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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在楚强汉弱,实力悬殊的情势下,刘邦居然能够获得胜利,原因是多方面的,诸如坚持了正确的政治主张,得到人民的拥护,符合历史发展的要求;实行成功的战略、策略;特别是善于用人,多谋善断,都是重要因素。但是,应该说,同他善用权术、不择手段、不守信义,不放过任何机会,该出手时就出手,根本不考虑什么形象、什么道义、什么原则、什么是非,一切都以现实的功利为转移,从而能够掌握先机,稳操胜算,也有直接关系。
正是他的那种不守信义、六亲不认的卑劣人格与无赖习气,那种政治流氓的惯用手段、欺骗伎俩,那种只求功利、不顾情理,只看现实、不计后果,只讲目的、不择手段的实用主义,多次帮助他在战场上走出困境,化险为夷。而这种道德与功业完全脱节的情况之所以出现,乃是由于秦汉之际,价值体系紊乱,社会道德沦丧,法家学说盛行,重功利、轻伦理成为一时的风尚,从而使刘邦的肆行无忌,不仅逃脱了社会舆论的谴责,而且,获得了广阔的发展空间。
这里有一个典型事例。楚汉相争之际,刘邦受困于荥阳,粮饷断绝,命运岌岌可危。为了帮助他脱离险境,将军纪信假扮作汉王刘邦,穿上王者之服,乘上黄盖车,用在东门外“假投降”的办法,来哄骗项羽。还把许多美貌女子安排在前边,后面跟随着两千多名军民,大家鱼贯而出,造成一种集体逃亡的假象。而刘邦则趁着这个时机,带上了数十骑,悄没声地由西门溜出,逃往成皋去了。项王弄清真相之后,气得暴跳如雷,当即把纪信连同车辆一齐烧毁。刘邦就是这样,为了一己活命,置将军纪信的生命于不顾,而且,使数千军民跟着蒙难。说来也并不奇怪,只要联系到他残酷无情地剪除那些与他一道出生入死、创立了伟绩奇功的开国元勋,就一切都洞若观火了。
在刘邦看来,这一切,都是正常的,必要的,是当时的险恶环境使然。###,有如两军对阵,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殊死搏斗,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你不吃人就会被人吃掉。如果一味地讲道义、守信誉、重然诺、讲交情,满脑子仁义道德、温良恭俭让,恪守公平竞争原则,而不懂得如何运用政治手腕、策划阴谋阳谋,那就连起码的生存条件都保不住,更何谈斗争的胜利、事业之成功呢!
说到对待功臣,刘邦也有他自己的一套主张。在他看来,韩信出身微贱,不过是一名“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谋划)不用”的普通士卒,是皇帝识微末于草莽之中,破格任用了他,为他提供了施展英才、建功立业的机会。要说承恩戴德,首先功臣要感激皇帝,而不应该由皇帝去俯谢功臣。一切立足于自我,“宁我负人,毋人负我”,这正代表了这类枭雄的价值取向与个性特征。
汉兴之初,还有一个以现实功利为依归的典型事例。汉高祖遍封功臣之后,听到沙滩上有数人偶语,原来是在议论:皇上所封的都是故人及所亲爱者,而诛杀的都是平生仇怨之人。许多人担心因遭到疑忌而被屠杀,于是,聚到一处,图谋反叛。刘邦适时地采纳了张良的建议,把他的最大仇人、曾经多次污辱过他的雍齿封为什方侯。这样,那些聚议反叛的人都安定了下来,说:“雍齿尚且能够封侯,我们这些人还怕什么呢?”
听到这些,有人会接上问一句:那么,那个当年为他献身的纪信,死后可曾获得了什么封赏?对不起,皇帝老倌儿早就忘到“耳前脖子后”了。对此,清代诗人吴昌荣为诗以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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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高祖还乡(8)
沙中偶语坐斜曛,雍齿封侯解众纷。
忘却焚身功第一,黄金未铸纪将军。
而这一点,恰恰是出身于贵族世家,耳濡目染孔孟仁爱忠信之道,从而常常束缚于各种道德规范的项羽所不具备的。汉将高起和王陵,曾对刘邦说:“陛下慢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听了,刘邦并未予以驳斥,可见,他是认同这一结论的。所以,我们有理由说,项羽的悲剧,从一定意义上讲,是道德的悲剧。当时以致后世,之所以对这位失败的英雄追思、赞叹,人格的魅力与道德的张力起了很大作用。而刘邦的胜利,则颇得益于他的政治流氓的欺骗伎俩和善用权术、不守信义的卑劣人格与无赖习气。
“偶因世乱成功业”。功业把“流氓皇帝”妆扮成了英雄;而真正的英雄——“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西楚霸王,却因失败而声名受损。流氓成功,小人得志,辄使英雄气短,混世者为之扬眉吐气。
这里揭示了一种历史的悖论,亦即功业与道德的背反。正是:
我是流氓我怕谁?汉家天子有施为。
项王仁义输天下,千古堪怜更可悲。
这样的事例,在历史上亦并不鲜见。《左传》记载:
公元前638年,宋与楚战。当时,宋军已排成阵列,而楚军正在渡河。当楚军半渡之时,宋大司马公孙固提议:“我军人数少,楚军兵力强,应该乘他们还没有渡过泓水之时,向他们发起攻击”。宋襄公回绝说:“不能乘人之危!”当楚军渡河完毕,尚在列阵之时,公孙固又请求发令进击楚军,襄公还是说:“不,我不能乘人之危”。等到楚军列阵已毕,宋襄公这才下达攻击令。结果,由于失去了战机,宋军溃败,襄公也被射伤了腿骨,他左右的将士,尽被歼灭。
事后,国人埋怨襄公奉行仁义而遭致败绩。襄公分辨说:“仁者作战时,不攻击已经受伤的敌人,也不攻打头发斑白的老人。古人作战,并不依靠关塞险阻取胜。宋国虽然就要灭亡了,但寡人仍不忍心去攻打没有布好阵的敌人。”
实际上,宋襄公所处的时代,已经是视奸诈为智慧、视欺骗为才能的时代。而他却在残酷的两军对阵中,固守所谓“仁义道德”的底线,那还能取胜吗?
血腥家族(1)
无论是胜利者、失败者,得意的、失意的,杀人的抑或被杀的,知心人还是死对头,为寿为夭,是爱是仇,死后,统统地都在北邙山碰头了。诚如《列子》中所言:“万物所异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则有贤愚贵贱,是所异也;死则有臭腐消灭,是所同也。”元人散曲中也讲,“列国周秦齐汉楚。赢,都变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
社会人生,充满了不确定性。列国纷争,群雄逐鹿,最后胜利者究竟是谁呢?魏耶?晋耶?应该说,谁也不是。宇宙千般,人间万象,最后都在黄昏历乱、斜阳系缆中,收进历史老仙翁的歪把葫芦里。
一
这篇文章的作意,萌生于一次闲游。临风吊古,触景生情,始而震撼、愤慨,终而由情入理,由感而悟,蔚然勃然,不能自抑。无以名之,遂想出了“血腥家族”这么一个词语。相对于“神圣家族”、“黄金家族”,这个“血腥家族”的提法,听起来未免有恐怖之感。无奈,这却是真实的,绝非我蓄意炒作。西晋王朝白痴皇帝当政时期的司马氏家族,确是这样。
那天,我和一位中州的文友,在凭吊过洛阳的魏晋故城遗址之后,兴犹未尽,便又登上了北邙山。纵目四望,山上山下,前后左右,陵冢累累,星罗棋布。。怪不得唐代诗人王建有这样的诗句:“北邙山头少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旧墓人家归葬多,堆着黄金无买处。”看来,“邙山无卧牛之地”的说法,虽属形容,却十分贴切。
原来,这里紧邻着恢宏壮观的帝京,地势高爽,眼界开阔,前有伊水、洛水,后有黄河,亿万斯年地滋润着、孕育着,土层深厚,风水绝佳。俗谚云:“生在苏杭,死葬北邙。”因此,自东周起,中经东汉、曹魏、西晋、北魏,直至五代,历代帝王陵墓比邻而依。就连“乐不思蜀”的刘禅,被称为“全无心肝”的陈叔宝,“终朝以眼泪洗面”的李煜,这三个沦为亡国贱俘的后主,也都混到这里来凑热闹。其他名人,像伊尹、吕不韦、贾谊、班超……简直数不胜数,都把此间作为夜台长眠之地。那天,我们踏着黄沙蔓草,穿行于累累荒丘之间,确实有一种阴气森森,与鬼为邻的感觉。
早在青年时代,“八王之乱”就通过史书给我留下了太深太重的刺激,所以,这次话题便集中在西晋王朝的帝王身上。我问:
“听说,司马氏祖孙父子,死后大都葬在这里,可是,无论是司马懿的高原陵,还是司马师的峻平陵、司马昭的崇阳陵、司马炎的峻阳陵,怎么一丝踪影也没有见到?”
“这就要说到足智多谋的司马懿了。”文友说,“这位谋略家兼野心家,担心他的墓葬会被人盗掘,所以,临终前嘱咐子孙,以首阳山为土藏,不起坟堆,不植树木,不立墓碑,不设明器,后终者不得合葬。”
“这真是虑远谋深,比曹操死后遍设七十二疑冢还要保靠,还要来得神秘,至死还不脱奸雄本色。”我说。
“不过,也说明了作贼到底心虚。”文友说,“如果是公而忘私,国而忘家,胼手胝足,辛劳治水的大禹王,还会担心有人去抛尸、掘墓吗?”
这种形制的确立,影响到了整个西晋王朝。所以,司马懿父子三人,连同四代帝王,以及统统死于非命的“八王”的陵寝所在,直到今天还是一个谜团。
为了一顶王冠,为了争权夺利,生前决眦裂目,拚死相争,直杀得风云惨淡,草木腥膻,死后却连一个黄土堆堆也没有挣到自己名下,说来也是够可怜的了。隋炀帝死得很惨,可是,也还有一盔孤冢留在扬州,“君王忍把平陈业,只博雷塘数亩田。”(唐人罗隐诗句)
当然,包括“八王”与杨广者流在内,他们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毫无价值可言,死后那些臭皮囊更是与草木同腐,甚至“骨朽人间骂未销”,被牢牢地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人们知不知道他们的埋骨地,似乎也没有什么打紧。
有趣的倒是,由于这里“地脉”佳美,那些帝王公侯及其娇妻美妾都齐刷刷、密麻麻地挤了进来,结果就出现了这样一个奇异的现象:生前无论是胜利者、失败者,得意的、失意的,杀人的抑或被杀的,知心人还是死对头,为寿为夭,是爱是仇,最后统统地都在这里碰头了。像据说是晋人伪造的《列子》中所言:“万物所异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则有贤愚贵贱,是所异也;死则有臭腐消灭,是所同也。”元人散曲中也说,“列国周秦齐汉楚。赢,都变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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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家族(2)
纵有千年铁门槛,
终归一个土馒头。
关于这一点,莎士比亚也讲了,他在剧作《哈姆莱特》中,借主人公之口说,谁知道我们将来会变成一些什么下贱的东西,谁知道亚历山大帝的高贵的尸体,不就是塞在酒桶口上的泥土?哈姆莱特接着唱道:
凯撒死了,你尊贵的尸体
也许变了泥把破墙填砌,
啊!他从前是何等的英雄,
现在只好替人挡雨遮风!
莎翁在另一部剧作里,还拉出理查王二世去谈坟墓、虫儿、墓志铭,谈到皇帝死后,虫儿在他的头颅中也玩着朝廷上的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