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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坐在主席台上的陈殿龙,望着台下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他得意地笑了。昨天,他还是一个无名小卒,是一个一文不值的草民,现在,他却成了古镇大名鼎鼎的造反司令了,他跺一跺脚,古镇都要震一震,仅仅只是一夜的功夫。真是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霎时之祸福呀,陈殿龙好不踌躇满志。“这就是造反,这就是革命?嘿嘿,真他妈的有趣。”他笑了。他想起在电影院看过的苏联影片《列宁在十月》,一时间,他仿佛觉得自己也成了万人景仰的领袖。
“革命造反派战友们,红色风雷造反兵团誓师大会现在开始!”周红激动得沙哑着喉咙喊。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和锣鼓声,人们唱起了雄壮的歌曲:
“工农兵嗨心最红,革命路上打先锋,拿起笔杆去战斗,牛鬼蛇神要肃清……向反党黑线猛开火……”
“……造反有理!造反有理!根据这个道理,于是就反抗,就斗争,就干社会主义……”
“工人阶级硬骨头,跟着毛泽东我们向前走……革命的路上决不停留,高举红旗永远向前……”
嘹亮的歌声此起彼伏,一浪盖过一浪,一时间,人们群情激昂,热血沸腾了起来。
陈殿龙望着主持大会的周红,嘴角里露出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哂笑。她原名邵虹,运动一来她连名带姓一块儿改了,取世界一片通红的意思。陈殿龙心里愤愤不平地想:“他妈的,这臭娘儿也真干得出,连祖宗八代的命她也要革了,真是邪门。造反,自家祖宗的反也能造的么?”陈殿龙虽然很为邵家祖先愤愤不平,但他还是佩服周红革命的彻底性和坚定性。他想自己的名字封建意味也太浓了,今天一大早他就郑重地宣布,为了表示自己海枯石烂不变心的坚定意志,他也把名字改成了红彤彤响当当的锤不扁砸不烂的时髦货——陈革命!他本想也来个猴子学人样,连名带姓彻底改成甄革命的。但想想又不妥,虽然他陈家祖宗没有积阴德,没给陈殿龙带来什么好处,但他不能断了他陈家祖宗的根,让陈家绝了后,只好来个折中,改名不改姓。“妈的,我好歹都还是陈家祖宗的后人,不会断了陈家的香火。不像那野娘儿们,连祖宗都不认了,真是岂有此理。”
周红从国内到国外讲了一通大好形势,讲了一大篇造反夺权对于反修防修的重要性及深远的历史意义,接着她宣布红色风雷造反兵团领导成员名单。陈殿龙虽然早早就知道自己确确实实是坐了第一把交椅,但他心里还是十分紧张,他伸长着脖子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一字不留地捕捉着周红的声音。“司令:陈革命,副司令……”陈殿龙不由得愣了,“他妈的这个臭婊子,怎么突然把我给刷下来了?真她妈的两面三刀、阴险毒辣”&;quot;他悖然大怒,正要破口大骂,忽然醒悟了过来,用手抹抹满头的冷汗,自我解嘲道:“嘿嘿,才刚改了名字,一时不习惯,不顺耳。嘿嘿,陈革命不就是陈殿龙么?陈殿龙不就是我么?真是的。”
会议进入了最高潮,周红喊道:“把牛鬼蛇神押出去游街批斗。”在一阵阵的口号声中,运动场旁的体育器械室小门打开了,红卫兵们押着一群头戴高帽、胸前挂着黑牌的牛鬼蛇神黑帮们走上了主席台前,他们齐刷刷地跪下来,敲打着破铜锣喊:“哐哐哐——我是十恶不赦的走资派……”“当当当——我是卑鄙无耻的黑先锋……”“嘭嘭嘭——我是阴险毒辣的小爬虫……”陈殿龙站在会台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这群昔日高高在上的大官们,如今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像一条条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狗,他顿时觉得有一种无比畅快的快感涌上心头,听着他们悲哀的叫声,他仿佛觉得是在听着最美妙最动听的音乐。他不可一世地望着黑帮们,就像一个打了一场胜仗的大将军在审视着他的手下败将,就像一个国王在审判着他的阶下囚。他好不得意洋洋地一个个打量着这些正在接受群众批判的昔日的县长书记局长科长校长们,望来望去,却不见张举跪在台上,他恼怒了,问周红:“周副司令,张举那王八蛋怎么不押上来?”
“他病了,还很重。”周红说。
“不行。”陈殿龙说,“他是诈病以逃避革命群众的批判。周副司令,对这些反动透顶的反革命分子,我们可不能心慈手软。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革命的 犯罪。文化大革命就是一场要触及灵魂的大革命嘛,有点小病小痛就躺下,还能触及他们的灵魂?快派人去把那老家伙拉出来批斗。”
“这……”周红犹豫了。
方援朝说:“他既然有病,就让他休息吧。我们造反派也要讲革命的人道主义。”
陈殿龙圆睁着眼说:“方副司令,在这个阶级斗争风口浪尖的时候,你怎么还讲资产阶级这一套呀?资产阶级对我们无产阶级从来都是磨刀霍霍,会讲人道的么?”
方援朝恼怒地说:“你革命性最强,总不能把人逼死吧?”
“嗬嗬嗬嗬,你是站在哪个立场上说话的?”陈殿龙怪笑一声道,“群众批判他,是对他的挽救,怎么是逼死他呢?他如果真的死了,那是他拒绝群众对他的挽救,是他自绝于人民。”他转过身对猪头道,“你带几个人去把那老杂种押上来。”
“不行。”方援朝拦着猪头。
“快去!”陈殿龙大声喝着。
“吵什么?当着几万人的面争吵,也不顾及影响。”周红不高兴地说。
陈殿龙狠狠地盯了猪头一眼,猪头忙走了。不一会,张举便被几个人架了出来,跪在会场上。盛夏的烈日火一样地煎烤着黑帮们,他们一个个张大着口,喘着粗气,汗流如雨。年纪大一些的,身体不好的,已有几个晕倒在地。这时,会议已进入了最后议程。周红说:“陈司令,该你主持队伍游行了。”
“好的好的。”陈殿龙正要发号施令,忽然台下一片混乱。
“发生了什么事?”周红问。
邝建国跑来报告:“张举中暑了,栽倒在地,是不是马上送医院?”
陈殿龙松了一口气,说:“他不死都得拉去游街。”
“简直是法西斯行径。”方援朝愤愤地说。
陈殿龙扫了一眼方援朝,心里狠狠的骂:“妈的,你这个臭小子。”
高音喇叭响起了一阵阵呼喊声,会场有点混乱了,很快,队伍开始了游行。陈殿龙跳下主席台,望了一眼昏倒在地的张举,对邝建国道:“架起他,拖他去游街。”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姑娘惊叫道:“哟,他人都快没气啦,还要拖去游……”她见陈殿龙正瞪着她看,忙伸了伸舌头不说了。
陈殿龙见有人居然敢同情张举,他顿时火冒三丈,正要骂,却见说话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长得水灵灵的还有几分姿色,尤其是她那双媚眼,滴溜溜的似是顾盼生情,正要骂出口的粗言却变成了几分关心:“你怎么不参加游行,站在这儿看热闹?”
姑娘说:“我不是造反派。”
“你不是造反派?你是保皇党?你是阶级敌人?你是牛鬼蛇神?”陈殿龙说。
姑娘脸吓白了:“哎呀,你可不要乱说……”
陈殿龙看着惊慌失措的姑娘笑了:“你别怕,我是跟你闹着玩的。你为什么不参加造反派?”
“我没资格。我只是附城砖厂的临时工。”姑娘说。
“你叫什么名字?”陈殿龙问。
姑娘脸红了:“我叫张丽琼。”
“你生得这么漂亮,却做粗重活。啧啧,可惜了。”陈殿龙感叹道。
张丽琼见陈殿龙双眼贪婪地望着自己,她害怕了,忙钻进人群走了。陈殿龙望着她的背影,呆呆地想:“张丽琼,张丽琼。妈的,这小臭婊子还长得挺惹人爱的,只是不知道她有了婆家没有。要是她还没有婆家,倒可以……”直到张丽琼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他才回过神来。看见周红正在前面指挥着队伍,她挽着手袖露出嫩白的手臂,陈殿龙双眼又情不自禁地盯着她因激动而不停地起伏的鼓鼓的胸脯,心头一时痒痒的。他壮起胆走过去,一把挽着周红的手叫道:“我们出发。”
“这……”周红虽是一个敢说敢干的红卫兵小将,但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男人挽着手臂,她也点发窘。
“这时候还讲什么封建思想。手挽手肩并肩才显出我们造反派坚不可摧密不可分的革命团结的力量嘛。”陈殿龙说。他紧紧的挽着她的手,大踏步地向前走去。一路上,他颇为洋洋自得。
“头可断,血可流,毛泽东思想不可丢!谁敢反对毛主席,坚决砸烂他的狗头!砸烂他的狗头……”
游行队伍高唱着文革战歌,向大街涌去。几万人的队伍,顿时把整座古镇挤得水泄不通。陈殿龙挽着十八年华姑娘的手,嗅着正青春灿烂的姑娘身上特有的气味,他整个身子都酥软了,不由得神魂颠倒、想入非非了。若不是在大街上行走,他真恨不得把她搂进怀里。他把周红的手越挟越紧,周红痛得叫了起来:“这么用力干嘛?手都快断了,松开!”
陈殿龙咽了一口口沫,心想,最好你连脚丫都断了,好让我抱着你走路。这时,邝建国跑来说:“陈司令,周副司令,张举死了。”
“啊——”周红吓了一跳,“是怎么回事?”
邝建国道:“医生说,是他心脏病猝发。”
周红做声不得,陈殿龙狠狠道:“这个反革命分子,是死有余辜。”张举突然死去,陈殿龙感到很遗憾,心想,“妈的,我对他都还没折磨够呢,这个老王八就死掉了,算便宜了他。”
五
一夜之间,陈殿龙成了大名鼎鼎的造反派司令,成了古镇家喻户晓的人物,从一个平头百姓挤进了全县###的漩涡中心,用得胜的猫儿欢似虎来形容陈殿龙此时的心情,一点也不为过。“造反派司令呢,简单么?不简单呢,不是人人都可以做的呢,没有两下子手段,还真他妈的做不成呢。嘿嘿。”他得意洋洋的干笑着。陈殿龙把红色风雷造反兵团司令部设在了他昔日望之生畏的一中校长室里,这样一来,一中就成了他的大本营。陈殿龙大模大样地坐在昔日校长副校长坐的位置上,不过,昔日的木椅换成了沙发。他翘着二郎腿,边吸着上海牌香烟边呷着芳香的龙井茶。以前只听说过从没见过的龙井水仙乌龙茶,现在尽管喝,还有这烟,上海牡丹大前门,以前他是抽不起的,可现在,成条成箱的放在这儿,他想抽多少就抽多少,还一个子儿不用自己掏,这些都是用造反派的名义从各个商店里要来的。这不算,这半个多月来,他每餐都是大鱼大肉,好酒好菜,他吃得满嘴油腻,喝得颠三倒四,阴阳不分。古镇上的几间饭店菜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