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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一眼看到我,忽然一震,许久才道:“哦,寿王妃,生得倒是很像惠妃。”
李瑁忙着磕头谢恩,我却捕捉了这五十五岁的皇帝公公眼里异常明亮的光彩。那光彩,因我而发,却叫我心惊胆颤。
回家路上,李瑁因皇上待他甚好,心情极佳,我却落落寡欢。掀开车厢的帘子,看看天空中飘过的云絮,我忽然问李瑁:“王爷,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么?”
李瑁怔了怔,然后笑道:“傻丫头,我们是夫妻,自然一直在一起。”
“如果有人要把我们分开呢?”
李瑁抱住我,轻笑道:“我们永远不会分开。我是皇子,是王爷,你是皇上钦定的王妃,谁又能把我们分开?”
世事难料,如天际飘云。此时的誓言,又知道能持续多久呢?
我预感我们的日子快到头了,可我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高力士没等我们回府坐稳便已来到了王府。
他把寿王请进书房,密谈了很久。
当他笑嘻嘻出来时,寿王脸色苍白,几无人色,如木头般送走了皇帝的心腹太监,然后一跤跌坐红木的雕花椅上,一言不发。
我看椅上雕着的富贵呈祥的牡丹,很久才有勇气问:“高公公一定是负皇命而来了?”
寿王一字一字艰难道:“高公公请我们体恤皇上,让寿王妃自请出家,为窦太后荐福。”
我瘫倒在椅子上,几近虚脱。但我还看着寿王,我希望他能说一句,一句叫我不必去出家,留在他身边的话。
只要有这么一句,我便是死了,也不离开寿王府一步。
可是没有。寿王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艰难走向我们的卧室。
而他的身畔,已经有人动手为我代拟自请出家的奏折了。
我心中有一种痛,那是一种灵魂被生生撕裂后又被践踏于地的痛。这种痛,痛得我眼泪都流不出来。
开元二十八年,我离开了相处了五年的丈夫寿王李瑁,入观为女道士,法号太真。
入观第三天,我被接往骊山。
赐浴华清池后,我见到了早在暖阁里等候的皇上。
皇上轻轻扶起我,像扶起一个一触即破的梦,悠悠叹息:“我见到你时,只觉得这天地之间,就只有一个你了。”
我流泪,却不得不含笑。面前的是天下至尊的皇帝,天下最强的男人,决定着我的生死,杨家的生死,还有,寿王的生死。
我又一次在眷恋之中被爱人抛弃,转赠他人,自此不得不承受着另一个男人。
为着那些将我抛弃的爱人,我无法抗拒,无法挣扎。难道,这是我的宿命? 。。
杨玉环:流云难驻(四)
为着那些将我抛弃的爱人,我无法抗拒,无法挣扎。难道,这是我的宿命?
天宝初年,我被接回皇宫,册封贵妃,已故父亲被追赠齐国公,三叔封光禄寺卿,从兄杨銛封鸿胪寺卿,从兄杨錡封侍御史,娶的是皇上最疼爱的太华公主,也就是寿王的同胞妹妹;杨钊更不必提,皇上御赐名国忠,一身兼数职,威名赫赫。我的三个姐姐,分别被封为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
姐妹兄弟皆列士,可怜光彩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而我最爱的男人,寿王,在我出家不久,便奉诏迎韦昭训之女为妃。我想起他在黑夜里徘徊犹豫的苍白面容,心下连恨都恨不起来。
好在皇上居然也是个才子。诗棋书画,无有不精,连我素所骄傲的音律,他也十分精通,远甚于我。为我所谱的《霓裳舞衣曲》,风流旖旎,华而不俗,媚而不妖,典雅富丽,宛如仙乐。我曳一袭七彩霓裳,趁风而舞,但见华彩缤纷,眩如垂虹,飘若流云,游如娇凤,据说连梅妃的《惊鸿舞》亦万不能及。
提到梅妃,却是我接纳皇上后心头的一根刺。
我已经失去了杨钊——杨国忠,又失去了寿王,现在我能有的,就是年纪虽大,却是天下至尊的帝王。如果再失去他,我还能有什么?
梅妃是我入宫之前皇上最宠爱的妃子,我来之后,她已很少见到皇上了。但皇上偶尔还会嘱着人去探她情形,神情之间,颇有牵挂之意。这让我很是不安。我对皇上爱与不爱且不去提,可若皇上喜欢上别人,那岂不意味着,不但我面临再次被人抛弃,连我的家人境遇也会一落千丈。还有寿王。想到他在黑暗中忧愁的面容,我实在不愿他受到伤害,我愿意尽我所能帮他。他曾是,我的夫啊!
所以我对皇上的行踪十分注意,当某日听得说他留宿在梅妃宫中时,我突然间怒不可遏,奔入了梅妃宫中,大声叫闹。我的撒泼令梅妃痛哭流涕,也令皇上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等他醒悟过他是皇上,而我只是个妃子时,他终于大怒,令人即刻将我送回杨銛府中。
我心里仿佛松了一松,又仿佛紧了一紧。
我可以出宫了?我可以回到杨家了?福兮?祸兮?
但贵妃被遣送回府的确让杨家上下炸开了锅。看到家中老少有些陌生的焦急关切眼光,我泄气了。一门荣辱祸福,尽皆系于我一人,我能如何?
当皇上将我最爱吃的晚餐从宫里送到杨府时,我脱簪谢罪。不过片刻,宫门一路敞开,皇宫飞快驶了极华美的马车来,接贵妃回宫。皇帝,心里到底还是有我的。
是夜,万乘之尊的皇帝,赠我钗钿,手指明月,与我相约发誓,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愿生生相守,世世相依。
窗外花开正好,星月含情,皇上的面容轮廓似年轻很多,有些像杨钊,又有些像寿王。我迷迷蒙蒙,靠住了身畔的男子。他的肩膀宽阔温柔,依偎得极舒服。
我想着,我这一生该爱的,也许正是眼前这个男子。这个男子,有着世上最强的权力,足以做我一世的依靠了。
杨玉环:流云难驻(五)
我和皇上自此如胶似膝。皇上对我好得叫我自己都无法想象。为我做衣裳的宫人,足有七百人之多;数千里外的荔枝,送到我面前时尚如刚采下来一般,也不知是如何做到的;其余只要是我想要的,除却天上的月亮,靡不立时送到跟前来。
皇上对我们杨家同样恩比天高。我的三个姐姐的威势,远远超过其他皇室贵族,甚至是公主皇子们。曾有一位驸马,就因冲撞了我姐姐,立时丢了官;太子地位尊崇,可见了他们也是客客气气,所言所行,不敢说半个不字。
这就是皇帝的权力啊,也是当年那紫藤花下的少女做梦也不曾想到过的。
这样的荣华富贵,恩恩爱爱,对于一个出身平凡的女子,实在是太足够了。所以,我亦知足。
如果不是发现皇上居然对二姐动了歪心,我更是无忧。
当我在夏日的午后一觉醒来,走到殿外看到宫女们惊惶的面容时,才听到了树荫深处的小亭中传来的吃吃笑声。
我听出了二姐和皇上的声音。我也想起平常我和皇上在亭中消暑时的愉悦。
我浑身颤抖,信手搬起亭边一株正盛开得如血般鲜红艳丽的牡丹,砸向亭中。
花瓣零落一地,如我片片碎去的心。
那正销魂的两个大吃一惊,狼狈立起。
我走过去,踢开碎裂的花盆,狠狠打了二姐一巴掌。
皇上来拉我,也被我愤怒一推,差点摔倒在地。
想到杨钊对二姐的一片情意,想到我被杨钊送给寿王,又被寿王送给皇上,想到此刻面前的一对野鸳鸯,我泪水止不住的流,伴着我杂乱的叫骂。
我只看到了不争气的姐姐和丈夫,又忘了我对面的站的人,是皇上了。
天宝九年,我再度被遣送出宫。此时杨銛已病故,杨家最有权势的,便是杨钊杨国忠了。
杨钊看我的眼神既有怜惜又有着急。终于跺了跺脚走了出去。
虽有其他兄弟姐妹陪伴我,我还是觉得冷清,他们在耳边说得宽慰的话语,也似梦中般不真实。悄悄移到窗前,淡淡明月依稀还是那日共盟誓约的那一轮,有浮云缈缈飘过。不知不觉,泪洒重衣。
杨钊必然找人劝说过皇上,第三日晚上,皇上就派了太监张韬送了晚膳来。张韬悄悄讲道:“皇上这两天都不曾好好吃饭呢。你看这饭菜,本是皇上自己的御膳,他不想吃,全赐给娘娘了。”
我潸然泪下。皇上虽是康健,却已是年过六旬之人,几顿不吃,不知憔悴成什么样子呢!他的心里,到底我才是第一位的,我这一向,也太任性些了吧。
我把头发割下一缕,请张韬转交皇上,并转告他:“臣妾有罪当死,不欲偷生于世,且以断发一缕,送给皇上作永诀留念。”
我不知道我这番话到底对皇上有多大作用,而我所要看的,正是皇上的反应,好知道我在他心里,到底有多重要。
张韬再来的速度,比走的速度快出数倍。同行的还有高力士。
大约在半个时辰后,我便到了宫中,迎面而来的是满眼泪水的皇上。
我们再没有吵架。三个姐姐的待遇越发的高,但皇上已经再不敢和她们任何一个单独相处了。
安禄山是我无聊时的一个玩物。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来,他都是个简单可爱的人物。他肥硕的身子滚圆的肚子咪咪笑的眼睛,都像极了一个巨型的婴儿。 。。
杨玉环:流云难驻(六)
当他拜我作干妈时我欣然接受。当用五彩绫缎将他围起作洗儿状时,我笑得几乎背过气去。皇上凑趣地送了一堆洗儿钱来,呵呵笑着看我取乐。
当安禄山憨笑之际将手伸到我胸部时,我以为他不懂礼仪,纯粹是无心之举,居然不曾放在心上过,反倒觉得他淳朴得可爱。
直到很多年后安禄山叛变消息传来,我才震惊,也才回忆得起安禄山偶尔眼中闪出的豺狼般的光芒。那不是天性的不羁,而是阴谋的偶现。
皇上在听得节节兵败的时候,焦虑得想禅位给正监军的太子李亨。杨钊找到我,要我尽快劝阻皇上打消这念头。因为安禄山正是以杨家为借口而发的兵,皇上失去权力之日,便将是杨家家破人亡之际。
我在杨钊眼里看到了我自己的恐惧。
我第一次干涉了国事。我衔块叩于殿中,请求皇上,如果禅位,请先赐我一死,免得我看到一家败亡之象。
皇上颓然坐到了我身畔,黯然道:“那么,我们且逃吧。安禄山已破了潼关了。”
他的沉重让我也为之气沮。我看着他的无奈和老态,忽然一阵不安。我的最强大的夫君,已经老了。
我们决定逃到蜀地去。我们带了皇子皇孙和杨家家人,连夜出了长安。
到咸阳时,我才知道外面乱成什么样。连咸阳县令都逃走了,高力士派人出去转了一圈,给我们带了一些煎饼回来,但士兵们据说连饭都吃不上了。
行至马嵬时,军队忽然不前行了。皇上一面派人去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一面带了我暂时在附近一家佛堂歇息。
打听的人还没回来,外面已传来鼓噪之声。
皇家的贴身侍卫一脸慌张走来,待禀不禀,脸色全然变了。
皇上喝道:“有事快说!”
侍卫吃吃道:“外面,外面传言,杨相国被乱军杀了!现在军心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