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料刚从子琦手中接过枣圆子,就看到水君身旁站着一道熟悉身影。
正是我苏醒那日扰我清净的玄戚。
额角顿时隐隐作痛。
我早该想到,玄戚早年被封为东海龙族殿下,此番东海盛典,他又怎么会缺席呢?
玄戚的脸色拧了几遍,最终换上了带着惊喜的错愕疾步上前,道:“桃…………”
子琦截了话,温和地打断道:“玄戚尊上别来无恙,我家宫主桃然尊上出外散心,故此派我二人前来赴宴。想不到如此机缘巧合,竟与尊上在此相会。”
玄戚在我与子琦二人脸上来回打转,许是读懂我眼中的意韵,最终喃喃道:“原来……原来是我认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争暗斗】
除却扰心的玄戚,此次龙门跃海的盛典倒也算得上有趣。
东海水晶宫中一轮推杯换盏,宾主尽兴后,水君邀请来访众位前往九霄云端,一观跃海盛景。
八荒中的盛典也是有些门道的,譬如这邀请的来宾,身份低了进不去门槛,身份高了又担心送出帖子却吃了闭门羹。好在八荒六合众位仙神的性情人人知晓,那几处尊贵之地,只需恭恭敬敬地送上拜帖,至于前来与否,就是对方的事情了。
淬玉宫便是这么个例子。
前几次东海水君生子、满月、纳亲的拜帖无一不是恭恭敬敬地送进淬玉宫,但没有一次能请得动我这个老家伙,倒也不是不给情面,只是因为玄戚的缘故不愿再与东海扯上干系。倘若论起辈分,玄戚还须唤水君一声外祖父,更不用提以谒见女帝尊上之礼参拜于我。
奈何这个后辈手段着实厉害,让我这个从洪荒熬过来的上古仙种都不得不束手就擒,天可怜见,让我认清了他的真实面目,这才有了后来的斩断情丝、伤神入梦。
在我休养灵檀洞的这四百余年中,玄戚因我之故而机缘巧合迈入帝君阶位,华容鸡犬升天,也进阶仙姬。当年东海水君本十分不喜这位外孙,奈何因我身份缘故而不得不将狐假虎威的玄戚认回东海水晶宫,封了龙族殿下的称号。后来,玄戚内藏心机被我揭露,淬玉宫从此避世四百余年,水君思来想去决意剥夺玄戚殿下称号,谁知玄戚如此会挑时辰渡劫证道。
顾虑玄戚帝君的尊位,这龙族殿下的称号一时半会儿也褫夺不了,东海水君索性做了甩手掌柜不管不顾,任他自生自灭。
至于玄戚的帝后华容,则是另一番传奇故事。
当年我那师侄许小子拒封天界殿下称号,天帝虽然内心不悦,但依旧将天宫府邸赏赐下去,负责此事的仙姬就是华容的亲姐姐清荣。也不知何处传来的一句流言,说是天帝有意将清荣仙姬赏赐给十一殿下做侧妃,为此清荣仙姬的地位开始水涨船高,一跃成为九重天炙手可热的人物。
鸡犬升天的华容,身份也随之而变。
后来,许小子与彼岸花妖苏姑娘结为连理,并宣布此生不再另娶她人,清荣仙姬的地位瞬间从未来侧妃变成了一纸笑谈。
要知道,言辞往往是世间最锋利的剑,而越传越旺的流言碎语更是堪比九州神器的利刃。
不过,清荣仙姬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每日依旧操持天宫府邸的大小事宜,即便遇到神卫侍女背后嚼舌根,也淡然一笑不予理会,实在忍不住了,便寻个僻静的地方调整心境。
调着调着,就让恩爱无比的许小子夫妇“无意中”撞见了。
许小子察觉到清荣仙姬的为难处境,于是亲去九重天请了一道谕旨,赐清荣仙姬为天宫府邸的掌侍仙姬,并代为执掌天界诸事。清荣虽没能成为侧妃,但却摇身一变,成为了十一殿下宫中地位尊贵、负责处理诸事的重臣,着实出乎无数人的预料。
华容与她相较,愈发有种米粒之珠争辉皓月之感。
不过,华容眼光独到,相中了东海水君不喜的外孙,玄戚也算争气借着华容开始向上攀爬,后来更是因为我的缘故获封东海龙族殿下证道神君,甚至是日后的帝君。
每每念及于此,我都不由得感叹玄戚与华容果然是一对。
薄情寡义男与慧眼识珠女的“天生一对”。
子琦拉过我的手掌,江山笔未曾祭出,而是唤了朵祥云。
周围的仙友或乘祥云,或祭仙家法宝,还有一些惫懒之辈直接乘坐水君准备的锦鲤雅座,向云端飞去。我隐约记得,以前我那结拜姐妹还未入驻天恒御剑山庄之时,曾有一次我前去云阳子帝君的故居与青玄姐姐把酒赏月,酒后醉言,无意中谈及了九重天的仙家坐骑。
仙道漫漫,长生不老,故此九重天上的众人为了不让每日生活遍布枯燥,便纷纷去寻了自己的喜好。有些专注琴棋书画,有些醉心诗酒花茶,还有一些喜好四海遨游收集仙宠。四海八荒的圣灵种类多不胜数,其中不乏道行高强不输神佛的珍奇异兽,百无聊赖之仙友以无上法力将其降服用来代步,既可凌云代步,又能显示自己武力超强,可谓是一举两得。
这种比试般的行为,最终导致八荒强硬异种纷纷隐匿。直至最后,九州仙岛上的某位散仙因酒后赌约,竟然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前往青丘之国捕捉神族后裔九尾天狐,为此,狐族帝君时隔万年再上九重云霄,鸣天鼓,告御状。
天帝亲自审理,革除散仙神籍并剔去仙骨,下令不可再行此事。
故而,这种赌约似的比试就此而终。
一路乘云追月,来到九霄云端。
五色祥云托着汉白玉石,簇成偌大的看台,仙友们依次落座,而我与子琦则被水君恭迎至主位。子琦脾气甚好地婉拒了,称自己二人不过淬玉宫内普通宫人,有何德何能得列尊席,水君劝了几劝,最终屈服于子琦的坚持之下。
我与子琦寻了个僻静角落,打算养养精神看完盛典即刻离开。身旁席位坐着的,是同样不喜热闹的寒剑,方才我二人与水君扯嘴之际,眼角余光扫见寒剑拒绝龙太子敖铮的佳位邀请,转了几转,还是坐在了我二人身旁。
龙门跃海是大荒少有的庆典,龙宫宾客众多,水君忙得分。身乏术,幸好有六太子敖铮在旁相助。子琦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瓜子,带着香甜的话梅气息,他修长指节飞快舞动,一枚枚瓜子仁攒在白瓷果盘中。我时不时抓过两把尝鲜,偶尔打量远处进退有序的敖铮,子琦剥完瓜子,将果盘朝我的方向推了推,道:
“敖铮道行不菲,性情不骄不躁做事沉稳,水君极为赏识,想来不出意料的话,将来的东海水君尊号,便会由敖铮继承。”
我唔了一声:“听闻敖铮早年在西方灵山圣境修习莲华真经,千年未曾回过东海,怎么突然间就成了未来的水君?”
子琦默不作声,把剩下的瓜子仁夺过去吃掉。
我抓了个空,回头见到子琦佯装无辜的神情,只觉得头好痛。
听了半天墙角的寒剑终于寻到能接话的契机,他道:“因为当年玄戚尊上凭借龙族殿下与华容神女的姻亲关系,一跃成为东海年轻一辈的俊杰子弟,水君怕他一人势大,遂传下法旨诏令东海龙族尽数回归。”
他顿了顿,不以为然道,“水君此举倒是有些大题小做,玄戚尊上心机深沉之名三界素有耳闻,早年间寒剑尚在御剑山庄修习之时,就曾听闻玄戚尊上乃是带有目的故意接近淬玉宫那位师叔祖,如今虽说淬玉宫避世四百年,但玄戚若是想要争取水君之位,向来淬玉宫那位也不会坐视不理……哎,我记得齐大哥与嫂子就是淬玉宫门下,师叔祖派你们亲赴盛典,是准备重入八荒吗?”
我被那一声“嫂子”叫的心头一颤,当下莞尔浅笑道:
“……青丘那个丫头在看你呢。”
寒剑十分识趣地闭上了嘴。
子琦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我许久不出淬玉宫,今日来到东海参与跃海盛典,倒是觉得十分有趣。
天道刑罚循环有序,凌厉之下内藏怜悯,大荒诸般生灵凡有九窍者皆可成仙,但成仙也是讲究缘分的。人族为娲皇娘娘护佑之种族,天生适合炼气修道,每年登入天门者九成皆为人族后裔。而其他生灵成仙,却无这般机缘,偶有天生灵体自悟九窍,千年万年苦心参悟,终能羽化飞升。
除却枯燥的修炼,飞升之道也内含颇多捷径,譬如天地灵物,那便是有缘者得之而成仙。或功德修满,济世救命,舍己为人,得九重天亲封为神;或寻得契机,以自身机缘辅佐修行,证道飞升。
这四海龙门,就是成仙之捷径。
上古时期,大禹获命治理八荒水患,曾以巨力劈开山岳,龙门随之而出。
千万水族凡能破浪跃门者,即能迎来天火焚尾,修成龙族之身。为此,每年暮春,四海水族疯狂汇聚龙门,厮杀拼搏为争取那少得可怜的化龙机会。其后,四海水君见水族生灵自相残杀,纷纷上奏天宫,最终天帝以无上法力,将龙门一分为四,四海各得其一。
那化龙飞升的机会,自然也是四海均分。
足下祥云缭绕不绝,白玉石阶熠熠生辉,我掐算时间将近,便有意放下茶盏侧目而望。
子琦伸出手,在我面前的果盘里放进一把满满的瓜子仁,随即十分体贴地续了茶水。
远处的蓝天白云轻轻荡漾,东海龙门缓缓浮现,率先显现而出的是龙门面前的汉白玉柱,高耸入青冥,雕绘盘云龙。龙门高逾百丈,雕饰纹络遍布沧桑,中有盈天水浪,丝丝飞溅,汇成二龙戏珠之奇景。
水君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终于,一道声入九霄的钟鼎之音后,跃海盛典正式开始。
率先尝试跃海之举的,是一只通体水蓝色的海豚,只见它尾鳍踏水,顿时拧出颇为壮观的漩涡。我轻轻咦了一声,有些诧异:“是东海水族之一的蓝豚族人……”
子琦应了声,目光淡淡,扫向身旁的寒剑。
寒剑同样有些惊讶:“他们不是迁入东海水云居,臣服于龙宫暗敌雨鲛族人了吗?怎么,他们……”他忽的住了口,诚然,蓝豚族人现已与雨鲛族混为一谈,若是能在龙门跃海中成功跻身飞升之道,岂不是最有力打压东海脸面的举措?
我觑了眼脸色不太好看的东海水君,低下头,十分不厚道地轻轻笑了起来。
没想到,这次来得还真是时候,一出场就见到东海两个水族势力明争暗斗的场面。
那只通体蓝色的海豚深深没入海中,周围掀起的漩涡风浪,硬是将无数水族挤退至十数丈余外。水君的脸色隐隐有些发黑,我正饶有兴趣地打量水君接下来的举措之时,忽地见到龙太子敖铮上前耳语数声,水君脸色顿时缓了不少。
子琦与我交换一个眼神,均是看出了龙太子敖铮的手段,此番与龙宫较好的诸位仙友列坐周围,蓝豚一族便是笃定水君不能擅自出手方才得寸进尺。若是水君不顾身份,当着众仙友的面阻拦蓝豚族人跃海化龙,想来东海的名声就要一落千丈了。
故此,这个暗亏,东海只能打碎牙硬咽下去。
我心中捋了捋东海龙族与雨鲛族的恩恩怨怨,愈发觉得我那师侄许小子不愧是试墨魁星精心撰写的传奇命格。
想当年师侄一把冰极剑威震大荒,一剑霜寒十四州之傲骨姿态睥睨无双,以他之威名亲手解封灵霁幻界,助雨鲛族迁入大荒,神族妖众无人敢染指雨鲛。即便是东海霸主之龙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