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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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图腾- 第9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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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炮兵们露出油光光的黑脸,在烟雾中忙乱着,有的躺在地上装填炮弹,有的把身子压在炮架上;叶夫斯基涅夫的一只眼睛仿佛在瞄沿镜上生了根,发红的大手也停止动作,好像在转轮上僵住了。他嫌帽子碍事,一直用瞄准镜的橡皮眼罩把它向后腿,终于推掉了,帽子就从出汗的头上顺着背脊沿落下去。叶夫斯基涅夫跪着,身子往前挤了挤,肌肉紧张的、宽阔的后脑勺上和粘在一起的头发上都在冒热气。接着,他的肩膀开始活动起来,右手在空中慢慢移动,模摸索索地寻找着击发机。
  “叶夫斯基涅夫!两发!放!……”
  机枪朝胸墙扫来,打得泥土纷纷落在护板上。震耳欲聋的马达声在头顶上突突地吼叫。钢铁的铿锵声和咯吱吱的怪叫声侵袭着士兵们的胸口、耳朵和眼睛,把他们紧压在地上,使他们抬不起头来。
  “该死的,叶夫斯基涅夫!……两发!……放!……”
  连续两声炮响猛烈地震动着耳膜,冒烟的弹筒当的一声飞出炮尾,落在已经打过的、冷却了的弹筒堆里。这时,谢尔久科夫离开地面,爬上胸墙的边缘,以便及时测定弹迹,进行修正。他看到坦克的装甲上冒出大颗大颗的火星,随后是一阵沉闭的爆炸声,坦克震动起来,向后一跳,浓黑的油烟喷泉似的从坦克上面升起。
  “打的漂亮,叶夫斯基涅夫!打的漂亮!”
  “小伙子们,继续!……继续射击!……别给德国佬喘息的机会,让他们都滚回德国吃屎去吧!……对,射击!……好好教训这帮狗娘养的畜生!……狠狠的教训他们!……”
  谢尔久科夫兴奋极了,像是关不住嘴似的不停的冒出些脏话来,一点不像平日里的斯文的炮兵中尉。
  

第十五节 炮火连天捍首都(下)
谢尔久科夫兴奋极了,像是关不住嘴似的不停的冒出些脏话来,一点不像平日里的斯文的炮兵中尉。
  ※※※※※※
  前面闪动着一片深红色的光芒,整个左岸被一堆堆大火包围着,各炮连以及步兵连都在不停地射击,从这片大火中打开一些黑色的缺口。炮弹在连续爆炸,镇子里烈焰腾腾,从巨大的半圆形坦克队伍中升起了一道道浓黑的油烟——这—切混合起来,形成一个厚实的天幕,把平原上的天空遮没了。“天幕”上辉映着坦克燃烧的火光,但成群的坦克依然从“天幕”底下不断地爬出来,并逐渐缩小包围南岸防线的半圆圈。坦克的攻势并未因炮兵的不断射击而受挫或减弱,只在半圆形的顶点稍稍放慢了速度,但火力马上加强和集中起来,同时打击苏军阵地两翼。信号弹一颗接一颗地从那儿飞起来,坦克拉长队形,一部分转向右边连观察所的高地,另一部分则向左——直扑苏军友邻步兵连背后的桥梁。
  “上尉同志!瓦卢伊基上尉同志在哪儿?!”第5连的号手赫瓦斯坦采夫连蹦带跳的,从河岸那头向炮连阵地跑了过来。他被带到瓦卢伊基的掩蔽所里。
  “怎么回事?”瓦卢伊基劈头盖脸的问道。
  “哈……哈……我们……我们连……快……快撑不住……住了……,想……想……”赫瓦斯坦采夫上气不接下气的说着。
  “要让我抽些人去增援吗?”瓦卢伊基打断赫瓦斯坦采夫说道。
  赫瓦斯坦采夫点着头回答:“是……是的!”
  “我是炮兵连,真不知道萨米季奇是怎么想!”
  “连长同志他……已经牺牲了!”赫瓦斯坦采夫哽咽着说道。
  “什么?萨米季奇死了?!现在是谁指挥?克洛奇科夫吗?”瓦卢伊基惊愕的问。
  “是的,是指导员同志负责指挥。现在我们连就只剩下28个人了。”
  “见鬼!指挥排!立即集合!”
  ……
  克洛奇科夫看着白茫茫的雪地上,数不清的坦克和装甲车先前爬向自己的阵地,如同无数的蚂蚁向前涌来。
  他转头对聚集在战壕内的战士们大声的说到:“今天可真够咱们干的,哈哈,打了这么老半天,还有这么多。德国人太大方了,把这么多靶子送上来给咱们过瘾,咱们得对得起人家,是不是?别让客人来回跑腿儿。把反坦克枪和手雷都准备好了,远点的,让它尝尝反坦克枪的滋味,近点的,就请它尝尝这个!”说着,举起手雷在大家的眼前晃了晃。
  26个战士用各自不同的26张笑脸,作为对克洛奇科夫的回答。
  敌人的坦克从向克洛奇科夫他们坚守的阵地压过来。尽管众人都经历过了之前的一系列大战,领教过德军的各种兵器和打法,可是看到这次敌人如此众多的坦克,心里还是不免有点慌乱。等敌人一阵猛过一阵的炮火打过来,一些战士有些顶不住了,纷纷从前面的散兵坑里爬了出来,跑回了阵地上的主战壕,蹲在里面不敢抬头了。
  克洛奇科夫一看就急了,扔下手里的望远镜,从战壕一头冲到另一头,嘴里不住的大吼着:“该死的,安德列,你这个胆小鬼,你跑回来做什么?!你给我打呀!尽给红军丢人!……妈的,见鬼,还有你,萨沙,你给我站起来数数,才这么几辆破坦克,还不够咱们分的呢!你就吓得尿裤子了吗?你妈妈的在天堂里也会替你羞红了脸的!……快,快给我起来,别让我踢你的屁股!瓦西里,你的大个子难道是白长的吗?你不觉得蹲在这个地方难受吗?哈,起来,给我打!……打,同志们,给我打呀!就看你们的啦!”
  战士们一个接一个的直起身,开枪的开枪,投弹的投弹,立即有几辆坦克被击中起火,停住不动了。
  但是德军的坦克毕竟太多了,前面的被击中,后面的又蜂拥而至,放眼望去,整个阵地正面都是德军黑灰色的坦克装甲车辆。地面在隆隆的炮声和嘎嘎的履带下颤动。克洛奇科夫他们拼命的反击,画着铁十字的德军坦克还是一公尺一公尺的接近了主战壕。终于,一辆,两辆,三辆,坦克碾压着冲进了阵地。就在坦克轧向战壕的一霎那,克洛奇科夫看见离自己最近的安德列,两只手各抓着一颗手雷,后背紧紧抵住战壕的后壁,平伸双臂,把冒烟的手雷对准了轧过来的坦克底部。安德列怒目圆睁的看着坦克,虽然眼神中还是带有一些对于死亡的恐惧,但是,却没有丝毫闪避的意思,直到坦克巨大的躯体,辟头盖脑有如泰山压顶般的将他吞没。轰轰,响起两声沉闷的爆炸声,坦克下面的战壕里腾起两道浓烈的烟尘,整个坦克被震的跳了起来,随即便横在战壕上一动不动了。
  “坚持住,同志们,赫瓦斯坦采夫一定会带着人来支援我们的!坚持住!”克洛奇科夫一面大吼着甩出一颗手雷,一面观察四周的形势。
  周围还有两辆坦克轧过了战壕,继续向前开,但是还没走多远,就被从后面的战壕里扔出的几颗手雷给炸毁了。
  克洛奇科夫和战士们还没怎么喘口气,一排炮弹又在战壕附近爆炸了,十几辆坦克喷着火焰,又冲到了跟前。又是一次血肉之躯与钢铁机器的不公平的搏杀,战壕里本就不多的苏军士兵也所剩无几了。
  通讯兵格卢霍夫跑到克洛奇科夫身边,喘着粗气说:“指导员同志,电话连上了,是师长同志……”话音未落,一颗榴弹落在附近,爆炸掀起的气浪把格卢霍夫扑倒在克洛奇科夫身上。烟尘落下,克洛奇科夫用手推开格卢霍夫,他随即瘫到在地,前胸后背一片殷红,一只手里还死死的攥着连着导线的听筒,听筒的上半截早不知被炸到哪里去了。克洛奇科夫双眼通红,如同在喷火,又像是在滴血。这时,又一辆坦克向他隆隆驶来。克洛奇科夫一把抓下了滑落到前额的的皮帽,顺手抓起两颗手雷,咬住导火索狠狠一拉,一股青烟从手柄里冒出,咝咝作响。他一挺腰,站直了身体,把嘴里的导火索吐出好远,双目眦裂的瞪着坦克,大声喊道:“法西斯强盗们!来吧!同志们,俄罗斯大地辽阔,可我们已无路可退,后面就是莫斯科!混蛋!来吧,送死来吧!”他用尽全力喊出的最后几个字,被湮没在坦克发动机隆隆的巨响中了。
  牺牲的格卢霍夫的手中紧握着的那半截话筒,把克洛奇科夫生命中最后一次呼喊,忠实的传递到了师长潘菲洛夫上校的耳中。巨响之后,那头一片沉寂,潘菲洛夫静静的又听了一会儿,才缓缓放下听筒,然后,默默的摘下皮帽,合上了双眼。
  半个小时后,瓦卢伊基的指挥排夺回了第5连的阵地,随后又交给了奉命前来增援的第9连。而此时,第5连全连上下,除了跑去瓦卢伊基那里要求增援的赫瓦斯坦采夫以外,已经全部壮烈的牺牲了。而被追认为苏联英雄的克洛奇科夫牺牲前所说的那句话,马上在莫斯科保卫者中传开,成为了当时最普通也最不寻常的一句名言。
  ※※※※※※
  尖利的呼啸扑面而来,“卧倒!……”但是谢尔久科夫的呼喊被湮没在了剧烈的爆炸中了。周围的人几乎都死了,尸体纵横在炮架之间、弹筒堆里和胸墙附近,炮兵们蜷缩在地上,姿势很怪。他们的脸孔惨白,又黑又硬的胡子仿佛粘在脸上,有的脸埋在泥土中,有的藏在叉开着的苍白的手指间,他们的腿蜷缩在腹下,肩膀缩拢,好像要用这种姿势来保存生命中最后的一点热;从这些佝偻的身体和黑白分明的脸上散发出冰冷的死亡气息。他听见一声轻微的呻吟,他寻找到了那个活着的人。
  在被弹片打坏的炮轮后面,他看见两个人在胸墙下面蠕动。叶夫斯基涅夫夫正从地上慢慢抬起他的脸来,脸上血迹斑斑,睁着一双几乎变成白色的失明的眼睛,一只手痉挛地抓住炮轮,污黑的指甲掐进橡皮里去了。看样子,叶夫斯基涅夫试图站起来,想把身子挪到炮边,但没有成功。他的手指在撕裂的橡皮上抓了一阵,就松开了。他那强壮的身体好象齐腰折断了,一些红色的东西从扎着绷带的腰间流出来。他受了重伤,从表面上看来,他好像不会立刻就死亡。
  “啊,好痛!”丘利曼艰难的从地上爬了起来,看样子似乎受伤不重,但是他的额头上突突冒出的鲜血却不容忽视。胡乱包扎了一下之后,丘利曼瞪着谢尔久科夫发呆。
  谢尔久科夫听见头顶上坦克的排气声震耳欲聋,越来越近了。在炮兵阵地前面,机枪一个劲儿地发出刺耳的哒哒声,仿佛就在胸墙外五米远的地方射击似的。只有他一个人意识到,这正是死亡临近的声音啊。
  “丘利曼,丘利曼!起来,起来!装炮弹!我瞄准,你装炮弹!我命令你!……丘利曼!……”
  瞄准装置的手柄都是滑溜溜的,瞄准镜的橡皮眼罩湿漉漉地粘在眉毛上面,机动装置的转轮在手里打滑——所有这些东西上都溅着叶夫斯基涅夫的血,但这种景象只在谢尔久科夫脑中一闪而过。瞄准具的黑色十字标线上下左右移动了一圈,谢尔久科夫异常清晰地捕捉到一条转动的履带,这条履带大得出奇,雪块不断地粘在履带的边缘上,又立刻被甩向一边。履带可以看得那么清楚,离得那么近,它遮天盖地地对着瞄准具爬过来,简直就像要触到瞳孔了。汗水使眼睛模糊起来——瞄准具里的一切好像在烟雾中颤动。
  “丘利曼,装弹,动作快点!”
  丘利曼晃晃还有些沉的脑袋,站立起来,一步跨到炮架旁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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