成全他们。您把这道理讲给她听,懂吗?”
孙大成道:“小的明白。您就看好吧!”
刘剀掏出一封五十两银子,放在桌上:“办得好,还会有赏。”
孙大成推道:“给长官办事,哪能要银子!这银子小人绝不敢收!”
刘剀笑道:“牢头就不要客气了。都是衙门里混的人,我还不知道吗?你们分文薪俸没有,不靠这个靠什么?博士,结账。”
孙大成在牢里软硬兼施,好不容易才叫秋菊画了供:欧阳修养育是假,诱奸是真。可到了大堂上,秋菊又翻供了。
御史可以风闻弹劾,秋菊的供状是否坐实已经不重要了。杨日严将消息透给钱明逸,钱明逸闻风而动,立即上了一本,弹劾欧阳修乱伦私奸外甥女,霸占张氏家族财产。
这种事不论真假,惹上身都是一种侮辱。皇上见了奏折,欧阳修干净耿介的形象一下就脏得让他恶心了。不过,他倒没有完全发昏:这种事,毕竟太不可思议了!他留了一个心眼儿,吩咐:“叫内廷与外官各派一个人去审问,务必弄个水落石出!”
外官派的是太常博士、权发遣户部判官苏安世,内廷派的是入内供奉官王昭明。这两个人倒还正直尽心。通奸的事全推倒了,但另一方面也要有所交代:张氏的财产交割,确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就抓这一点,坐他一个与张氏财产划分不清的过错吧!
罪名虽然没了,但经过这么一折腾,就像给人泼了一头大粪,再怎么洗,无论实际还是心理,都难改一个臭字!欧阳修已很难在朝中立足!
皇上对于他在张氏财产处理上的授受不清,也颇有看法:一个一向待人苛严的人,自己也应该玉洁冰清,不容有一点儿污染!连外甥女的便宜都想占,此人的操守还能信吗?而朕对他可是从来没有的器重:不过一两年的工夫,就让他做了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而且可以说言听计从。他这么干,不仅叫朕失望,也叫朕难以面对朝野上下!
皇上已经这么想,还经得住那些要置他于死地的人再烽火连天地攻击吗?最后终于降诏,贬了他所有的职衔,只带个知制诰,知滁州去了。
没能彻底整倒欧阳修的人,又迁怒于苏安世、王昭明,找个借口,将他们俩也贬到外地监盐税、酒税去了。秋菊与运来,当然也没逃掉打板子、判刑的命。
欧阳修也贬走了,剩下就该收拾余靖了。
余靖倒霉前还出使契丹,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功。
契丹下书南朝,不同意大宋与西夏媾和,并且为呆儿族与西夏兵戈相向,朝廷不是取模糊对策,想等他们胜负定了以后再定夺吗?最好,当然还是派一个使者去摸摸底牌。正好余靖为这件事专门上书,谈得头头是道,朝廷就命他做了使者。非常时期出使敌国,生死未卜,不管结果如何,都是一份功劳。何况,他还义正词严,要契丹遵守与大宋的和议,不要妄动干戈,契丹也终于同意继续维护与大宋的友好关系,更是功上加功了。余靖回来奏明朝廷,契丹与西夏为呆儿族大打了一仗:西夏真的打败了契丹。要不是他们有意放一马,留个和好的退路,连契丹皇帝也被他们俘虏了。大势一定,大宋终于下了决心,与西夏正式媾和,双方交换了誓书:西夏俯首称臣,大宋每年给银帛等合计二十五万五千两。追根溯源,这大宋与西夏媾和,也应当有余靖的一份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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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十九回(3)
功劳尽管不小,仍然没能挡住人家将他赶出朝廷。
余靖前后三次出使契丹,为了交往方便,学会了契丹语。他与契丹君臣也比较熟了。也是一时高兴,余靖用契丹文做了一首诗。
酒席桌上,刘六符对辽兴宗说:“陛下,余大人的契丹话说得越来越好,还能用咱们契丹文做诗呢!”
兴宗说:“是吗?余大人,您能将诗用契丹文吟诵一遍,朕就干一满杯表示祝贺。”
余靖即随口吟道:“夜筵设罢臣拜洗(受赐),两朝厥荷(通好)情斡勒(厚重)。微臣稚鲁(拜舞)祝荐统(福佑),圣寿铁摆(高长)俱可忒(无极)。”
兴宗哈哈大笑,当真一扬脖子将一大杯酒干了。
副大使回来当笑话一说,言者无意,听者有心。钱明逸又上了一本,告余靖出使用契丹语愉悦辽兴宗,有辱国格,必须严惩。两府大臣那儿正等着借口呢,得,奏明皇上,把余靖贬到吉州当知州去了。还算客气,头上的官衔大体都保留了。
衔虽没动,可这一贬,人就失了势了。官场上最怕的就是失势:一失势,就会成为众矢之的,非死即伤。就像虚脱了身体的汉子:一旦虚脱,就会百病攻身,不死也脱层皮。余靖又是个根子不正的人,原来就经不起攻击。他不凶多吉少,也真难了!
余靖本名余希古,韶州曲江县人。年轻的时候,就以文章驰名乡里了。可不知道是运气不佳,还是恃才傲物,文章难中试官老爷的法眼,他虽参加了州县的乡贡举人考试,却没能通过。州县不举荐,就不能参加京城的进士考试,仕途也就没什么大指望了。曲江县主簿王仝,是个惜才怜贤的人,又早已久仰余希古的大名,就去韶州替他钻营,请知州大人能不能将他报个制科,给他开一条生路。宋代继承唐代的科举制度,在进士考试之外还设立了制科,由州县官员等推荐那些品学兼优的人,去京城让朝廷直接考试挑选。作为进士制度的一种补充,也是广泛搜罗人才,不叫遗贤的意思。对被举荐者的要求,当然远远高于乡贡举人了。
谁知道这韶州知州,是个耿介褊狭的人,一知道底细,就火冒三丈,骂道:“这王仝既是主簿,也是个得过功名的,又在官场上混过这么多年,难道一点儿常识都没有?乡贡举都没份儿的人,如何能够推荐参加制科?这不是明明在耍本官吗?八成被人买通了!来人啦,给我将这王仝请来,再将这什么余希古抓来!本官倒要看看,这些卖奸弄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货色?”
人带到了,知州先审余希古:“你就是余希古?”
余希古无缘无故被抓到州里,已经一头恼火;又见知州高高在上,摆出个审问的架势,更无法忍受了,连手也不叉一下,回道:“知道还问什么?”
知州阴鸷地点点头:“好角色!本官问你:你是怎么行贿官员的?给我从实招来!”
余希古一头雾水:“什么行贿官员?你说的什么?”
“想赖?你不行贿官员,贡举都没份儿,如何却被举荐参加制科?”
余希古一听说这个,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荐我余希古参加制科,还要行贿?知州大人没长眼睛,也该长了耳朵!”
这话连两旁站班的衙役也听不进去,一起吆喝起来:“唔——”
知州气得头都晕了,一拍惊堂木:“想来你是有些虚名,胆敢咆哮公堂,侮辱本官!来人啦,拖下去打他二十大板!”一甩手,就将令签扔了下来。
衙役们一拥而上,不问三七二十一,拖倒就打,打得余希古皮开肉绽,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
打完之后,也不问了,也没法儿问了,又将余希古关了起来。这边另忙着再问王仝。
王仝本来清白,不过为朝廷惜才,一听知州疑他受贿,怒不可遏,说:“士可杀,而不可辱!何况,本官虽小,与知州大人一样,也是朝廷命官!这样的事,下官不屑一辩!知州大人能拿出证据,请按国法随意处置好了。恕不奉陪!”一甩袖子走了,将个知州大人晾在一边。
知州尽管恼火,也无可奈何。他虽褊狭,却并不恶劣,还不至于罗织罪名陷害无辜,真正查无实据之后,也就算了。但王仝与应试人私相交接,又违规妄荐,到底被勒令停官了。经过这件事,王仝眼见官场险恶,心灰意冷,再不想为官做宦,干脆打道回府,到老家处州赋闲去了。
余希古虽被无罪释放,韶州是呆不住了,便改名余靖,字安道,去了虔州。后来也就在虔州以余靖的名字应举,到底中了进士。从县尉、县令一路做上来,成了“四贤”之一,直到贬知吉州。官运亨通的时候,没人敢来翻老账;一到失势,人家可就闻风而上了。
官场上的人,少有不追名逐利的,区别只在程度不同而已:有的循规蹈矩,有的不择手段;更有精一点的,则介乎两者之间,打打擦边球,又达到了目的,又没有太大的风险。有个茹孝标,心急气短,父亲死了,三年孝服还没脱呢,就忙忙地进京来钻营官职了。余靖此时当着谏官,正到处找人碴子,知道这事就上了一本。可怜茹孝标,八字还没见一撇,就被余靖弹劾滚了蛋!他这一口毒气,做梦也没忘了要吐出来!
自被劾之后,他就始终盯着余靖了。大致知道余靖的来历,茹孝标愣是去了一趟虔州、韶州。起先倒也没有什么具体目的,只是凭着一点经验:凡平地而起的官员,风头又很冲的,做布衣时没准就有什么事儿可以琢磨琢磨。由虔州到韶州,总算没有白忙,到底叫他抓住把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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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十九回(4)
认真说来,这把柄还是余靖自己做好留给他的。
照一般常理,既在外地改名换姓中了进士,又在韶州挨过板子,当了官,就没有必要再回韶州了。真是故土难离,悄悄回一趟曲江也就得了。可余靖不,他不仅回了曲江,还大摇大摆去拜访了新任知州。
家里人劝他:“您在韶州有些不方便,还是不要去招摇吧?免得惹事生非!”
余靖一笑:“不就是那二十板子吗?没那二十板子,我还真不去呢!我就是要叫韶州人看看,知道我余靖是个顶天立地的人!”
拜过知州的当天晚上,就有一个人来官驿拜访余靖了。
那人一进门,就大大咧咧地问道:“余大人还认得在下吗?”
余靖见他一脸猥琐,又那么拿大,爱理不理,冷冷地问道:“本官跑过一些地方,人也认得不少。像阁下,实在失认。”
那人也不恼火,仍然笑嘻嘻的:“余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周文韬呵!”
原来是周文韬,前任韶州知州的书办!当年打余靖板子,办案的就是这个周文韬。可当时他要富态、气派多了!如今弄成这样,显然混水了。既混水了,又是夤夜来访,虽不说话,也知道他所为何来了!
余靖假装一惊:“原来竟是周先生,您瞧我这眼睛!可是,您似乎也真变多了!怎么,这一向不是很顺心?”
周文韬的气焰,立刻矮了一截,叹了一口气:“唉,白云苍狗,世事难料呵!”
余靖一笑:“周先生这话实在深透,余某深有同感。没有当年那二十板子,没准也就没有我余某的今天了!”
没想到余靖自己竟先提出这件事了!周文韬反倒尴尬起来,勉强一笑:“得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