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时,他才发觉大德殿内早已站满了荷刀佩剑的戍卫和将士。
他实在不明白:还是这座宫殿,还是这么一群文武百官,转眼之间,在宇文护整整擅政了十六年后,一手提拔扶植起来的满朝文武大臣,怎么一下子全都成了陛下的人马了?
常山公于翼、卫王宇文直、蜀国公尉迟迥、吴国公尉迟运、邓国公窦炽、申国公李穆、绥德公陆通,还有大将军司马消难、达奚震、下大夫王轨、长孙览……他们个个神情肃穆地伫立于殿下,分别领受陛下每一道捕拿宇文护余党的诏敕……
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诛除了太师宇文护,原本就是大周国的皇帝陛下的宇文邕,当然是大周国的第一主宰了!更何况,大周国的朝廷文武、兵马将士、宫禁戍卫,所有的一切,原本就属于大周皇帝陛下。
哪怕宇文护总揽朝政一百年,他仍旧还是臣僚,而不是国主!
能这般于旦夕之间便挽狂澜于刹那,定乾坤于斗室,扭天地于股掌者,谁又不服?
那一刻,当齐王面对一扫往日木讷迟缓,雄风勃发,威厉逼人的四哥、当今大周国皇帝陛下时,他突然感到双膝瘫软,全身发抖!
他见识了什么是潜龙腾发!
一条整整潜伏了十三年的真龙天子啊!
那一刻,齐王突然感到了巨大的恐惧:自己一向被人视为宇文护的心腹左右,否则,也不会晋命他为掌管大周国兵马的大司马之职。
其实,他自己也明白,他不过是仗了武略过人。而且,宇文护如此笼络自己,不过是做给其他兄弟诸王、宗室皇亲和朝中大臣们看的。
他无法料定,这位勃然突发的皇兄,会不会把自己当成宇文护的心腹?会不会像除掉宇文护其他亲党那样,对自己满门诛灭?那一刻,他突然感到心惊肉跳,不由自主地伏在地上叩头请罪起来,不知皇兄接下来会怎样处置自己?
他料定自己是性命难保了。然而,他仍旧希望陛下能看在手足兄弟的情分上,看在自己当年虽为奸相亲近,却从不曾陷害过陛下,相反,有时还有意在奸相与陛下之间做些通融的分上,在诛杀自己时,至少放过自己的妻儿家小。
当他匍匐于天子脚下簌簌发抖时,万没有料到,陛下竟然亲自走下御座,俯下身来,双手搀着他的胳膊:“五弟!你我原系同胞!天下者,乃太祖之天下。奸相宇文护无君凌上,将图不轨。吾所以诛之,以安社稷而固江山。你我兄弟,亲则同气,仇则同忾,休戚与共,何来请罪之说?”
齐王闻听此言,心底顿生暖意,不觉暗暗嘘了一口气,待起身时,直觉得背部出了一层冷汗……
他奉诏起身,与众朝臣一起听命。
陛下诏命诸臣率兵捕拿宇文护诸多的党腹亲信并罪及后人,抄没其家财资产时,他才明白,自己躲过了一劫!
陛下诏命他率兵捕杀侯伏、侯龙恩兄弟二人和大将军万寿。
当他奉诏出门时,陛下叫住了他,诏命他一同捕杀内史膳大夫李安!
。。
第二十三章 腾蛟诛蟒(7)
齐王有些不解地问:“陛下,李安不过一介宫监,杀他却为何事?”
不想,陛下脸色蓦然一沉:“李安丧心病狂,进献毒饼而弑先帝明帝一事,五弟莫非一点都没有听说吗?”
刚刚缓过一点神来的齐王宇文宪闻言,顿时惊得脸色煞白,连忙诺诺奉诏而去……
奸相擅政十几年,朝中文武百官中,哪个是凭着攀附奸相而得富贵者,哪个是凭实力为官者,哪个是为虎作伥者,哪个是首鼠两端者,哪个才是真正对他忠诚无二者,齐王想,武帝心内应该是极有数的。
皇兄亲政以后,他即被晋拜为大冢宰,却除去了以往的大司马之职。齐王当然明白:表面上看,他在朝中更尊贵了,实则是被并不十分信任自己的皇兄削去了军权。
可是,令人不解的是,大司马一职,皇兄并没有晋给他的左右近臣,倒是交给了一个年迈愚忠的陆通。
这说明,潜伏龙潭十几年的皇兄,眼下一时,其实对谁都不是很放心的。
他有些释然了。
而且,自己这个大冢宰一职,据说,陛下的一母胞弟卫王,原以为助陛下诛除奸相立下大功,陛下一定会将此职晋封于他的。不想,皇兄却以长幼之序,将大冢宰之职晋命了自己。后来,卫王又通过叱奴太后,请求陛下晋他为总戎大周兵马的大司马。
没料到,陛下只晋他为大司徒之职。
自此,卫王竟觉得是自己挡了他的道儿,故而,处处有意与他过不去。他听说,卫王几番在陛下面前撺掇,说他实为宇文护心腹,奏请陛下及早除之,免留后患,还不时当面为难并羞辱于自己。
齐王因卫王是陛下的一母胞弟,处处忍让甚至有意笼络他,以求全身免祸。
幸好四哥宇文邕虽疑心甚重,毕竟怀有一统天下的帝王雄图,加上自己一向有百战之功,还亏得朝堂之上皇兄的几位旧日心腹如王轨、宇文孝伯、尉迟运、贺兰祥等,往日与自己的私交也一向颇好。众人俱知他齐王本是靠着武略立身,而非凭着趋炎附势才为宇文护重用的实情。
齐王心想,虽说眼下皇兄对自己心存疑虑,只要自己能谨慎从事,一心奉公,总有一天,皇兄会明白自己的。
若说疑心,整整十一年的险恶危困,每天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傀儡生涯,即使天性再敦睦仁厚者,也难免易了性情。
更何况,朝廷万机,社稷江山,天灾人祸,内忧外患……从古到今,又有几个不多疑的皇帝呢?
陛下多疑,他自己又何尝不多疑?
这些年里,只因独孤伽罗常来常往于齐王府,像儿女敬奉母亲一样,孝奉自家母亲齐太妃,渐渐地,齐王与杨坚之间,也亲近起来了。
起初陛下册立他哪个儿子为一国储君,是嫡是庶,是长是幼,齐王倒也并不介意。若说他以往对帝位还有几分觊觎之心的话,当他见识了当今陛下、皇兄宇文邕的威烈天纵之后,他已经决不敢再对帝位心存任何幻想了。
然而,一俟他获悉,眼下皇兄正在议聘杨坚的长女杨丽华为太子妃时,他骤然惊骇起来——
往年,他曾请相士赵昭为杨坚看相。赵昭对自己言说杨坚贵至公卿。可是,后来他才发觉,赵昭从那时起,竟与杨坚成了密友。
这说明了什么?只能说明赵昭肯定是看出了什么!当初他在自己面前,一定是刻意为杨坚遮掩了什么!
齐王决计再一次请人为杨坚看相。
长安城外有个名叫强练的巫者,平素乱发披肩,不僧不道。然而据说占卜却是极灵验的。听说当年宇文护被四皇兄诛杀之前,强练曾化为乞丐,手拿瓠瓢,行至宇文护府前乞讨时,以瓠击门,手中瓠破,满口疯疯癫癫地嚷嚷什么“瓠破籽苦、瓠破籽苦。”
当时,众人皆不知此话藏着什么禅谶。两天之后,宇文护身死帝宫,诸子尽被诏命诛除。
人们这才顿然悟出强练话中的玄机:护破子苦。
第二十三章 腾蛟诛蟒(8)
宇文宪决计以重金聘请强练为杨坚再看一次相禄。
宇文宪等到母亲寿辰那天,杨坚夫妇过齐王府来吃酒席间,他悄悄退到屏幔之后,请躲在那里的强练窥视观察杨坚之相:“相士,此人相禄如何?”宇文宪急切地询问。
强练沉吟片刻:“王爷,此人天角洪大,眼如曙星,左角为日,右角当月,乃贵极人臣之相!”强练话到嘴边时,将“贵极人君”的“君”字,改为“贵极人臣”的“臣”字了。
其实,强练已经勘破:此人龙形已成,人力已无奈。一旦说破,有害无益,于是有心佑护,以顺天意。
即令如此,当时的宇文宪仍旧觉得头“轰”地响了:贵极人臣?至少官至一国太师、宰相之位啊!
果然,陛下竟要聘定他的女儿为太子妃了!
如此下去,杨坚肯定是要比自己运途洪大了……
近日,据太子东宫宫正、族兄宇文孝伯和尉迟运二人透露,太子东宫的一帮子宫伊属僚如郑译、刘昉、王端、皇甫绩……竟个个与杨坚交好……
陛下一旦聘定他的女儿为太子妃,今日的太子妃,自然是大周国未来的一国皇后、皇太后。
而未来一国之君的岳父、一国之君的外祖、皇后或是皇太后之父杨坚若官至一国首辅的太师宰相之位,嗣帝又一旦幼弱嗣位,外戚干政……
为了宇文天下,也为了自家的前程性命,他想,自己决不能再作壁上观了!
这天早朝散朝,他请求单独面见陛下,有事要奏。
“陛下,臣闻陛下欲纳杨坚之女为太子妃,不知是真是假?”
“嗯,随国公长女杨丽华,仪态端庄,才学过人,朕是有此打算。”
“陛下,臣闻有善相者说,杨坚此人相貌非常,天角洪大,王有天下,龙犀入顶,眼如曙星,顾盼闲雅,望之如神。就是臣每每见望,恍若自失。臣忧虑,此人恐非人臣。若聘其女为太子妃,将来恐有不虞之患!臣以为,陛下不纳其女为太子妃,并请陛下对杨坚及早扼制,免遗社稷大患。”
武帝点头说:“杨坚相禄,止武将而已。不过,五弟提醒的也有道理,太子妃一事眼下尚未议定。五弟放心,不管最终议定何人之女为太子妃,朕自然都会注意权衡调度,决不致使外戚势力过于偏重。”
武帝这般敷衍着齐王,心内却在冷笑:“身为宗室王爷,面对一位普通属臣,怎么会恍若自失?朕也曾与杨坚对坐,怎么就没有这种感觉?你自己心怀鬼胎,当然要自失了。如今,想借朕的手来替你除掉情敌,又找不到什么正当借口,竟拿黄老相术为凭,可笑!”
武帝从来不信什么神佛报应。眼下大周境内寺院林立,释老弟子竟占百姓三分之一。为了求兵取地,他正在准备断除佛道二教。
齐王见自己的话没能引起武帝的重视,便将此事的利害告知内史下大夫王轨。
王轨性情一向爽直,也曾听孝伯说,皇太子自被立为大周国嗣君之后,远贤臣亲小人,每天和郑译、刘昉等人黑天白日地狎昵厮混。打从太学同窗那会儿,王轨便对郑译看不上眼。两人之间常有口诛笔伐的争执发生。后来,两人同为陛下幕府的属僚,因各执己见,越发时有舌战了。
郑译等人一向信服杨坚,杨坚若为储君岳父,他们必会更追随杨坚左右,形成太子一党,将来嗣主继位,必生误国误君之虞。
王轨虽武略过人,性情却一向忠直,说话也从不知避嫌。此时,竟当着诸多朝廷常值官和内史的面,骤然直谏:“陛下,臣闻皇太子既无令德,又举止轻浮,近日越发狎昵小人,疏远贤士,只恐难以担当社稷之重!”
武帝一听,不觉心生烦恼:十几年的嗣君生涯里,身家性命尚难保全,自己三十多岁才开始亲政,故而,对长子又怎么会有雄怀天下的教诲?他清知,太子并非天生雄韬伟略之辈,加上亦非从小教诲,眼下,也只能从长计议,慢慢扶植罢了。因而,今忽闻王轨对太子发此怨言,骤然触动心事,半晌沉默无语。
第二十三章 腾蛟诛蟒(9)
不想,王轨刚刚奏罢太子,紧接着又奏起杨坚来:“陛下,臣闻听陛下欲纳聘杨坚之女为太子妃,此事万万不可。臣闻听随国公天角洪大,王有四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