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龙套胜任不了的就在台下做观众,每人都发给他胸佩牌,叫《现代戏政治评审员》,反正这种政治荣誉是张空头支票,于谁都没有损失。
由我导演的一场“捍卫毛主席文艺路线”的大战役,彻底折除人为屏障,促使斗争主体与被斗争的对像之间鸿沟填平,使敌我融为一体,模糊了彼次界限。成了文化革命错综复杂的斗争大环境背景下出现了个“乌托帮”。意想不到的是“小戏”还没有开台“大戏”的目的已经达到,这是这场旷世的大动乱中虽属特殊行为,但决不个别现象。
二十三
“走资派”把演好样板戏当作革心换面,站到毛主席革命路线上来的实际行动,个个都丢包袱、轻装上阵,全身心投入文艺实践。日以继夜地进行背台词,练武功、吊嗓子。他们可随便走出校门,在天池、飞瀑、密林里学唱,把监牢从教室扩展到校园内外。我的一出大戏竟然把环形凹闹得火热朝天。
五七干校里的走资派们过去都是高官厚禄,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要车有车,要人有人,难免有些吃喝玩乐无度,脱离群众,高高在上,多有优越感。亿万红卫兵运动彻底摧垮了原先安乐窝,也尝尝牛棚生活,才知自己所经历的苦楚原来民间冤错假案中早已存在过的现象,也非造反派们的“发明”,因而,以此及彼地反思,其怨气也逐渐地淡化。精神状态很快恢复了正常,现在地位既然已失,再无去处,还不如在环形凹等待天时为好。故而叫他们跑也不肯跑了。这就使得守卫五七干校的敢死队们无所事事,落得个逍遥自在。
在这个几乎没有地位高低、贫浅富贵之分“完全平等”,过着“共产主义”生活的乌托帮里。我却有至高无上权威,成了实质上的“伊丽沙白”,成了这方特殊的世外桃源里精神支柱。
经过两个多月排演,无论前台、后台都有了初步成效。叫总部赶做的服装、道具、灯光、音响、电源设备也陆续运到。通过彩排,演出水平虽离专业剧团还尚远,但作为业余演出已经达到了无挑剔的地步。
总部传话下来。联总要同虎师搞大联合,市里要筹备红代会,届时我们要在庆祝大会上亮相。同台演出的还有阵联“红灯记”,林县的“智取威虎山”。在这之前鲁司令还要随同文艺界的专家一起来验收。消息一传开,整个环形凹都沸腾起来了。可我的心情却非常复杂。鲁冠方既是我的恩人又是仇人。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他将我提拔到他的麾下,但他又利用职权以卑鄙的手段污辱我,把我送进了监牢。我对他尽管不齿,在我被羞辱的情况下,我还是千方百计保住他的饭碗。但他早已到处放风,非要我做他的压寨夫人不可。他来到环形凹实在对我有极大威胁,在强权霸主面前,谁又能逃脱他的魔掌呢?因此,我必须做好各种准备,即使同归于尽也决不落到他的虎口。世上男人都死绝了,我也绝对不会屈从我所不齿之人。
黄金标是“驱虎豹”当然司令,又是总部的副司令,当然是鲁冠方的红人,听说他“老人家”要来检阅环形凹的成就,就开始忙碌起来。这是他晋升重用的关键时刻,非同小可。因此立即动员组织全体人员突急打扫卫生。收拾住处编排安全保卫工作。走廊上黑板、墙面和屋柱都进行漂白,写上标语,用朱漆和大红纸装扮校园,大搞“红海洋”。在这段时间排演停止,敢死队重新全副武装,担任警卫和巡逻。“走资派”全部集中到单一教室地铺上去,所有被褥全部交缴入库,伙食以吃忆苦饭为主,背诵《老三篇》,早晚向伟人像举红宝书早请示晚汇报,齐喊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白天都要戴高帽、挂黑牌在校园内游斗、摆站。
黄金标、厨娘和王大爷宰牛杀羊,准备好丰盛的宴席。另外还派人采购采旗,准备欢迎横幅,人手不够,派员向西乡大队借来基干民兵连,并聘请二十名十八岁至二十岁的女“招待”员。
我眼睁睁地看着让黄金标疯狂地搞“复僻”活动,心里有所不忍,但在这当口提出异议无疑徒增矛盾,并不值得。对于当权派们以后处境也不利。不如不动声色,袖手旁观,以不变应万变。实际上我最担心是鲁大胖子来了以后我如何脱身问题。如何既保住自己不被玷污,又不至于同他闹翻,最后的打算当然另当别论了。
电话玲响了,那边传来一号已经出发,这一切都是绝密的。由于鲁冠方心狠手辣,手段残忍,杀死阵线人员无法统计,竟把一位公社付书记圈跪在烈日下暴晒至昏,还说他装死,亲自用大头鞋踢他会阴,当场惨死。包括戴无量之内许多当权派,因不承认自己投敌叛党,被打断腰椎骨、肋骨,有的至今瘫痪在床。鲁司令权倾一方,残忍霸道,生活极度奢侈腐化,糜烂透顶。被他看中的姑娘没有一个能逃脱他的魔掌。他肆意挥霍滥用钱、权、势,他物色的保标个个都是把兄弟,吃喝嫖赌不分你我。为所欲为。已经成了一荣俱荣一败俱败的休戚相关的特殊群体。只要他指向那里就打到那里,甚至于随时可以为他去死。这伙狂徒一旦闯进环形凹,就如狼蹿进羊圈,等待她的决不是好果。
还没有让我思考成熟,刺探已经来报,庞大的车队已经进入鬼哭垅。黄金标则欣喜若狂,像迎接皇上一样紧张激动,吆喝着人们扛着横幅,拥出大门外列队欢迎,还敲锣打鼓,点放鞭炮,并在教室里摆上大园桌,罢上旒苏桌布,十多样茶果,专叫顾请来的姣娃接应,作为内侍。
由于黄金标不敢动用我,在这紧张忙乱的气氛中我显得最清闲,但内心紧张程度并不亚于他。因为他的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晋升,而我的一切准备如何应付这次劫难。
在人们翘首等望中果然来了一辆大卡车,但没有放慢速度,在门前下车来检阅仪仗队,而是车轮直接滚进大院,从车斗上跳下一排警卫人员,四散狂跑到各处房屋彻底搜查一番。有一伙闯进我的套间,当着我的面翻箱倒柜,书籍和什物散落满地都是,狼籍一片。连黄金标的房间也难以幸免。经各处仔细搜查无疑后,再换下各处黄付司令布置的岗哨,且把原来保安人员都集中起来,加入门外欢迎行列。内部警卫一概换上自己的亲信。
不久又来一辆大卡车,是清一色的女保镖。她们穿着清一色女军装,别着匣子枪,全部细腰长项,嫩白肤色,靠近门口停车,鱼贯而下,列队直达大门,并分头察看号房,对鲁司令的生活起居作出调整安排,重新布局。她们交头接耳,嘀嘀咕咕,原来她们竟然看中我的套间,说这套间最好,内间住一号,外间住女侍,生活方便,安全有保障。言下之意叫我挪窝。我笑而不答,这些女娇娃们见我清雅绝俗,气质非凡,不敢贸然启齿,只好等司令来了再作主张。
第三、四、五辆都是大吉普,一大群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汉簇拥着胖呼呼的鲁司令,他身佩日本军刀,威风凛凛地向两厢列队欢迎的人们摆摆手,大模大样接进教室,凡洗脸、净手,洗脚、端茶、吸烟全不须自己动手。众“妃子”们唯恐争宠不及。
有位贴身女侍俯身向他咬耳了一会,鲁司令咧开大嘴笑道:“尔等暂且不要打扰她,我自有安排。”
等到司令及随从全部到齐,按主次坐了,黄金标传话下去,上酒上菜,摆满了五桌。把偌大教室都挤得水泄不通。
“鲁司令,我们地处偏僻,没什么好招待的,还请见谅”
“鸡鸭鱼肉都有了,还说没有好招待?只是还缺一道我最需要的菜,为什么还不上来?”
大家听了愕然:“不知鲁司令最需要的是一道什么菜?”
“那铁美人不是在吗?为什么不出来欢迎我?”
“我这就去请!”黄金标真为我捏把汗,忙出去请。竟然没有请动,就进来向他躬身:“梅老师身子有所不适,我代她告罪了!”
“她不肯来见我,要你告什么罪?说起来我们还是同窗共事一年哩,这点面子都不给,架子不小,我亲自去请吧,看她把我怎么样?”
“不必为一桩区区小事亲躬了,司令大驾光临,我总得尽地主之宜吧!”我梳洗一番,更换了衣裳,款款地走进教室,在他让出来的身边位上落落大方地坐下:“当年在播音室期间,你已经是我的顶头上司,如今你是百万虎师老总,红紫了半边天,人家想把结还把结不上,我一介平民,岂敢劳驾你老人家?这不是我向你请安来了!”
“你明白就好。不过,你并非卧龙先生,我也非刘皇叔。曹操有句名言:我宁可负天下之人,也不叫天下人负我。这就要看你知不知趣了。不过,你的过错是长得太美了。我欣赏你气质高雅,胆识不让须眉。但你打着《红太阳造反兵团加盟虎师》一着棋来得利害,竟敢在本座面前虚晃一枪,不但自己溜走,还带走张广才,给我们造成不可饶恕损失,这笔账今天该了结了。恕我直言,天下男人无不好色的,我为什么要例外?我身边不乏美色,但没有一个像你一样令我倾倒的。我曾暗暗发过誓,不把你弄到手决不罢休!如今我选这个黄道吉日进山,其用意你不难弗解。实话告诉你,你的姘夫张广才已经落在我的手心,只要你从了我心愿,我留给他一条命,不然,就别怪我这家伙无情了!”鲁司令抽动一下腰刀,一缕森森寒光刺痛了我的双眼,而他脸上却露出一丝得意的狞笑。
“鲁司令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心照不宣为好。但我还告诉你一个不争的事实:头可断、志不可移。我不会令你满意的。明太祖上普陀山法雨寺进香。众僧没有列队欢迎,太祖十分脑怒:“方丈何不迎接?”方丈打了个稽首说:“此乃佛界非红尘领地,进我山门之内,上至皇帝,下至平民,其人格一律平等矣。何以轻民而重君呀?”
“寡人错怪禅师了!”明太祖顿悟,欣然提笔在照壁上写道:“天各一方,理出一辙,君与民,舟与水,水怒舟沉,民怨君危,唯善待民以平等。方可同舟共济!今鲁司令以盖世英雄楚霸王再世,竟用这种不太高明的手段要挟,难道不怕世人耻笑么?何况我与张广才没有那种关系。这种要挟在你管辖虎师内也许起些作用。可我从现在起宣布退出虎师,就起不了作用了。当然即使我宣布退出,也逃脱不了你的手心,既然如此,你如果一定非要我不可,不妨现在就给了你,只是你非必会要了!”
“你太小看我了,就眼下而言,在婺江土地上我没有得不到的东西,但我承认,要想得到你,确实比得到张广才的人头还难。你现在是花寨女皇了,‘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我什么都有了,只缺一项,那就多年来梦寐以求夙愿还没有实现,今天我专门为雪耻而来的,难道我一个有血性七尺男儿,掉进口里的香芋都不敢吃么?”他抽出军刀信手喀嚓一声劈去,那桌角立即飞去一块,然后往我的面前一摆:“梅小姐,你信不信,我可以当众把你衣裤扒光,完成我上次在播音室里没有做完功课!”
在场的人无不愕然,吓得个个面无血色,教室里气氛如灌了铅一般沉重,压得大家透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