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我就不懂了。当官的上面、下面掣肘,我可以理解。这老百姓,为的就是他们,他们能不明白,也来捣蛋?”
“所以咱们是书生哪!起先我也这么想。为你们老百姓,还不一呼百诺吗?一开了工才知道,满不是那么回事!”
“这是为什么?”
“他给你磨洋工。先我也一直想不通,后来才渐渐明白过来。老百姓讲究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你说海塘有利,究竟是虚的,看不见摸不着,而且也不关系哪一个人,叫他怎么来劲?况且,就是伸手可得的利益,也有懒汉连手都不愿伸呢!”
“那您怎么办呢?”
“软的不行,只好来硬的。强迫命令,不搞不行,不快不行。他们还真就吃这一套。到完事了,他们倒也知道感谢,知道是为他们好。”
安石若有所思,说:“所谓‘小人可与乐成,难与虑始’,大概就是指这个吧!”
景初道:“说得对,就是这个道理!老百姓就是‘可与乐成,难与虑始’。要想好事做到底,还真得来点硬的不行!怎么,您还真想跳一回井?”
“不跳不行呵!鄞县十年九旱,水利还是吴越时候修的,老百姓说我们连吴越都不如。我这个当县令的,能装傻吗?”
景初不说话了,半晌,才又提醒安石:“一定要搞,先得同州里、转运使他们通好气,把功劳先记在他们账上。要不,您触不完的霉头!”
安石笑道:“谢谢您提醒我。只是,我也不至于像您那么莽撞。”
景初也不无解嘲地笑了。
打余姚回来,安石立即给明州知州及两浙路转运使杜杞上了书,申述打算兴修水利的理由。这杜杞,字伟长,前两年张海一帮人在商州、邓州造反,他镇压造反是立了功的。升到两浙转运使,先就大兴水利,筑了一道钱塘海堤挡住海潮,叫杭州人受益不浅。自己既这样为民兴利,当然支持安石有所作为。州里见上司支持,哪里还会反对?安石最后一次敲定了计划。为把握起见,又带着元吉、氓儿及沐然推荐的两个治水好手,顺着河道,先到各处过细考察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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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二十五回(3)
一行人先从万灵乡开始,上鸡山、育王山、天童山转东吴等,直到桃源、清道二乡,前后花了半个月,东西一十四乡全走遍了。每到一处,除了实地考察,就是找乡里富户、里正及当地百姓聊聊,也交代交代,鼓励鼓励他们。计划大体可行,乡民们也都还踊跃。原是就近修河,家家出力,食宿自理,但考虑到乡民们贫富不一,四、五等户自理工食有困难,安石又叫一、二等上户帮助他们:五等户的粮草,全由头等户负责;二等户则负担四等户的一半。安石还答应,县里将根据工程进展情况,适当提供一些补助。每次到最后,安石都要向大家交代:“福由大家享,事由大家做。大家好歹同心协力,将河道整治好了,相信大家会尽力的。这是全县的大事,河道之间往往都有牵连,所以工程都有定期。不好好做,误了工程不是玩的。我也把丑话讲在前头:谁不好好做,偷工减料,敷衍塞责,阳奉阴违,坏了大事,本县是要找他算账的!你们听明白了?”
大家答应:“都明白了。”
安石说:“明白了就好。这话你们也要原原本本转告下头百姓,大家没事才好。”
大家心里这才明白,这县令虽然年轻,可斩断杀伐,不是随便就可以糊弄的,赶紧都应道:“是。”
安石经过的这些山水,葱茏澄碧,都非常秀丽,比他老家临川,有过之而无不及。山川之间也有一些寺庙道观,历史悠久,香火鼎盛,让人流连。除了途经,安石往往还要在那里借宿,自然也都好好领略了一番。诸如万灵乡的慈富院,育王山的广利寺,灵岩的旌教院,天童山的景德寺等,无不如此。尤其是景德寺,更叫安石终身难忘。
景德是真宗的年号,寺名景德,算是钦定的寺庙。真宗什么都不考究,专好装神弄鬼,由他钦定的庙宇自然不同寻常。前后两进院落,宝殿雄伟,金碧辉煌,雄踞在天童山顶,最是气势非凡。住持和尚瑞新长老,更是个得道高僧,连眉毛都白了,却依旧红光满面。平常深居简出,只在方丈里静坐修炼,一般人连见都甭想见着。可那天安石在客房里刚刚安顿,知客僧就引着瑞新长老来了。
安石早就听说过他的大名,本不想打搅,见他竟亲自过来招呼,赶紧上前施礼:“惊动仙师修炼,还请恕罪!”
瑞新呵呵笑道:“大人能到敝寺,敝寺堂室生辉,怎敢说是打搅!老衲来迟一步,倒要请大人原谅才是!”
安石见他也还平易,并不像传言所说的那样高不可攀,轻松了许多。坐下之后,也就与他随便攀谈起来了。
安石是好每事问的,见了高僧自然不能无问,他又无书不读,佛经也真认真读过几本,所问自然也就不会完全放空。未问之前,他先招呼了一声。关照之后,可就问开了:“祖师们说过:‘法是佛母,佛从法生。’佛学经典浩如烟海,敢问仙师,最好的经典是哪些?”
瑞新却笑着反问了一句:“大人读过哪些?”
“我读过的自然都是常经,不外《金刚经》、《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维摩诘所说经》,等等。”
“您觉着哪种最好呢?”
“这我说不上来。”
“在老衲看来,您也不必说上来。佛在人心,见性成佛,又何必锱铢必较,穷抠文字呢?譬如大人,您原本就既有佛心,也有佛性。”
安石望着瑞新,有些莫名其妙。
“大人不辞劳苦,为民兴利,一片仁爱之意,就是佛心。儒佛本来就是相通的。儒家讲究济世救民,我佛慈悲普度众生。一救肉身,一救灵魂;灵肉其实无分,一而二,二而一。所以,从来佛即是儒,儒即是佛。太祖皇帝去大相国寺烧香,问我:‘和尚,朕要不要给佛祖叩头?’我说:‘现在佛不拜过去佛。’太祖也就光拈香,不叩头了。我那时并非一时权宜,太祖也明了根本,所以行而不问。您该明白?”
太祖不拜菩萨的事,安石早就听说过,只是不知道瑞新就是当事者!那么,就是再少算,瑞新也该有一百多岁了!
“许多人不明白。佛是不能辟的,也没法儿辟。儒家辟佛,不仅不懂佛,更不懂儒;佛家反儒,同样是既不懂儒,更不懂佛。说到佛性,这是佛缘,将来您会明白的。”
这话更叫安石莫名其妙了,可瑞新却戛然而止了。
第二天一早,瑞新就来请安石了,邀他一起去看玲珑岩。玲珑岩就在对面山角,云雾缭绕,霞光掩映,看什么是什么。大概也就因为七巧玲珑,随心所欲,它才得了这么个名字吧!
瑞新并不解释,只是漫无目的、似有若无地吟道:
似人似树,若有若无。独木撑天,谁有完术!逢熙而起,再起而住。苦海无边,着甚画图?此也是佛,彼也是佛。本来无别,何笑何哭?去也去也,且归无物。
一行人只顾欣赏玲珑岩的千变万化,也不来管他说些什么,自然更不会去揣摩。至于安石,原来就不相信谶纬预言之类的东西,即使听见,也不过一笑置之;连听都没有听见的东西,当然更不会问它了。可说来难以置信,偏偏就是从这一刻起,安石就落下病根了:常常感到一种无形的束缚与压力;重的时候,还会眼睛发黑,乃至晕眩。他自己暂时还不知道;就是后来犯病,他也不知道病因,不知道起于何时。外人当然更难了然。唯一可能的解释,大概是山上风冷,感了风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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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二十五回(4)
安石回到小溪县衙,水利工程就全面铺开了。虽然有过一两次风波,抓了几个人关进牢里,很快也就平息了。这叫安石觉着有些遗憾,但想想“可与乐成,难与虑始”的道理,也就心安理得了。他又说到做到,从县里挤出一部分钱粮,奖励、补贴了进展快,质量好的乡、里及特别困难的人家。虽然数量有限,作为一种象征,却很得人心。这样恩威并施,到十二月初,工程就大抵结束了:主要河道及东钱湖都疏浚了,也修了一些口堰。过年的时候,老百姓也特高兴,傩戏、灯船等等,红红火火热闹了一把。
接下来,安石就开始考虑办县学了。
前两年新政,朝廷不是明令要求吗,州县办学一度很有些热火。到范仲淹一拨人被赶出朝廷,新政寿终正寝,州县学校也就像过了山火,能不能留下,全得看造化了。这并不奇怪。差不多的州县官员全都是陀螺,转得如何,全看朝廷的鞭子怎么个抽法。抽得紧了,它转得就溜些;慢了,它就转得松松垮垮;要是根本不抽,它也就会完全躺在地下动也不动了。除了少数例外,从来没有主动来事的。要为他们辩解,他们也算是有难言之隐:要是有个陀螺不抽鞭子就滴溜溜地乱转悠,别人会怎么看呢?其结果,转不长是肯定的;弄不好,还会被当作妖孽扔进水里,投入火里,那可就连小命也没了。不是发疯,谁会去开这样的玩笑!不过,鄞县的事,没这么复杂。因为边远,京城的浪花要波及这儿,并不是件容易事情。那些刚刚起来就消弭的小浪,根本连影儿都甭想漾进来。就因为这个,外面很热闹过一阵的州县办学,起也好,落也好,在鄞县连影儿也没留下一丝半丝。安石每次打县衙东面的孔庙经过,看着孔圣人带着颜回,在那三间半旧不新的房里冷冷落落地呆着,心里总不是个滋味。可先是盐务,后是水利,他一时顾不上,此外,根据圣人的教诲,也还有个“富而后教”的次序问题。前两件事既大致有了眉目,他就能着手办学了。
安石与主簿商议了,请鄞县的大户出血,翻修了孔庙;除孔子、颜回,另又塑了子夏、子路等圣人的其他十来个学生的像,先叫他们师生热热闹闹地团聚,也烘托出个学校的气氛。又盖了一个门楼,从门楼到大殿两边,则各盖了一排平房作为学舍。经费嘛,可由县里垫付,外加学费、赞助什么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剩下的,就是先生了。县学要向州学及举人考试推举人才,还要影响、推动全县百姓的教化与风俗的涵养、转变,这先生原是第一等重要的事。安石先与主簿、县尉商议,又征求元吉及别的一些乡绅、士人的意见,大家异口同声,都推荐一个人:杜醇,字纯之,本县万灵乡人。既然众口一词,都说他道德文章方直深厚,县学先生非他莫属,安石也就安心从众,写了一封言词恳切的信,让元吉专程送给他,请他尽快来上任。
谁也没想到,杜醇竟婉言拒绝了!
安石问元吉:“怎么会呢?我怕氓儿无知,轻慢无礼,特意叫你去送信。你办事稳妥,自然不会得罪他。他这是为什么呢?”
元吉说:“属下也不知道。他对大人的知遇之恩,满嘴都不离谢字;就是待我也挺客气的。临分手时才说不能来,当时就叫我吃了一惊!”
安石皱起眉头揣摩原因,却怎么也揣摩不透,只好又问元吉:“杜先生说了他为什么不来吗?”
元吉想了想,说:“别的好像也没多说,只反复说自己才疏学浅,不当好为人师。”
安石拆开来信,见一笔行楷流动中透着方直古板,已多少悟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