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老虎拦住了他的去路,反正自己喝了酒,不怕这庞然大物,窜上去学着武松打虎的样子,砰砰砰打了起来。桌上的小盘被震得乱蹦,花生米跑了出来,苏东朝忙着去捡。
他叹了一口长气,端起了酒盅,喝了半小杯,继续望着窗外。两只麻雀扑棱了几声,贴着窗框斜飞了过去,留下了一串“唧唧”声。过了一小会,看都没看苏东朝一眼,从他的牙缝里便挤出了一句话。
“娘的,那双迷人的眼睛,高高的鼻梁,樱桃似的小嘴。还有那对*。好了,不说了,娘的。”
苏东朝最害怕他的深邃,好像一个几千米深的地洞,穿过历史长空,跨越世界隧道,眨眼之间,就会进入一个飘渺而凶狠的世界。葫芦里卖什么药呢?他不敢妄自猜测,想听他直截了当,但左等右等,就是没有明示的意思。看来只有喝酒了,只有在喝酒中,或许才能从中悟出一些什么来。
苏东朝端起酒盅,接连喝了两气。他依旧不说话。苏东朝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苏东朝的头发刚理好,没有什么造型,光秃秃的一小片,这样可以间隔得长久一些,省钱才是最关键的,钱对他来说,只能是一个最高理想,可望不可及,苏东朝没有办法,他也没有办法。能吃上几块烂山芋就不错了,地窖里已经见了底,几块烂得不能再烂的山芋头早被连皮吃掉了,孩子多没办法,苏东朝准备跟邻居借一些。又到了自然灾害时期了吗?不可能吧,但现实就是这样残酷。
“二十四五岁,不正合适吗?洗衣做饭,哪样不行?人又俊俏,夜夜当新郎,打着灯笼也难找!”
“咸吃萝卜淡操心。”
“咱大队不能没有你!她一个女人家,挺不容易的,你也算为人民服务。你的担心是多余的,不会有人说三道四,一个愿娶,一个愿嫁,两厢情愿,天大的好事!”
苏东朝自鸣得意,满以为他能够欢天喜地,没想到他却来了一句。
“她同意,我也不会要她!”
他有些恼火,把酒盅端到了嘴边,但没有立即倒进嘴中,双眼瞅着略有混浊的酒,一声不吭。
莫非他闲刘成花是一个寡妇,怕有损自己的光辉形象?还是害怕她那个克夫命呢?苏东朝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苏东朝伸手捏了一粒花生米,拼了老命似的嚼着,嘴里发出了“嘎崩嘎崩”的声音。昔日嚼花生米时多么清脆令人陶醉的响声,此时竟是如此的索然无味。突然,苏东朝的心中豁然开朗起来:难道是当“地下情人”?对,有可能,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就是“地下情人”!
苏东朝随手端起酒盅,喝掉了一大杯,抢到盘子里最后一粒花生米,便咧着大嘴,笑了起来。
“亏你还笑得出来!”
他放下酒杯,点上了一支“联盟”香烟,脸上挤出了一丝难以觉察到的诡笑。
“晚上开会,给你交个底,无论如何,你们生产队要带头完成这次公社下达的光荣任务。”
“这个,没问题,你放心吧。”
只要听到“光荣”两个字,苏东朝就知道,他说的准是“批斗”的事。在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苏东朝和他还是有共同语言的,叫心有灵犀一点通吧。苏东朝问他要了一支烟,不想再浪费一根火柴,就着他的烟火点上了。苏东朝连吸了几口,一部分尚未进入肺部的烟气从鼻孔里咳了出来,喷了苏大朝一脸,呛得他咳嗽不止。霎时,混浊的眼睛里添了几丝亮光。
苏东朝连忙过去,给他捶了起来,这才使他缓过劲来,嘲笑起苏东朝。
“哎哟哟,没有抽洋烟的命,不要抽好了!”
“听你说,就这么有把握,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上级给大队三个名额,我们至少要上报四个,体现优秀支部的先进性!”
苏东朝满脸狞笑。
“大哥,不如,那个娘们,趁此机会,批斗一下算了!”
“招呼几个支委,还有,那几个生产队长。”
大队部的会议室里点了三根蜡烛,照得满屋子亮亮堂堂,映衬出一张张蜡黄的笑脸。人员到得很整齐,没有出现拖拖拉拉的现象。结婚没多久的妇联主任张金英,刚上任没有几天,也参加了支委扩大会议。苏大朝抽了一口烟,用略显沙哑的声音宣布会议开始。
“首先,介绍一个人,新加入我们支委的妇女干部,张金英同志,高中毕业,又红又专。嫁到陈庄以来,劳动积极,孝敬公婆,是个难得的人才。”
“初来乍到,摸不着锅灶,请各位多多指教。”
张金英站起身子,笑容可掬地说了几句客气话,引来一群人的“唏嘘”声。
“宿迁不宿迁,还谦虚起来了啊!乖侄媳妇,以后,你就跟支书好好干,你看他那身板,不会亏待你的。”
苏东朝的话引来满屋欢笑声,张金英低下了头,不停地摆弄起那个新买的塑料蓝皮日记本来。
“东扯葫芦西拉瓢!金英同志刚来,不要开这样的玩笑,让人家认为咱大队都是一帮乌合之众!”
苏大朝的话音未落,会场立即静了下来。苏东朝和刚才起哄的那几个人都收拢了渍得发黑的牙齿,不再说话。但他们不敢正视苏大朝的眼睛,怕遭到他的点名批评。不过,令他们没想到的是,这次,他居然心平气和。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呢?在场的人都感到非常意外。蜡烛点了大半截,吸烟的人吞云吐雾,满屋子乌烟瘴气,呛得张金英用一条崭新的白手帕捂住了不大不小的漂亮嘴巴。凝结的蜡油堆积在桌台上,满脸绯红的张金英瞅着蜡油,在日记本上胡乱地记录着苏大朝的讲话。苏大朝讲话很认真,也富有激情,略微后倾的上身透出一股少见的精气神。 。 想看书来
第二章
第二章
深夜,整个村庄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天地之间,仿佛进入了黑色球状的汪洋大海。几只星星早躲进了云层,没有一丝亮光。分不清哪里是小路,哪里是深沟,村子里静悄悄的,除了偶尔几声狗吠,再也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劳累了一天的社员们死死地睡去,会打呼噜的男人几番云雨后也已昏天黑地地进入了梦乡。初春,乍暖还寒,一个“起夜人”,在床前那个劣质泥制的尿罐里,稀里糊涂地撒了一通,又钻进了不算温暖的被窝,企图在媳妇的上身抓上一把,结果被媳妇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地拒绝了。
开完支委扩大会议的苏东朝,顺着村庄里那条新开辟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里赶去。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苏东朝又突然折回头,拐了三四个小弯儿,径直去了生产队保管员苏毛朝的家。听到了隐隐约约的敲门声,苏毛朝一骨碌爬了起来。肯定不是贼,这个他很放心,家里没有什么值钱毛!是不是场屋的仓库出事了呢?想到这里,他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两下,便蹑手蹑脚走到门里侧。
“深更半夜的,谁啊?”
“还能有谁?”
是苏东朝的声音,苏毛朝听出来了。
“是你,这么晚,是不是蛋痒痒了?”
“扯啥*蛋?找你有事。”
“什么事情,明天办吧。”
“当说当办,不过夜,这是支书的工作作风,你咋给忘了!拿两个塑料口袋,跟我去场屋。”
场屋是苏毛朝的“命根”,平时都是用两把大锁锁住,夜里还要亲自值班,怕出现任何一点闪失。要不是媳妇有“要求”,他是不会离开场屋半步的。其实只是托辞而已,都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哎,死娘们!
北汪塘的芦苇地,新踩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小路东边的沼泽地,裂开了一道道可以伸进手指的缝隙。几棵割剩下的干芦苇在风中瑟瑟抖动,拉着吓人的口哨,发出了“忽忽”的响声。地上散落的干叶子也被风吹得东躲西藏。西边的深水塘里几乎干涸,可以忽略不计的水面,在沧桑中陪伴着两三根东倒西歪的藕茎。
苏东朝和苏毛朝匆匆来到了北场。一长溜儿的场屋整齐地向南张望着,几座扯得七零八落没有任何规则可言的草垛,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干得皱裂的场面,像所有男人的蛋皮一样,被偷草人踩得稀里哗啦。两只夜间觅食的黄鼠狼和一小群老鼠,迅雷不及掩耳,从一个草垛失魂落魄般地匆匆躲进了另一个草垛。
苏毛朝打开场屋子门上那把滴进豆油的大锁,两人便很费劲地推开了两扇没有油漆的柳木门,随着吱吱嘎嘎的一阵刺耳的响声,久违的粮食香味扑面而来。苏毛朝喜欢闻这种味道,踏踏实实的感觉。苏毛朝划了一根火柴,小心翼翼地点亮了南墙上挂着的那盏有些年头的被熏得油黑油黑的旧马灯。他攥紧用木条代替断了铁丝的马灯提手,仔细查看了屋里的那几座粮囤。粮囤没有一丝翻动的痕迹,他看得出来。一颗滴溜溜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就这些玉米,我估摸着,也就一百二十多斤吧!几个五保户的口粮,你想私分吗?”
“谁敢私分?公家的就是公家的,来不得半点马虎。”
“哦,那拿口袋做什么呢?”
“不要问那么多,这是一个政治问题,问多了不好。我请示了支书,先借用二十斤,装在两个袋子里,我写借条。”
苏毛朝不便多问,闷头装了起来。苏东朝捧起两把玉米,放在鼻孔上闻了闻,香喷喷的。
“这些粮食一定要严加看管,夜里不在这住不行,九队粮食被盗的教训一定要吸取。这是件大事,不能有丝毫大意。你家那个娘们,少去碰,一点也不会少。这边要是出了问题,不好交代。”
斜躺在缎子被窝里的刘成花,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两眼睁得老圆老圆的,瞅着几乎没有亮丝的窗外。刚才一阵蹑手蹑脚的声音,使她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右眼皮老是跳,左眼皮跳财,右眼皮跳灾,莫非?她不敢再往下想,坐了起来,披上她那件兰花夹袄,点上了煤油灯,继续缝儿子的那只布鞋。儿子渐渐长大了,天也要暖和了,南跑北拉的,穿双布鞋耍快,不能让儿子受屈,这是她的原则。狗日的死鬼,没过两天好日子就走了,把俺孤儿寡母的扔在这里,不声不响地走了,狗日的!到底什么命,老天爷,你咋这么狠心,刚出嫁就让俺守寡,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呢?
刘成花小声地啜泣着,心里不住地咒骂。她只能咒骂命运对她的如此不公,也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咒骂着,她决不敢说出去,只能打碎自己两颗不大不小的漂亮门牙往肚子里咽。她更不敢迈出坚强的那一步,虽然封建礼教已经过十多年无数次运动的清洗,但残渣余孽还未从根本上退出刘成花丰美的体魄和简单的心灵。
不知不觉,几颗滚烫的泪珠从她的一双杏眼中滚了出来。她不想擦,任凭泪水滴到了鞋帮上。
刘成花是山东人,模样很俊,是村里公认的漂亮娘们。刚嫁过来时,村里的小伙子们都嫉妒得要死!未曾想,不争气的男人没种几天地就抛荒了,撒手而去。这可乐坏了那些单身小伙,有事没事都爱往她这里跑,趁她不注意,扭一把、掐一把,自鸣得意。她不是那样的人,不想做对不起自己男人的龌龊事。可毕竟结了婚、吃了腥,每每欲望来的时候,几乎都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