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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还有许多住户死里逃生,吴保生又燃起了希望,遂四处去打听和寻觅自己的亲人。费了好一番周折,才又和家人团聚,吴保生百感交集,一下子抱起襁褓中的吴建民:“儿子,乖乖!差一点就见不到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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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记忆(1)
天真的孩子们也有了民族仇恨的意识/他常常是枕着说书声沉入梦乡/刚上轮渡不久,就发现江水“咕咕”地涌进舱里/吴建民当时的心境,就如同罪犯遇到了大赦/躲过了“大屠杀”、“大轰炸”等一次次劫难,吴家在民族灾难深重之秋,真应该算是幸运的了。虽说在赫伯特·C。雅德利的努力下,最终挖出了发送密码电报的间谍——隐藏在国民党防空部队中的汪伪特务“独臂大盗”,从那以后重庆基本上没了空袭威胁,但吴建民一家对此内情一点也不知晓,只是出于安全起见,还是从城里搬到了郊区青木关。
青木关距离重庆市中心有十几二十公里远,如今可能被划入城区了,可在彼时还属于远郊。新家的后面就有一所小学,哥哥吴建国到了读书的年纪,就在那所学校上学。转眼吴建民也四五岁了,由于比较顽皮,家里觉得与其放任玩耍,还不如让他早点进学堂,受点管束学点知识。
毕竟才四五岁,即便是进了学堂,还是忍不住要玩耍。那个时代城郊孩子的娱乐,就是逮蛐蛐、粘知了、钓鱼、放风筝……因为重庆夏季闷热,吴建民常常和同学及周围的孩子们到附近的河沟里洗澡。
吴建民印象特别深的是,小孩子洗澡后手上会出现水泡过的印迹。
印迹有不同的纹路,孩子们将纹路分为被打死的日本兵和牺牲的中国士兵两种。每洗完澡,孩子们就迫不及待地数手上的印迹,总希望数出更多的被打死日本兵的那种纹路。
是啊,是日本鬼子的烧杀,使他们背井离乡;是日本飞机的轰炸,毁了他和周围邻居的家……在成年人爱憎情怀的濡染下,天真的孩子们也有了民族仇恨的意识,并以数纹路“消灭”日本鬼子这种方式予以表达。
经过艰苦卓绝的八年抗战,中国付出了3000 万人死亡的代价,取得了近代以来第一次以胜利告终的反侵略战争捷报,故谓之日本惨败,中国惨胜。稚童吴建民对胜利的记忆,是一家人从远郊又搬回重庆市内。
新家的旁边有个茶馆,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家里还能听见茶馆里抑扬顿挫的说书声。吴建民在四川出生和成长,讲得一口四川话,因此能听懂说书的内容。他觉得这些围绕帝王将相的演义、绿林豪侠的传奇很有意思,常常是枕着说书声沉入梦乡。
1947 年初,吴保生一家踏上了返回故乡的路。长途江船的码头在嘉陵江的彼岸,一家人先登上过江的轮渡。刚上轮渡不久,就有人发现江水“咕咕”地涌进舱里,吴家人赶紧拎起行李,随着人流换到另一条船上。好在是尚未启碇,要是开到江中央才发现船漏,一幕悲剧就难免了。
“千里江陵一日还”大概是所有顺江而下归家人的预期,但诗终归是诗,更何况是出自浪漫者笔下。吴家从重庆到南京,则是辗辗转转,延宕了许多时日。他们乘的船到了宜昌就不走了,一家人登岸找旅店住下,再等着继续下行的船。
吴建民对第一次旅途颠沛艰辛的体味,是母亲做的炖肉好像比以往在重庆时吃着要香许多。因为旅店的伙食质次价也不廉,擅长持家的母亲姚世凤,就到街上买了烧木炭的炉子和砂锅,买了肉来自己炖。
回到南京的初期,是吴家经济状况最好的一段时光。父亲有了自家的汽车,运营起相当于如今的“小公共”。后来父亲又开了个汽车维修铺子,照应不过来时,还雇了个司机开车。
然而好景不长,由于国民党统治的腐败,经济呈崩溃之势,通货膨胀,民生凋敝。当一个政权被鼎沸的怨声包裹,距离倾覆就不远了;可在倾覆之前,则是最艰难的时世。吴建民还清楚地记得,那一段父亲为撑持家计分外劳碌。日子分明地窘迫起来,铺子里的雇工、做家务的佣人都辞退了。到了南京解放的时候,父亲已经是靠拆旧汽车的部件,摆摊零卖来维持家计了。
当汽油没得供应了,父亲把汽车改装成烧木炭的,而木炭车老发动不着。到了冬季每天出车前,还要烧火把汽车的水箱、发动机、底盘烤热……父亲的脸颊总是挂满汗水。
许多许多年后,这挂满汗水的脸颊,给吴建民的启迪是如何乐观地面对人生。没有汽油就改烧炭,遇到困难想办法克服了,生活依然继续。这里面没有多少道理好讲,父亲也不具备将此提升到哲学高度来阐述的水平,儿子也只是把这些能滤出哲学深意的事实看在了眼里。。 最好的txt下载网
童年的记忆(2)
可就是因为曾经有个铺子,有个雇工,新中国成立后,父亲一度被划为资本家,不得不面对突如其来的磨难。对此,父亲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默默地承受着,儿子从他身上看到的,还是生活依然继续,但这时的儿子已经能从中滤出几分哲学的深意,渐渐地对父亲有了敬意。只是在吴建民眼里的父亲,怎么也无法同意象中的资本家联系到一起,因为解放前夕吴家的那一段日子,的确挺艰难,而这种艰难,与资本家的家庭相去甚远。
吴建民也还记得,哥哥吴建国是比较早就知道用功学习的,成绩优良,因而上的是相当于如今重点学校的金陵中学。金陵中学学费很贵,差不多10 担米的价格。1948 年以后,吴保生感到再拿出这么多钱供儿子上好学校难以承受,吴建国得知父亲不能供他继续在金陵中学就读,伤心地哭了很久,母亲于心不忍,为儿子求情,结果父亲还是狠狠地咬着牙,给长子交了这“昂贵”的学费。
不论家境是好是歹,对吴建民并没有太大的影响,他还在“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年纪。到南京后,因为公办小学已都满员,无法插班就读,吴建民就上了一所私立学校。这所知行小学据说是由现代教育泰斗陶行知创建,就靠近上海路附近。
在重庆时,吴建民因搬家转过几次学,学习很不正规,他也就勉强跟着。此刻进了比较规范的四年级,同班的孩子都比他大两三岁,他感到了学习的吃力。但毕竟刚刚8 岁,再吃力也挡不住他贪玩的欲望,学习成绩可想而知。
“总是要等到睡觉前,才知道功课只做了一点点;总是要等到考试后,才知道该念的书都没有念”,好像唱的就是读小学时的吴建民。总是到学期末,他才知道还有心情忐忑这么一回事,因为要把成绩单拿给父亲看,因为成绩单上有几门功课不及格。
记得回南京的第一年,父亲看着成绩单嘴里嘟囔着“有几门不及格呀”的时候,吴建民说他当时心里特别紧张。因为虽说父亲自己只读了两年私塾,但他对孩子的学习是分外看重的。
父亲常说自己辍学是家里穷没办法,所以他为了供孩子读书自己很不惜力地劳作,因此他要求孩子珍惜学习机会。父亲教子甚至还能援引两句孔夫子的教诲,而让吴建民最难忘的经典语录却很质朴:“做人要有本事”;“荒年饿不死手艺人”。
那天,吴建民也觉得自己这般学业,的确有负老父的苦心孤诣,即便父亲暴怒咆哮,自己也准备逆来顺受。但那天父亲却没有发脾气,而只是说这回就算了,以后不能再这样了。这种“既往不咎,下不为例”
式的惩戒,对吴建民就如同罪犯遇到了大赦。
一个外国人把棕色大狼狗放了出来/吴建民的伤口不断流着血,染红了校长的旗袍/当他踏进在巴黎的大使官邸时,一条与当年法国使馆咬他的狗极为相似的狗朝他迎了上来/在知行小学,吴建民也只读了一年,就转到了南昌路小学。但就在这一年里,却发生了一件让他刻骨铭心的事情,而命运的莫测安排又屡屡唤起他对此事的追忆。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吴建民和同学们在教室里上劳作课。老师教学生用黄泥捏小房子。但是课桌太小,学生们胳膊碰胳膊,施展不开。不知是谁提议到外面去做,学生们遂手握泥巴,鱼贯冲出了校门。
知行小学对面,是法国驻中国大使馆的后门,门前有一块光滑干净的水泥场,于是全班40 多个学生就把这里变成了“建房”工地。“和煦的阳光照在我们背上,暖洋洋的。正当大家聚精会神地盖泥房子时,突然法国使馆里传出了狗叫声,把我们吓了一跳。回过头一看,院子门是关着的。‘不要紧,狗不会出来咬我们的!’大家继续劳作。”
过了一会儿,门“咔嚓”响了一声,一个外国人把一条毛发油光光的棕色大狼狗放了出来。靠近使馆后门的学生发现情况不妙,拔腿就逃。而在边上的吴建民,看见其他同学奔跑才发现狗的出现。他是班上年纪最小的,个头也比别的同学小,跑在了最后头。
那条狼狗扑了过来,对着吴建民的右脚跟咬了一口。他只感到右脚腕热呼呼的,顿时不听使唤了,一下栽倒在地,右脚腕鲜血直淌,他疼得忍不住大哭起来。那外国人见狗咬了人,便把狗招呼回了使馆。
童年的记忆(3)
同学们见吴建民倒在了地上,急忙过来扶,可他已站不起来了。小学的女校长闻讯赶来,含着眼泪把吴建民抱了起来,学校工友叫来一辆黄包车,校长抱他上车,直奔南京鼓楼医院。一路上,脚上的伤口不断流着血,染红了校长的旗袍。校长不断地安慰泪眼婆娑的吴建民:“别哭,别哭,勇敢一点,到医院就能治好了。”
到了医院,由于伤势较重,大夫决定动手术处置缝合,给他进行了全身麻醉。吴建民记得哥哥也来了,还让他数数,他数着数着便迷糊了过去。事后他听说伤口缝了七八针,医院的大夫告诉赶来看儿子的姚世凤:“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如果咬得再深一点,你的孩子就成残废了。”的确,那狗若是咬得再狠一点,那将不光是咬残了吴建民的腿了,同时也就把他那日后颇为辉煌的外交生涯咬掉了。
在后来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翘楚中,如此小小年纪就受到直接来自外交机构的加害,就深感强权外交之痛的,吴建民几乎是个绝无仅有的个例。当然那时的痛对吴建民而言,还是体肤之痛,懂得痛定思痛,是许多年以后的事情。半个多世纪后,吴建民就此写了一篇短文,《凶狠的外国狼狗——童年纪事》。他说彼时他还幼小,还不可能将此事与自己祖国的积贫积弱,同列强对其他主权国家人权的践踏联系在一起,但在他的内心还是激起了忿忿不平:我们自娱自乐并没有影响到他们,他们为什么平白无故放狗咬人?而且咬人后也不道歉,也不赔偿?
造化弄人,51年后,命运安排吴建民出任中国驻法国大使。当他踏进在巴黎的大使官邸时,一条与当年法国使馆咬他的狗极为相似的狗朝他迎了上来。这条狗也那样高大,也那样一身浓密锃亮的棕黄色皮毛,但这条名为“罗贝尔”的德国牧羊犬,只是忠诚地守卫着官邸的院子,绝不伤害无辜。吴建民手抚着那条向主人示好的牧羊犬,脑海中又浮现出自己童年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