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寨女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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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寨女皇- 第2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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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姓梅,是从婺江专程来探望李一帆,不想他……”我话言未落,眼泪先流下来了。

    “不知梅女士与先生什么关系?”

    “他是恩师,也是未婚夫,不知他怎么突然就死了?能否让我看一下病历?”

    “唉呀,这谁也料想不到的。请小姐节哀。是派性冲突所致,双方互有死伤。上面有指示,凡抢救无效的均以火化处理。诊断卡已销毁。”

    “怎么会这样,难道连尸骨都不能带回?”我哭得更惨了。

    “你还是想开点吧,玉体重要。”他一面拿起资料夹一面说:“本县各造反派争夺红代会名额,发生了武斗,死人乃属司空见惯,医院是非之地,还请小姐自重自爱,早些离开为好,以免城门失火殃及鱼池!”

    他说罢,查房去了。

    巫山回来说:“太平间停了五具尸体。都是前几天武斗阵亡的。具具面貌皆非,已经无法识别,我们还是走吧!”

    “我一定要去看一看!”

    “别去了,那里不干净!”

    “我什么都不怕,别阻我!”

    巫山劝阻不住,只好陪我到太平间,一一掀开停尸床的白布,竟体无完肤,面目被痛苦所扭曲,狰狞恐怖。但的确没有李一帆。我在巫山的搀扶下,艰难地离开医院,流落在窄窄的街面上。时已寒冬,北风挟着冷雨辟头辟脑袭来,浑身湿透,寒彻肺腑。但我的脑里突然浮现出那双极为秀丽眼睛:“王斤台……她不是王欣怡么?怎么儿会出现这所医院……”

    风雨愈来愈大,巫山见街口有家饮食店,忙把我拉进去躲雨:“我们先坐下来吧,你也饿了,该吃点什么!”

    我已失魂落魄,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就由他搀扶到靠窗就位,店家端来两碗汤面,他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我把面条捞到他的碗里,自己喝了点汤,邻桌有几位当地人悄然私议:“都是为了争红代会第一把交椅呢。那个演杨子荣的小生是从婺江市来的,他的威望最高,也没有派性背景,各派都能接受,大家一致推举他,本来么,红代会主任非他莫属。可他……”

    “演杨子荣的何许人?纵火犯,烧塌了八层大楼,压死三千造反派,婺市造反派正在通缉他,压根儿是个在潜逃的杀人犯!”

    “那是谣传!这反派挖空心事制造舆论。那样文质彬彬的学者那会杀人放火?”

    “这下可好,林红联摆了鸿门宴,艺联中了圈袭,十面埋伏,突然袭击,‘杨子荣’凭他武术高强蹿出五楼大窗……”

    “听说又活回来了,医院是林红联老窝,当晚拉到火葬场化了,火葬场工人说,推入炼尸炉时,还在那里挣扎哩,可真惨不忍睹……”

    巫山感到山城正处于权力角逐的腥风血雨里,人心惶惶,危机四伏,不可久留。既然李一帆已经丧生,留在这里也是徒劳。可是天色已晚,风止了,那淅淅沥沥的细雨夹着雪来下个不停,心里非常着急:“梅姐,我们还是走吧!”

    “巫山,你先回校吧,那里需要你,让我在这里住段时间,我要把李一凡的死因了解清楚,如果有可能的话,把骨灰带回环形凹安葬,不然每逢清明冬至连三支清香都没人关照了。”我给他五百元钱:“这是我的心意,请你收下。”

    “梅姐,这钱我绝对不收的,我好歹是个有血性男儿,怎么能无功受禄。再说我已成了正式教师,每月有28元工资,温饱足矣。”他不肯接钱,我就把钱扔了,说:“人情薄如纸,这世界上知音不多,有钱能挽回李一帆么?”

    “梅姐,不要这样,这钱我收就是了。今后你用得着我的地方,我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你还是想实际点吧。我知道你家老娘要养,草房子也得改换屋瓦,将来取房媳妇好好过日子吧。”

    巫山见我身体虚弱,不忍心把我仍在山城,就说:“天已晚了,我们还是找个客栈住下来吧!”

    我点点头。出了面食店,眼儿一亮,原来雨止雪来,满天飞舞。我们终于在城东小巷找到叫“住友”国营旅馆。敲了半天门也没敲开,里面却传出一个老头的声音:“停止营业的牌子就挂在大门口,难道你们是瞎子!”

    “大爷,我们是远道而来的过客,天黑了,又下着大雪,你老行行好,让我们将就一夜吧!”巫山把二十元钱从门缝里塞进去。

    门开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出现在眼前。他姓李名贵。李大爷放我们进去,即刻关了门:“作孽呵,这么好的一座城池,你砍我杀的,害得全城鸡犬不宁。”

    “李大爷,这旅社怎么不营业了?”

    “城里搞武斗,乱成一锅粥,谁还敢开店?职工们有好些日子不上班了,统统当造反派去抢班夺权,谁还有心情来上班?只留下我这乡巴佬看门口哩!”

    他拿了一串钥匙,随意打开一间客房:“你们随便住吧,反正没人管的。要喝茶到值班室拎一壶来,我年岁大了,天又大寒,要悠被窝。不是你们心诚,我还懒得开门哩!不要忘了明天开发票时找回零钱。”

    “大爷,我们还没吃饭哩!”

    “这里不管饭。不过有现成七星煤饼炉,正旺着,我那里还有一挂长寿面,二颗青菜,油盐酱醋齐全,你们拎过来自己烧吧,我这腿有风湿病,行动不便,有劳自己做了。”

    巫山跟着一拐一拐的老头,转弯抹角地来到门口值班室,见笼子里有只老母鸡,就问:“大爷,这鸡卖不?”

    “你要吃鸡?”

    “我们那位身子虚弱,想煨罐鸡汤补补身子。”

    “那你自己捉去杀吧!”

    “不知要多少钱?”

    “我已收下二十元,明天结算,一只鸡才值几个钱?这是我女儿送的寿礼,六斤四两重,算你们运气,现在造反派打打杀杀,否则那里能卖到?”

    巫山丢下五元钱,抓了鸡:“那就感谢不尽了!”

    “慢着,我这壶里有绍兴老酒,酱油、陈醋,还有生姜、大蒜瓣,没有配料怎么炖?”

    巫山一迸都拿了来,忙着杀鸡烫毛,手脚麻利地把鸡炖上了。

    我感到浑身疲软无力,加上天气愈来愈冷,早早躲进被窝里,不久就昏昏欲沉,似睡未睡,听到一处淙淙流水声音,我前去一看,有群恶狼越过溪涧,我回头就跑,被荆棘摔倒了又爬起来,狼群越来越近了,但我终于攀上悬崖,才松了口气,心想这下可安全了。不想有匹狼从侧后偷袭,一口咬住我的咽喉,一洒头把我摔进千丈深谷。还好,那谷底长满厚厚的芒草,咽喉被撕一片皮肉,鲜血淋漓,但我神志清醒,拼命呼救。

    “不用怕,我来保护你!”远处传来了周成运声音。

    “鬼门关,你在那里?”

    “我不是‘鬼门关’!”

    “你是谁?”

    “我的声音你还听不出来么?”

    “对,是李一帆!你在那里?”

    “我么?远在天边,近在尺咫!”

    “我怎么看不到你?”

    “你放开眼睛,向前看!”

    我立即张大眼睛,往前观望,只见不远的悬崖峭壁上有一个巨大的人头像,啊!那不是李一帆么?怎么会变成足球场一般的大头像?

    “你不用怕,我虽然人死了,但灵魂犹在,还在你周围游荡,因为我舍不得你,所以时刻在你的身边。你快起来,用车前草拌口液爵成烂泥附在伤口,用手帕包好,这东西是消炎解毒,用不了七天就会痊愈。”

    等我再看峭壁时,人头像不见了,那崖上挂下瀑布,有两只鹏鸟在蔚蓝空中飞翔,满山满野都是烂漫的山花,我一时找不到车前草,却摘了些山花附在伤口,再往前走,突然开朗,山光水色,一派明媚的春光……

    “梅姐,醒醒!”巫山端来一碗鸡汤。我醒了,原来是南柯一梦。这房间里炉火如春,鸡香阵阵,诱人的鲜味袭人肺腑。

    我被巫山扶了起来,顺从地躺在他的怀里,由他喂汤。那汤鲜滑可口,就问:“这鸡从那儿来的?”

    “大爷那里买的?”

    “给钱了?”

    “给了。”

    “还不快些给他盛一碗去!”

    巫山轻轻地把我放下,给我洗了脸。然后盛了一碗鸡肉带汤出去,很快回到房间:“大爷已经睡下,不肯要哩!”

    “那给他留着,明天送去。”

    “那自然。”

    我喝了一大碗鸡汤,用了点长寿面,身子也觉得清爽舒泰得多了。

    “时间不早了,你也累了,也该歇着。”

    “梅姐,这房间只有一张双人床,我睡在那里?”

    “你去请大爷再开一个房间,反正房费照付就是了。”

    巫山无奈,呆了许久,才很不情愿地出去了。隔了好一会才进来说:“大爷说了,身子不好,不想起来,说你们当初说好的,只开一个房间,你们将就歇歇吧。”

    我扑哧一下笑了。他肚子里有几条蛔虫我都看得很清楚,他在撒谎。我不再理他,把身子转向里壁。

    “那我睡哪里呢?”

    “地板!这么牛高马大的男子汉,冻个把晚上又碍什么事呢!”

    “我就在你……”

    “……”我为难了。自从办夜校认识以来,我俩一直情同姐弟,这次进山城全仗他关照爱护。我的一切本属李一帆的,失去了他,就失去了情债宿主。儿女情长,人生苦短,我已属不再年轻,何必学道拘泥,忍心让他在清冷房间里坐等天明吗?他见我再没有吭声,就大着胆子钻进我的被窝里来。我的后脖立即感到他那一阵阵呼出来的热气和剧烈跳荡的心音。

    “梅姐,你冷么?”他竟然大着胆子,把我板过身来。

    “冤家,还是安静躺着吧,像山铺宿夜那样!”我伸出手,把被边给他压好。

    “这不可能,你以为我都你想像那样老实么!”说着就伸手触模我的腋下……

    “巫山,我一直视你为亲兄弟,我感激你这些年来对我的关心和爱护。但我心中除了李一帆不可容得下他人。他一死,我万念俱灰,心已碎。你是个聪明人,应能理解我此刻的心情,假如我的命运注定有你这个魔王的话,那又怎么能跑得掉呢?来日方长,又何必急于割青呢?现在李一帆尸骨未寒,我痛不欲生,欲哭无泪,你却寻我开心,趁人之危,你难道不设身处地为别人想一想吗?”

    “对不起,我真浑,不该在你伤口撒盐,原谅我这一次吧,我这就下床!”说着竖起身来。

    我一望窗外正纷纷扬扬的下着雪,就一把拖住他:“那倒不必了,你再冻出病我还能指望谁呢?同床共被还可相互取暖,只要你安分一点就够,你不晓得做女人有多难,我的下身又来了……”

     

 二十八



    回到凹,我就病倒了。想起李一帆种种好处,知冷知热,不免心酸,泪流满面。学校师生员工都拥进了我的卧室慰问。挤满了一屋子。听我和巫山林县之行种种不平之遇,以至连恩师尸骨都不知下落。说着说着我又抽泣起来,众人又劝了一回,方有霁颜。

    田雨非常了解我的心情,尽管文化大革命严禁了各种带有封建迷信色彩丧礼,还是悄悄在里间布置了灵堂。白绫素幔,红烛清香,案上存放着“恩师李一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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