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鲁宾不大乐意地答道。“谁知道医护兵在哪里……”
“鲁宾,快去找医护兵!跑步!听见了吗?”
尤利蹲在地上,解开年轻人胸口的棉袄氅子,伸手在里面摸了一会,又把他棉裤上的口袋,统统翻过来,最后,困惑地说:“什么也没有!”接着,他带着恼恨的口气对雅可夫说:“快把我那个装着伏特加的水壶拿来!在皮带上挂着。给我!”
尤利用壶嘴撬开了小伙子的牙齿,后者呻吟着,把头偏了过去,就好像在被人拷打时本能地进行反抗一样。尤利一只手按住他的头,另一只手果断地甚至是粗暴地朝他嘴里灌了几口洒,一边灌,一边说:“就好,就好,我的小老弟!……”
大家都在等待。小伙子呛了一下,开始用嘴巴呼吸,他咳得身子弯曲起来,后脑勺在胸墙边缘上擦了好久。他的眼皮微微张开,眼窝深陷,混浊、茫然的目光使人吃惊,处于半昏迷状态的重病人的目光就是这样的。小伙子的手不停地抽搐着,朝原来放步枪的地方伸过去。这时候,格拉托科夫问他:“喂,小伙子,你是什么人?从哪儿跑来的?我们是俄罗斯人,俄罗斯人!你是谁?”
小伙子的眼光在人们脸上游移着:他大约什么也没听见,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最后才听见他嘶哑的声音:“皮帽……把帽子脱下来……”
“他说的是什么,少尉?不会是日本话吧?喂,小子!”尤利问道。
“好象不是日本话,是什么呢?象是汉语!我不确定!”格拉托科夫回答。
尤利摘下小伙子头上的帽子,把它垫在后者的脑后。小伙子伸直双腿,哼了几声,抬头望望被照明弹的弹迹划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再望望大炮、格拉托科夫和尤利,脸上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们……俄国人……苏联红军!”他声音嘶哑地用俄语说道,“你们是红军对吧?我是中国人!中国人!”
他用目光询问着大伙儿。格拉托科夫让他先休息一下,等医护兵来,然后再告诉他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小伙子挣扎着向他们述说着自己的遭遇:格拉托科夫猜对了,尽管现在看起来像个逃出来的俘虏,或因故迷路的战斗警戒部队的日本步兵,但是这个年轻人的确是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而且还是东北抗日联军的人。他是奉中国东北抗联第五军军长、第二路军总指挥周保中将军的命令出来联络苏军的。他们先是和被围的第15集团军取得了联系,发现其困难处境之后,曾经一度想要帮助15集团军脱困但未能成功。而后周将军得知混成军已经突破哈巴罗夫斯克一线之后,就想和混成军取得联系并告知他们第15集团军的糟糕局面——现在15集团军虽然还拥有着几台电台,但是他们基本上已经不敢使用了,因为每次他们使用的时候,其无线电波动就会被日军发现而招来一通炮击。15集团军也因此牺牲了2位师级指挥官和一名团级指挥员了。他们一起出来寻找苏军的时候总共是10个人,每天都是趁着夜幕前进,白天休息警戒。原本一切都很顺利,可是在3天前,他们遭遇了一支日军巡逻队,结果以8个人牺牲的代价换来了他们剩下的2人顺利逃脱,然后他们就小心翼翼的潜行到这里一带。他声音发颤,叙述的断断续续。
“尤利,再给他喝点酒,”格拉托科夫说。“他说话还挺困难。”
“我看他浑身都冻僵了,少尉,”尤利说着,又朝小伙子嘴里灌了几口酒。
小伙子好容易才喘过气来,把头朝后一仰,格拉托科夫趁机字字清晰地大声问他:
“你能说话吗?我问,你答,这样省点气力。你说你们是2个人,另一个呢?”
小伙子的后脑勺老是擦着垫在他脑后的皮帽,过了一会儿才张开嘴唇:“……在那边弹坑里……他受了伤,都冻僵了。我们那儿待了一整天……”
“是这样,”尤利和格拉托科夫交换了一下眼色。“少尉,你明白了吗?真幸运!你们瞧,斯拉夫人,真他妈的幸运事!这么说,他真的是中国抗联的兄弟喽?”
“我想是他们,”格拉托科夫说着,碰了碰小伙子的肩膀,而后者却闭着眼,无力地靠在胸墙上。“另一人在什么地方?离这儿远吗?你受伤没有?日本人朝你开枪啦?”
小伙子没有睁开眼睛,但他听懂了意思。他又开始呻吟。格拉托科夫盯着他那两片微微启开的嘴唇,听到他说:“前面……五百米左右,在山沟前面。因为我还能走,所以我先跑过来来。我跑……到处都有日本人。我不能开枪,手冻僵了,象残废了似的。敌人朝我开枪……应该把他弄回来,弄回来!……”
“五百米左右?到底在哪里?”格拉托科夫追问了一句,向胸墙外面望了望。干燥的寒风扑面吹来,卷起了草原上的积雪,呼呼的风声盖过了逐渐稀疏的机枪的射击声。
整个草原在照明弹的照耀下变换右面貌,它象白色的波纹似的从一堵堵被烧的黑黝黝的残垣断壁后四展现出来。当照明弹的亮光熄灭的时候,低低的天空看去象一堵墙,耸立在破墙后面。暴风卷着雪花,在这一月之夜的最疯狂的时刻,越刮越猛,几乎把战场上残存的几堆大火都吹散、扑灭了。在这天寒地冻而又被炮火蹂躏得毫无生气的草原上,居然还会有人活着……格拉托科夫想弄清楚日本人向什么地方开枪,想测定一下弹迹的方向,但是断壁和忽高忽低的火苗妨碍着他的视线。
“五百米左右吗?”他又问了一遍,并朝小伙子俯下身去。“究竟是多少米?可以说得准确些吗?”
小伙子喘着气,把冻得像干树枝那样弯曲的手指伸到下巴底下,想暖和暖和,活动一下,但是指头已经伸不直了。他就把手放在下巴上,动了动脚,想爬起来,但好象被这个动作累坏了似的,身子朝后一仰,又靠在胸墙的边缘上了。他小声地说:“最好扶我起来,同志!……我的脚也……一辆运输车……就在山沟前……你们快去吧,同志!”
“医护兵来了没有?”格拉托科夫问,“鲁宾呢?”
“少尉,这小伙子的手伸不直,两条胳膊要完蛋了。应当用雪擦一擦,”尤利说着,朝周围看了一下。“马金萨!快拿饭盒装点雪来!拣干净的雪,不要有火药的,到发设阵地后面去装,明白了吗?”
在格拉托科夫和尤利跟小伙子谈话的这段时间里,马金萨一直躲在大炮旁边,这时,他一个面对大人的犯了错的孩子,垂头丧气地朝尤利望了一眼,把胸前的军大衣裹得更紧了。他的嘴巴和下巴都被结着冰刺的衬帽遮住了,从他的嘴里呼出热气,同时发出了低低的埋怨声。他就这样,一面尖声尖气地埋怨着,一面没精打采地从大炮边爬出来,军大衣的下摆在地上拖着。他的这副模样看上去既可怜又可厌,仿佛他已失去了知觉,丧失了像一般人那样行动和理解的能力了。
“马金萨,您怎么啦?”格拉托科夫惊奇地问道。“您这是怎么问事?快站起来——跑步!”
但是马金萨一边哽咽着,一边喃喃地说着些不连贯的话,爬行到壕沟旁,消失在黑暗中了。雅可夫咬着小胡子上象砂糖似的白霜,目送马金萨远去,说道:“尽管他全身都冻僵了,可还是朝小伙子开了枪。他大概精神失常了。让我去吧,上士。”
“你待着,”尤利阻止了他。“让他去跑一会儿,这对他有好处!你把脸颊擦几下吧,雅可夫,这对你也有好处——脸上像擦了粉似的。”说着,用手套轻轻拍了拍雅可夫嫩白的脸,使它朝着自己。“擦吧,否则小脸蛋就毁啦!”
刺骨的寒气也侵袭着格拉托科夫的身体,带着手套的手和穿着毡靴的脚开始麻木了。寒气象锋利的爪子,越来越残暴地撕着他脸上的皮肤。格拉托科夫望望小伙子,望望他那弯曲在下巴边的僵硬的手指,不禁设身处地地想象着他是怎样跑过了五百米的距离而到达炮兵连的。他不曾开枪,——大概手指冻坏了,扣不动枪的扳机……小伙子的头发由于塞满雪珠而变成灰白色,浓霜粘结在鼻孔周围,两条睫毛也冻得连在—起了,一团团热气从嘴里冒出来,只听见他耳语般地说:“快去呀,同志们!……离这儿五百米!……有两个自己人和一个日本人。就在装甲运输车后面。那里有一个炸弹坑。”
“给他戴上皮帽,尤利!”格拉托科夫命令道,随后往炮架上一坐,等尤利替小伙子戴好了帽子,才悄悄地问他:“尤利,我们该怎么办呢?五百米……左边有日本人。如果我们去四个人,带上四支冲锋枪,行吗?……把手榴弹也带去。让雅可夫守着大炮,以防万一。我看应该去。你说呢?”
格拉托科夫虽然明白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很危险的,但是他认为没有权利不去,没有权利不去救那两个受伤的友军士兵。何况这个小伙子为了营救自己的伙伴,冒着生命的危险,一枪不发地走了整整五百米!格拉托科夫所讲的带四支冲锋枪和手榴弹的话只是自我安慰罢了;不过,他明白,如果他俩现在不采取这一步骤,那么无论是他这个排长还是尤利,都不可能问心无愧地活下去。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他等着尤利回答,他相信尤利比自己冷静,经验更丰富。
“这只是我个人的建议,我们商量着办吧,尤利。要知道他是到我们炮兵连来的……我们试试看吧?”
尤利默默地脱下手套,使劲朝里面呵热气,然后再把它戴上。他拍了拍膝盖,从结着冰花的眉毛下瞅了格拉托科夫一眼,气恼地说:“还想得出什么别的好主意吗?没有别的办法了,少尉!虽然五百米不等于五米,但只要冲锋枪里的润滑油不冻住就行!少尉,你听,静下来了。”
草原上寂然无声。前而静悄悄的没有一声枪响,也看不到照明弹的亮光和子弹的弹迹;到处是大火烧过的痕迹,风卷起地面的积雪在空旷的草原上回旋飞舞,呼呼地吹打在胸墙上。
“马金萨!”尤利喊了一声。“马金萨,你爬到哪儿去啦?快过来!雪呢?真见鬼!”
马金萨那瘦小的身体急忙从胸墙后面爬了出来;在他的亮晶晶的衬帽底下,露出了一张稚气的面孔;毡靴在地面上摩擦着,手里拖着一个装满了雪的饭盒。他就这样四肢着地、很快地向大炮爬了过来,同时声音嘶哑地叫着:“在这,在这!……我在这儿,少尉同志!……”
“怎么才回来?”尤利从他手里一把夺过了饭盒。“雅可夫!给他喝口酒,让他暖活暖活!”
“太……太冷了……我实在受不了了,我的家乡的天气……从来不会这么冷……”马金萨喃喃地说,同时内疚的从小伙子身边爬开了。这个小伙子大声地呻吟起来,因为尤利正把他的手浸到盛雪的饭盒里去。
“伤员在哪儿呀,小伙子们?”格拉托科夫刚想对马金萨说些安慰的话,这时鲁宾回来了。他喘着粗气,迈看两条短腿,沙沙地踩着积雪,与其说跑进,不如说滚进了发射阵地。医护兵的白色皮袄象个白球在他旁边闪了一下:“尤利,把饭盒放下。要知道,他受伤了。把您的芬兰刀给我……照这样按住他的腿,我来割毡靴。不过要小心点,接住脚后跟,您看,毡靴里面灌满了血。”
“难道马金萨真的打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