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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胡说什么?”周红严肃地说。
“那这信……”
“你把信看了再说。”周红说。
陈殿龙打开信,一看署名,“黄卫东,黄卫东是谁?”他问。
“地区联总司令。”周红说。
“噢,是他,我都忘了。”陈殿龙忙看信,还没看完,就悖然大怒,拍着桌子骂:“不行!他妈——不行!让我把周忠华放了,他是走资派,是修正主义教育黑线的吹鼓手、黑干将,怎么能对他特别开恩?不行。”
“陈司令,你先不要发火嘛。你不知道黄卫东和周忠华的关系么?”周红问。
“关系?他们会有什么关系?”陈殿龙乜斜着眼说,“一个是响当当的革命造反派,一个是臭烘烘的走资派,能有什么关系?再说,亲不亲,阶级分,他黄卫东这个造反派司令不见得非要保周忠华这个牛鬼蛇神不可吧?”
周红说:“按说呢,我们不应该对走资派牛鬼蛇神心慈手软……”
“就是。”陈殿龙抢着说,他恨不得把所有的干部都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周红道:“十年前黄卫东读高中时,父母病故,他无倚无靠,要退学做工。那时,周忠华是他的班主任,见他天资聪明,便资助他读完高中,一直到他念完大学出来工作。”
“原来是这样,周忠华对他有恩。”陈殿龙想了一会问,“你的意思呢?”
“周忠华执行了修正主义教育路线,那也是无奈之举……”
“那就放了他吧。”陈殿龙无可奈何地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打狗还得看主人脸呢。不过,人虽然要放,但我还是不能轻饶了他,对他还是要狠批的。”
“不要太难为他就是了。”周红说完要走。
“周副司令,我有事要跟你说。”陈殿龙叫住了周红。
“什么事?”周红问。
“嗯,是这……这样的……”陈殿龙只是想把周红留多一会,晚上能和一个姑娘多呆一会都是令他兴奋的事,他一下子又想不起要说什么,只好掏出烟来,打着火吸了一口说,“你对当前形势有什么看法?你没听说么?”
“听说什么?”周红莫名其妙。
“你呀,政治嗅觉太不够灵敏,对形势分析不透,这是很危险的。”陈殿龙故作深奥地说。
“哦?”
“你知道文化大革命的旗手江青同志在接见红卫兵时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文攻武卫呀。你知道这会造成什么严重局面么?”
周红不解地望着陈殿龙。陈殿龙又道:“你别小看了这句话,它有着可怕的能量呢。文攻武卫,既然可以武卫,必要时为什么不能武攻?文攻攻不破时,为什么不能用武攻?现在已有不少地方两派为了夺权而发生武斗了,依我看呀,用不了多久,武斗肯定会在全国大规模地发生的。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绣花不是做文章嘛,革命是暴动,我们得抢先一步做好对付暴力的准备,才能有备无患呀。”
周红不以为然地说:“文化大革命又不是武化大革命,陈司令,你也太危言耸听了。”
“你呀,周副司令,不是我批评你,你看问题简单了些,也幼稚了些。要丢掉幻想,准备斗争。我们必须从最坏最严重的方面来考虑问题。周副司令,为了争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领导权,眼下几派谁都不肯相让,你争我抢的,如何才能了结?最后还是得用武力来解决?所以说,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我们红色风雷人数虽然占了绝对优势,文攻不成问题,可是武卫呢?嘿嘿,那就难说了。要保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果实,我们就必须要狠狠打击阶级敌人的一切破坏活动,严防他们的垂死挣扎和狗急跳墙。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可防人之心不可无。周副司令,你敢说,老保们会老老实实地让我们掌握革命的领导权么?他们不破坏不捣乱么?如果我们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是无法取得完全彻底的胜利的。听说旗派井冈派已经串通起来在暗中策划一场大规模的武斗,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呢。阶级敌人已以磨刀霍霍,要向我们造反派举起屠刀了,我们也得针锋相对,也得做好两手准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我们要防范于未然,不然,我们是要吃大亏的。”
“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周红半信半疑地说。
“周副司令,如果我们麻痹大意,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果实就会葬送在我们手上的,我们就会成为千古罪人。敌人在磨刀,我们也得把刀磨锋利了,才能和他们作针锋相对的斗争。这样吧,周副司令,我们不希望会发生武斗,但阶级敌人居心叵测,我们还得提防他们,做好最坏的打算。你拨几队人马给我,我们做好自卫的准备。”
周红想了想,说:“就把邝建国大队交给你吧。”
二
陈殿龙叫猪头把周忠华带进司令部来,他不想让周忠华这样轻易地离开牛棚,至少也得吓掉他半条命。陈殿龙知道,自从他参加造反以来,就与老干部是水火不相容的了,将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陈殿龙斜叼着烟,冷冷地打量着周忠华,许久也不做声。
周忠华是个矮小个子,他头发花白,脸色憔悴,身体还算结实。文化大革命一来,身为一中校长的周忠华首当其冲地受到批判。初时他还不服气,不久见到省里中央里的比他大不知多少的官们也都同他一样,甚至受到的屈辱比他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渐渐的他便看开了。几个月的磨难也使他历炼出超凡状态,对群众的批斗,他听之任之,造反派对他的折磨,他也随遇而安。不想今日一大早,他就被猪头连拉带搡地推进了这间昔日他做一中校长时的办公室、现在人们闻之色变的红色风雷造反兵团司令部,而且只是他一个人,他不禁不寒而栗,心想这回是凶多吉少了,不死也得脱几层皮,一顿拳打脚踢是免不了的。他耷拉着头,不敢望屋内的人。“周忠华——”陈殿龙怪声怪气地叫着。
“是……”周忠华战战兢兢地应了一声。
“把头抬起来!”陈殿龙厉声喝着。
周忠华抬起头来,不看尤是可,一看吓了一大跳。他面前站着几个像是从地府里突然冒出来的恶煞凶神,他就像是到了无常府里游走了一番。周忠华看看老胡,老胡满脸胡子拉茬,像个催命判官,他胆子就怯了几分;看看猪头,猪头一脸横肉,十足十是一个吊命恶鬼,他心里抖了起来;看看豆皮,豆皮阴阳怪气,就像个借尸还魂的僵尸,他全身冒起了鸡皮疙瘩;看看陈殿龙,陈殿龙闪着凶光的小眼和似笑非笑的表情,活脱脱就像阴司地府里跑出来的阎王,他更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陈殿龙喷了口烟,打量着他面前昔日的校长、今日的阶下囚,心里颇有小人得志的神态。他怪腔怪调地说:“周校长周大人,还认得我么?”
周忠华点点头。
“哈哈——”陈殿龙怪笑了一声,周忠华认出了他,使陈殿龙有项羽做了楚霸王“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谁知之者”一样,他感到了惬意和满足,语气也不禁缓和了许多。他道:“周校长,你长期推行修正主义的教育路线,犯下的罪行可以说是罄竹难书,罪恶滔天,死有余辜呀。”
好家伙,一开口就判了他的死刑,周忠华知道跟这个流氓是有理说不清,索性不做声,任由他说好了。猪头见周忠华不做声,一拍桌子骂:“妈的,你这狗杂种,欠揍是吧?我们司令跟你说话,你在这里装什么聋作什么哑?你相不相信我扒掉你的皮!”
“嗯,是、是……”不作声挨骂,周忠华只好乱哼一气。
陈殿龙道:“十余年来你不遗余力地推行修正主义教育黑线,毒害了无数的工农子弟,腐蚀了革命的后代,对人民犯下了不可饶恕罪行。你看你培养的资产阶级修正主义尖子,有哪一个不是大饭桶大草包?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老子娘,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六畜不认七荤八素十足十一个个全他妈的都是修正主义苗子……”
猪头掰着手指道:“一、二、三、四……阿龙,还有一个九字你说漏了。”
“猪头,你别老打岔。”豆皮道。
“这样的尖子越多,对我们社会主义国家的破坏就越大,呸!”陈殿龙吐了口痰,又恶狠狠地道,“周忠华,你听着,你必须老老实实向我们革命造反派低头认罪,脱胎换骨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你他妈的如果执迷不悟,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
“嗯……”周忠华唯唯喏喏。
“张举的下场你见到了吧?他顽固坚持其反动立场,死不肯悔改,那是他自绝于党和人民,成了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这是他罪有应得。”陈殿龙扔掉烟头说,“王大生这个老王八,被我们造反派打翻在地了,还顽固不化。我们要剩胜追击,痛打落水狗,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现在我们放你回家,你得立功赎罪,明天一早就交一份揭发王大生反革命罪行的材料来,听清楚没有?”
周忠华道:“我和王书记不熟,没有多少来往,对他不了解……”
“妈的,你要顽抗到底?”陈殿龙暴跳如雷,他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了,不想正好砸在两枚倒放着的图钉上,他痛得杀猪般嚎叫起来,“哎哟——我的妈呀……”边叫边甩着手。
“你怎么了?”豆皮好生奇怪。
猪头笑了:“嘿嘿,司令,你耍猴玩把戏呀?”
周忠华见他这副丑恶模样,也不禁咧着嘴笑了。陈殿龙呲牙咧嘴地拔出图钉,见周忠华居然也敢对他嘲笑,气更是不打一处来破口大骂:“妈的,你这个走资派笑个###毛么!”
“我们司令你也敢笑?找死了你!”猪头恶狠狠地抓着周忠华的衣领就要打。
陈殿龙怕打坏了他不好向黄卫东交代,忙拦着猪头说:“别动手动脚的,我们造反派是君子动口不动手,要文斗不要武斗嘛,你干嘛那么粗野。”
猪头发愣地望着陈殿龙,似是不认识他了。陈殿龙对老胡说:“把他放了。” 周忠华被推出了门口。豆皮不解地问:“那么多的牛鬼蛇神,你偏对他这样开恩?”
“哼,要按我的意思,我恨不得把他们统统关进死牢里永世都不得出来呢。”陈殿龙说。
“是呀,我们和他们是势不两立的。”豆皮说,“有他们就不会有我们。”
“说得不错,我们和这些老家伙们是水火不相容的。你想,他们是被我们从台上赶下来的,我们的权是从他们手中夺来的,他们能不对我们恨之入骨么?将来万一有一天,他们重新上了台,重新掌了权,会放过我们么?肯定不会,一定也会把我们往死里整。所以,对这些老家伙们我们绝不能心慈手软。只是,”陈殿龙恼火地说,“黄卫东要我们照顾照顾他,我不能不给黄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