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懊恼,却不后悔。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如秋水,颊若桃花,肤白如雪,云鬟雾鬓,更能谈诗论棋,还弹得一手好琵琶。后宫之中,有几人能越得过我去?而我,我竟要向那些龌龊的画师和太监低头陪笑么?
宫里的活并不重,我大部分时间都很闲暇,闲暇得不知道日子该怎样打发。直到在张才人尘封的木箱里发现了一些书籍,才算找到了点乐趣。后来我又托老宫女们从宫外带了好些书来,打发无聊的时光。
可越是诗书满腹,我越是郁闷。春夏秋冬等闲度,忍将韶华付流水。
张才人、王美人已渐渐老去,而和她们交往的,大半也是渐渐老去的失宠宫妃。后宫三千人,十之###都不曾得到过皇帝的宠幸;而受过宠幸的后宫中,十之###只得到过一两次的宠幸,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漫漫长夜。
我的心渐渐寒了。受宠又如何?尊贵受宠如陈皇后,终究也只落得个咫尺长门闭阿娇,何况我辈不过寒门碧玉。可如永不受宠,我只落得花颜零落,老死宫中么?
我依旧骄傲得认为,我是最出色的,可我的心却日益徘徊。我这般的出色,也只能在宫里无声无息等死么?
不知什么时候,不自觉间,我的琵琶声中,从少女的快乐无忧,化作了茫茫浩愁。
五年,弹指即过。十七岁到二十二岁,一个女子一生最美好的年华,悄然逝去,无影无踪。
我还有多少个五年可过?我还有多少个青春可等?我就该这样静静地老死在宫中吗?父亲的宠溺,母亲的笑颜,兄嫂的疼爱,小弟的依恋,终究只能相会在梦里么?
这时我的生命转折点来了,来得速度之快,连我自己都措手不及。
王昭君:父子同妻(二)
各宫各院都接到了通知,所有未经临幸过的待诏宫女,齐到宫中侍驾,为的是让前来与公主和亲的南匈奴呼韩邪单于见识见识中土的美女,再在宫中这些美人之中选几位作为公主的陪嫁。
自然,所谓的公主,不会是皇帝自己的女儿。皇帝是不舍得自己的亲骨肉到那荒寒冰野之地和亲的,从吕后始,都是把皇室旁支的郡主封为公主,作为皇家的公主风光大嫁,然后由她在异国饱受家国相思之苦,孤凄老死。我不知道这次会是哪家的郡主倒霉,听说呼韩邪单于已垂垂老矣,让一个金枝玉叶的少女郡主去相伴,到那漠漠黄沙中去求生,只怕惊也惊死了。
无论如何,我也是要去露一露面的,而且要打扮得非常美丽才成。这毕竟是一个机会,虽然有可能被指去作为公主的陪嫁,但同样可能被皇帝看中,得到临幸。以我的美丽,想必不会那么快被厌弃吧。如果受宠,想来也有机会再见见父母兄弟,也可以如那些受宠的妃子般扬眉吐气吧。最重要的是,不必再过这样在宫里等死的日子了。
怀着我一样心思的想来不是少数。几乎所有的奉诏而来的宫女都是花枝招展,排着长长的队,挥着宽宽的袖,缓缓步向大殿,绕上一圈,再退开去。
我终于看到了皇帝。一个不算丑,也绝称不上好看的男人,面色青黄,眼圈还有些浮肿。他正得意地看着一旁那身材魁伟、须发皆白的异族老人,看着这老人在花红柳绿中惊诧的目光,皇帝笑了。
呼韩邪的目光在走过的宫女身上转来转去,忽然盯到了我身上。那眼光,热辣得不像一个老人的眼睛。
然后我听到呼韩邪对皇帝道:“皇上,匈奴愿为天朝之婿,不一定要娶公主,就在这些美女中选一名可以。”
皇帝怔了一下,旋及笑道:“可以啊,你在这里面选择最美的一位吧。”他一意和匈奴修好,可能正为选哪位郡主前去发愁,呼韩邪提出要一位普通待诏宫女,实在是再妙不过了。
呼韩邪的手指向了我,道:“我就要那一位美人。”
我惊诧站在那里,呆住。
皇帝的眼神看到我身上,也呆住。
呼韩邪肯定地又重复了一遍:“我就要那一位美人,做我的阏氏。”
皇帝勉强笑了笑,道:“当然可以,当然可以。”他喝了口酒,道:“不过,得给我三天的时间给她准备嫁妆。备好之后,我将美人和嫁妆一起送到单于的行馆。”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到我住的那个小小院落的。似惊似喜,夹杂着对未来不可知的困惑和惴惴,还未坐定,便听得外面七嘴八舌乱嚷:“快快,还不给贵人更衣?皇上要在未央殿接见。”
没等我头脑清醒下来,我已被穿戴一新,塞进轿子,送入了未央殿。
未央殿里,正传来皇帝愤怒的嚎叫:“斩,斩,斩!我不想再见到毛延寿这个奴才!”
一个太监连身应是,惊慌退了出来。
我缓缓步入大殿见驾。
皇帝看着我,又看了看案上画像,然后走过来,轻轻住我道:“昭君,是毛延寿那个奴才误了卿!是朕负了卿!这等天姿国色,居然在深宫之中寂寞了五年!昭君。”
皇帝带着我,步入了未央殿的暖阁之中。
皇帝备了酒菜,与我相对而饮。
饮罢,要我弹琵琶。
我在深宫中寂寞了五年的琵琶呀,终于有人听了。
听着听着,皇帝醉眼朦胧,叹道:“昭君,昭君,你成了朕心头最痛的刺了!”
他看着我时的那种眷恋眼神,多少让我受宠若惊。也许只有失去的才是最好的。
而我也知道了,我,王昭君,是一定要去塞北,以大汉公主的身份,嫁给那行将就木的呼韩邪单于了。
三日后,我穿着一身戎装,在匈奴人马和朝廷派出的卫护组成的浩荡队伍簇拥下,出了长安大街。一路行人夹道而观,看绝色的昭君在车上默默凝坐。 txt小说上传分享
王昭君:父子同妻(三)
我虽不是真正的公主,可我的妆奁之厚,是历代公主所未有,仅丝绸一项,便已达一万八千匹之多。我临行前,皇帝应我要求,已下旨宣我父母前来长安,赐美宅丰田,兄弟也另有封赏。
呼韩邪并没有耐性等回到匈奴大婚的那天。一出长安,他便钻入了我的房间。他年纪已经颇大,身上有一股异味,但依然强壮,对我异常宠爱。
但我乍遇到这许多事,又是满怀离索萧萧,刚过雁门关,便病了。
我们在边关停留了几天,好让我休养几日。
病略好些,我出了房门,望着南飞的雁,想着南方的家国,怆然泣下。
我用琵琶弹着我的心曲:
“秋木萋萋,其叶萎黄,有鸟处山,集于芭桑。
养育毛羽,形容生光,既得行云,上游曲房。
离宫绝旷,身体摧藏,志念没沉,不得颉颃。
虽得委禽,心有徊惶,我独伊何,来往变常。
翩翩之燕,远集西羌,高山峨峨,河水泱泱。
父兮母兮,进阻且长,呜呼哀哉!忧心恻伤。”
正伤怀际,一对飞雁,从天而落。
我一惊,立起身来,却见那对大雁正是被同一只利箭穿过。
但听马蹄得得,一个异族青年飞马过来,扫了一眼大雁,然后便看住我,再也移不开眼睛。
我身畔的胡姬急急行礼,称呼的,却是大王子。他是呼韩邪的长子复株累若。
他的后方,黄尘翻涌,蹄声似雷,却是大批匈奴贵族带了骑士和胡姬前来,迎迓他们的单于和阏氏。
老单于闻声赶出,看着一群瞪着我看的匈奴贵族,哈哈大笑道:“我采走了汉宫最美丽的花。”
出塞,对他人或许是不幸,对我来说却更可能是幸。我虽没有得到皇帝的宠幸,终于也不必走无数宫女走过的老路。将来的青史之上,出塞的众位公主之中,必然会有王昭君三个字。
南方的国渐行渐远,北方的路越走越长。我还有很多路要走。
我做了匈奴的宁胡阏氏,从此不再寂寞。
我的身份尊贵,呼韩邪又待我极好,我可以自由地许多我想做的事。比如帮助牧民学着用中原的方式种植粮食,让单于安排专人教富人的孩子读书,联络汉朝的使节,互取所需。同时我渐渐习惯了喝羊奶,住毡帐,骑马,甚至会了一些胡语。
一切比宫里的日子有趣多了。只要不想远隔千里的父母兄弟,只要不想老单于身上的异味和苍老,我过得还是很开心的。
我喜欢一个人在夕阳下弹着琵琶,看着满天红霞,映着平沙雁落,无边青草,又有牛羊成群,悠然行走。我的心也醉了。
这时候,我常会发现有一个人在我身后徘徊。是复株累若。他常会找机会来和我说话,言谈之际,甚不避忌,甚至有时会拉起我的衣角或手腕,道:“阏氏,如果你孤单了,便来找我。不要弹琵琶了,听得人怪伤心的。”
我觉得他很无礼,跟老单于暗暗说了几次。
老单于但笑不语。但想必还是警告过复株累若,他即便跟在我后面,也很少再乱说乱动了。
不过我很快便不放在心上了。因为我怀孕了,单于年纪那么大,居然还能让我怀孕,实在让我惊喜不已。有了孩子,今后胡地的生活将更不孤寂了。
我怀孕的时候,有使节来报,皇帝驾崩,庙号为元,是为汉元帝。匈奴匆匆派人赶往汉朝致悼,同时贺新皇登基之喜。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王昭君:父子同妻(四)
我想起当日皇帝的眷恋和爱慕眼神,一时怅惘。元帝心中,只怕还放我不下吧,却绝非因为爱我。他作为一个皇帝,居然还有得不到的东西,大概才是他最耿耿于怀的。
我顺利产下了王子,名伊督智牙师,呼韩邪极是喜爱,襁褓之中,即封为右日逐王。
我的生命从此有了寄托,终日抱着孩子逗乐,笑的次数也更多了。这才是生活呀,有夫有子,纵然是个皓首老夫。我看着呼韩邪呵呵笑,连对父母家乡的思念都淡了些。
复株累若也似喜欢这个孩子,可我却不喜欢他抱着我孩子时磨蹭我身子的感觉。
有一次,他还憨憨笑着跟我说:“呵,我以后一定对你们母子好的! 阏氏。”
我瞪着他。虽然我年轻,但我是他的继母,他怀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思?
我很快便知道了。
孩子还未满周岁,呼韩邪病了。我以为只是偶染风寒,可他的病势却越来越沉。在那个冬天最冷的日子里,他悄然辞世。
我抱着他痛哭。原以为我不会对一个老头有什么感情。可他死了我才知道,他的护佑和爱护,对于我,对于我的孩子,是何等重要。
葬了老单于,我沉静许多,终日只躲在自己的帐蓬里养育我的孩子。新的单于之位由复株累若继任,寡妇门前是非多,我不想招惹他,引出闲话来。
但我没想我所谓的闲话在匈奴人看来却是一桩天经地义的事。
等我的侍女跑来告诉我,复株累若正准备迎娶我时,我整个的呆住了。
我曾经听说过匈奴素有子妻继母的旧俗,却没有想到竟会发生在我身上。我是汉人,而且我的身份是大汉的公主!
我立刻准备奏折,向汉皇上书,请求归国。
两地和好,固然重要,我也愿意担当这样的角色,前提是我自己能够活出一片天地来。呼韩邪是很老了,可再老已是我的丈夫,我可以�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