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小姐是外地人吧,”小二哥一边收拾被推翻的碗盘,一边笑道,“小姐有所不知,沈将军是奉命出征明月国,打了胜仗,刚刚才进城的。这几年来与明月国的交锋中,只要有沈将军在,便会每战必捷,城里的百姓都很爱戴他。”
“你也爱戴他么?”青盏浅笑盈盈地拈起一片碎瓷片,问道。
“是啊,”小二哥笑道,“像沈将军这样的人物,谁能不爱戴呢!”说完,便自顾着端着破碎的碗盘出去了。
“真没想到,他的名声这般好。”青盏轻轻地叹息道。
淳熙叹了口气:“战场杀敌,九死一生,能得到百姓这样的认可,也算值了。”
从宝月楼出来,天色已黑,路上的百姓也散去了,渐渐变得空旷起来。马车可以快地行使,所以也没有过了太久的时间,便到了大哥的状元府第。
本来觉得差不多可以在天黑之前到家,却不想路上耽搁了太多,到的时候,天便已经黑透了。
下了车,外面夜凉如洗,让人禁不住地颤抖。青盏倦意浓浓,由蓝儿搀扶着,头上重重的钗压迫着脑袋,使抬头都有些困难。她看见小多去敲状元府的大门,然后从里面出来一个身着深衣的人面貌看不清晰,他的身后分成两排站着几个家丁,前面两个手里打着灯笼。
青盏没太去注意那人,困倦让她提不起精神,但也隐约猜测那大概是大哥府上的管家。
淳熙与那人简单地说了两句,便带大家进去了。明明灭灭的灯笼的光芒中,青盏听到那管家模样的人对淳熙说:“大人,现在天色太晚了,小人已准备好了房间让两位小姐先住一晚,到明天再去选院子。”
之后,青盏便被引领到一个房间之中,她没太注意这房间的装饰布置,浓重的困意让她无暇顾及,她也记不得从大门口到住的地方一共走了多少路,只是隐约记得今晚星光璀璨,接着便倒头睡着了。
第二天青盏醒来的时候,便看到薄如轻纱的白纱帐上晃动着斑驳的叶痕,微微地颤动着那种缱绻的美丽,青盏觉得很美,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位置。等到睡意全无的时候,她才意识到那光斑是太阳光芒打下来的,出太阳了。
青盏紧抿唇角看着那在阳光的照耀下的明晃晃的窗子,她觉得有些奇怪,这扇窗子和门是一个方向的,按理说面南的才合适,可是这大清早的,阳光便能射进来,便应该是面东的,面东的门,让青盏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在家的时候,院子里是不常建置西厢的,即便是天井院,有西厢,也通常是闲置些杂物,住人的都是面南的正房。大哥应该知道这些,可是,为什么会让她住这面东的西厢房呢?
有些奇怪的,青盏慢慢起身。掀开被子出的微小声息之后,青盏听见插屏之后传来怯怯地声音:“小姐,雨水来给您更衣了。”
雨水?青盏微微蹙眉,不是蓝儿吗?
青盏疑惑着,来到这里怎么就这么多的疑点呢,让她刚刚苏醒思虑还不太清晰的脑袋有些混乱。
青盏刚想问蓝儿为什么没来,可又转念一想,朗声道:“进来!”
绕过几扇摆设曲折的画屏,出现在青盏眼前的身着粉红色曲裙,扎两个丫头髻的女孩子,便是方才自称雨水的人。她大约十四五岁的样子,面目清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忐忑不安地看着青盏,因为不清楚她的脾气而略带怯意。她的手里拿着一件簇新的鹅黄色撒花绸裙,在裙子的袖口领口处,黑白相间带暗纹的宽边镶嵌的分外得体。
雨水迟疑地向前走着,很慢很慢地走近,然后在距青盏不到两米处轻轻一揖,再次怯生生地道:“小姐,雨水来给您更衣。”
青盏笑眯眯地看着小丫头小心翼翼地举动,心想,我有这么可怕么,竟然像是遇到了老虎一样,一边慢慢起身,伸展开胳膊,让雨水为她将绸裙穿上。
坐在菱花镜前看着雨水为她梳妆,青盏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雨水想了想,谨慎地说道:“回小姐,午时一刻了。”
怪不得阳光会从窗子里照进来呢,害她以为这是西厢,原来竟是晌午了。怎么会睡了这么久?蓝儿去了哪里?这样想着,青盏又问道:“蓝儿怎么没来?”
“周管家说,蓝姑娘陪小姐赶路辛苦了,让她好好休息一下,便让雨水过来伺候小姐。”雨水小声答道。见青盏说话还和善,渐渐地不再那么胆怯。
“雨水你多大了?”
“十四。”
“来府上多久了?”
“两个月。”
“大哥去了哪里?”
“大人今个一大早就去上朝了。”
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见雨水对自己的顾忌小了些,于是青盏说道:“雨水,你也不必怕我,就只把我当成一个姐姐看便好,在家里蓝儿便是这个样子的。”虽然事实上也确实如此,青盏摆弄着一只银钗微微笑着,不过此时说出口也颇有一种收买人心的意味。她不喜欢丫头们对自己毕恭毕敬,而是――死心塌地。
刚梳妆完毕,便又有两个与雨水同样打扮的小丫头敲门而进,她们大约和雨水一样的年纪,一个手里端着装了半盆清水的铜盆,另一个手里拿着一方雪白的手巾,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微微屈身,低着头,将手里的东西举起。
青盏的一番话显然让雨水十分受用,她现在已经不再胆怯,反却是笑盈盈地向青盏指着那个端着铜盆的小丫头说:“这是清明。”然后又指着另一个,“她是小满。”
说罢,便轻轻走过去,接过清明手里的铜盆放在圆凳上,随后又接过小满手里的手巾浸在盆里,笑着对那二人吩咐道:“你们先出去吧!”
两个小丫头应声出去,雨水便绞了手巾为青盏洗脸,方才洗罢,便又看到一个小丫头端着餐点进来,不是那清明小满中的任何一人。
天呢,待那小丫头行礼离开之后,青盏觉得眼有些晕,遂问道:“她是……”
“回小姐,她是小雪。”雨水乖巧地回答。
“一共有几个?”
“周管家分别安排了给两位小姐一人五个丫头。”雨水说道。
“那还有一个呢?”
“她叫谷雨,识些字,周管家便安排她来伴小姐读书。”雨水答道。
“怎么那么多?”
“回小姐,其实,在我们当中有的是穷人家的孩子,有的是街头的乞儿,大人为了不让我们饿死,便带我们来了府上,若不是大人,我们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闲置在府里无事可做,恰逢两位小姐来京,周管家便安排我们都来伺候两位小姐。因为怕得罪了小姐被赶出去,所以大家都才小心翼翼。”雨水说得有些伤感了,竟然眼泪盈盈起来,“谷雨与我们不同,她是罪臣之后,本应充入官妓的,也是大人救下了她……”
其实让青盏最为惊愕的便是听到街头乞儿四个字,这么繁华的长安城,竟然也有乞儿么?青盏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是,却不能确定一定没有。她想静一静,于是便对雨水吩咐道:“雨水,你先出去吧,待会儿让蓝儿进来。”
………【第七十一章 二十四节气】………
青盏打开房门,她把自己在房间里关到黄昏时分才开门出来。因为冷,当然,这是借口,只是对未知的世界有一点儿迷茫,不太敢面对。
直到黄昏,雨水送来晚餐时放进大片微红的阳光,青盏才意识到,自己是应该出去走走了。随便吃了点儿东西,她慢慢踱出房间,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这院落中的一切。雪还没有化尽,在阳光的照耀下微微闪亮,仿佛藏着金沙。她看到,在房门前的阶下,一个砌成六个瓣子花的形状的小篱笆,里面种着一棵不知名的树,碗口粗的树干,上面枝梢相交相错,很奇怪的在冬天也没有落叶子。此时经过两天太阳的照射,逗留在上面的积雪已经差不多化尽,稀稀疏疏的叶子犹如卵形,有的是绿色,有的鲜红,在傍晚的凉风中????地晃动着。根据位置,青盏断定在早上醒来――不,是中午,她中午醒来的时候看到的白纱帐上曼妙的树影便是这棵树的影子。
院里的积雪已被打扫干净,只在房顶处有一层薄薄的雪白。青盏慢慢踱着脚步走下台阶,在院落里随便走走。雨水便一直跟在她的身后,准备随时听候她的差遣。
一天的相处,青盏知道这个十四岁的小丫头原来并非京城之人,是大哥去平城时带回来的。那是今年夏天的事了,朝廷派礼部尚书文易逢大人前往平城与明月国商议停战议和之事,新科状元,榜眼和探花都被派往随行。就是在那个时候,苏淳熙外出办事,看到被很多人追赶的雨水,出于路见不平救下了她,见她无家可归,实属可怜,便把她带了回来。
平城?
青盏最先记下的是这个名字。她知道,这平城在两国交界之处,属于延楚国境内。这雨水,青盏看着那个小心谨慎的却又活泼可爱的小丫头,平城人口混杂,她未必见得是延楚之人,很有可能就是明月国的人。
可是,是哪国人又能怎么样呢?不去深究,是因为她一个闺阁小姐无需去在意这些,既然大哥带她回来,便已经不在意她的身份。更何况,就算她真的是明月国的人又能怎么样呢?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无父无母,手无缚鸡之力,又能够做出什么事情?
青盏慢慢地走着,雨水在后面跟着也显得小心翼翼。青盏试探过,她若是稍微走快一点儿,雨水便也跟快一点儿,她走得慢一些,雨水也便会放慢脚步,始终跟得上她,也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来区别身份。
太小心谨慎的丫头,青盏淡淡一笑,可以用,也能办得好事,但是永远不可能太贴心,青盏小心谨慎惯了,可是两颗设着防的心,怎么可能太过靠近?
依然缓步走着,青盏慢慢向门口边走过去,她现在极力保持着走路缓慢完全是因为现在跟在她身后的是雨水而不是蓝儿,她在考虑,现在在府内了,要不要让大哥知道自己会武功的事,要不要让这个雨水知道。还有,就是为了便于她练武,最好把新派过来的几个丫头都想办法遣走,只有蓝儿就好。那么多年的相处,彼此都早已习惯了对方,她只做出一个很细微的举动,蓝儿便知道她要做什么。
但是青盏不是那种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对别人不管不顾的人,她想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将她们遣走,还不会让她们受到责备。因为有这些顾虑,所以才不太好找理由,看来,还需好好筹划一下。
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到了院子的大门口,索性出去走走。
雨水察言观色的本领显然不差,青盏只微微一回头,她便意会了青盏的想法,忙走过去,将大门打开。
青盏微笑着向外走,走得缓慢,长长的裙摆扫过洁净的地面,同时也在黄昏的夕阳中投下拉长的影子,与旁边斑驳的树影交织在一块儿,一片的迷迷离离。有个地方可以安顿下来,心情自然愉悦。另外,她不太喜欢对人摆脸色,只要没有非常不开心的事便尽量微笑。
刚刚踏出大门,突然闪出的一个黑影将她吓了一跳,接着便听到一个语气恭敬有加的男声:“惊蛰拜见小姐!”
青盏一向从容冷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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