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做为当年的平叛英雄,居然会认为反贼也比当今天子强,又怎不令他心头大震呢?而陈叔宝的倒行逆施已至众判亲离,亦是不言自明的事实了。
“原来是便览兄啊!”及至发现呼叫自己的人是年长两岁的鲁广达,萧摩诃才算松了一口气。
现年五十九岁的鲁广达字便览,也是陈朝的开国老臣,以智将之名为众人所敬仰。与猛将型的萧摩诃齐名,号称陈军之双璧。难得的是,两位功名相当的大将彼此推重,相处融洽,较之贺若弼与韩擒虎那样互相敌对,尤显难能可贵。
但是,鲁广达现在看着萧摩诃的目光中却露出了责难之色。
“元胤。”鲁广达呼着萧摩诃的表字,“如果一直保持沉默的话,那么再想说话的时候,只能去隋人的囚车里面了。”
“在如今这个时候,我已无话可说。”
“了解了。”鲁广达深深地点着头,“很久没疏散筋骨了吧?”
“哦?”萧摩诃眼睛一亮,“看来便览兄又得了匹良驹吧?”
名马宝剑都是武人的最爱,因此谈起这方面来,适才的压抑阴霾就渐渐被趋退到一旁。
“不错!前几天,孝辩和他儿子偷袭了一次江北的隋军,夺了几十匹战马和一些衣甲过来。”鲁广达笑道。
萧摩诃知道,名叫孝辩的男子姓杨,是鲁广达麾下的队主。以前在拜访鲁广达的军营是曾经见过面,留给自己的印象是相当忠勇的人。
“从北方来的,想必是好马。便览兄有这样的部下,真是幸运啊。”
“元胤想试试吗?”
“那就倒寒舍去看看吧。”
应鲁广达之邀,萧摩诃来到鲁府。二人交情深厚,也毋需客套,因此直奔马厩,果然看到几十匹健马,俱膘肥体壮,神骏非常。当下二人各取一匹,命人备好鞍骣,就乘上去出了建康城,从宽阔无人的地方起就各自施展马术,一路疾驰向北。
“哈哈,元胤你输了!”领先一步来到长江边的鲁广达回头向萧摩诃扬鞭笑道。
“便览兄老当益壮,小弟不及。”
待萧摩诃近前,鲁广达忽然收住了笑容,对他说道:“元胤,你注意到这些马有些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吗?”
萧摩诃一怔,随即仔细打量了一番胯下的坐骑:“莫非是指这烙印?这是……”
“是隋人的千牛卫。”
“千牛卫?那不是隋主的亲军吗?怎么跑到前线来了?莫非……”
“这个……”鲁广东沉吟道,“因为没抓住活口,因此详情不得而知了。不过,无论怎样,已经足以证明隋人此次大规模调动绝非一般性质的换防。估计不出今年,必对本朝有大不利之举。”
“隋人必兴侵攻!”萧摩诃点头表示同意,随即叹息道,“可惜如今太子身陷嫌疑,我本人再站出来说话,只怕非但于事无补,反而危及于他。便览兄,请理解我的处境!”
“都是张丽华这妖妇作怪!”鲁广达恨恨然在空中虚击一鞭,仿佛那就是张贵妃的脸。
对此,萧摩诃除了垂头叹息之外,还能说些什么呢。
“元胤,你带铣洌寺穑俊彼较充},是一种类似标枪的武器,根据现有的史料记载,南朝使用的铣洌Ω檬谴恿肽系胤降纳偈褡逯写吹摹O裟救吮闶鞘褂谜庵治淦鞯拿恕5蹦暧氡逼氪笳降氖焙颍姓笾杏幸焕醋晕饔虻暮耍窘杈钠锷渲酰虻沽顺戮卸嗝率浚沟闷刖谑科涎沟沽顺戮�
在这种情况下,萧摩诃出马了!他独自一个人默不作声地冲向敌阵,那胡人果然挺身而出,准备让眼前这个冒失的家伙成为自己新战绩。但是,他显然错误估计了萧摩诃的膂力,可以在弓箭的射程之外投出了手中的铣洌:俗雒我蚕氩坏蕉苑娇梢栽谡饷丛兜木嗬刖统鍪郑蝗衔庋崦凶约骸?墒牵婕>褪窃谡庖豢谭⑸耍谕黄屏巳死嗉薜纳窳Υ薅拢充}毫无阻碍地刺入了胡人的胸膛,犹自余势不绝,锋芒透背而出,竟然将尸体推得向后倒退出几步,活生生钉在了地面上!
“若是我的铣洌芄煌兜匠ぐ踩セ魃彼逯鳎蛐砜擅饨弦唤侔桑 �
虽然平生的得意战绩被提及,但萧摩诃的心中殊无半分欢喜,只能如此自嘲。
“君有关、张之名,可斩颜良矣!”鲁广达忽然提高了声音。
关羽和张飞都是三百年前三国时代的著名勇者,号称“万人敌”。关羽单骑冲阵,斩杀大将颜良的故事更是家喻户晓。
这是当年萧摩诃的老上司吴明彻经常在战场上用以激励他的话语。他曾跟随这位老将军北伐中原,一直打到今天的山东半岛一带,终于陷入了刚刚消灭北齐的北周军以优势兵力的重重包围。最终,萧摩诃凭借勇武冲出了重围,却再也没能见到吴明彻。今天被鲁广达喝出,不由得心中一凛。
“你的意思是……”
“冲入长安,斩杀隋主虽是痴人说梦,但拌做隋人的千牛卫去斩几个隋人的颜良,对你你来说,也不是很难吧?”
“如果必须这样做,我就效法一次“博浪锥”吧!”
博浪锥是秦代的故事。为了给被秦灭亡的故国报仇,张良聘请了一位力士,趁秦始皇出巡的时候,在一个叫博浪沙的地方伏击,把巨大的铁锥投掷出去,击打秦始皇的坐车。可惜认错了目标,没能成功。这本是一个不成功的例子,萧摩诃无心引用,身为听者的鲁广达却不禁暗自一惊,一股不祥之感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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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节 逆 袭(3)
山崖上的空气中充满了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两个男人之间的对决所形成的气势,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堤坝,即使是无孔不入的晨风也被彻底阻遏,凝固为一片无法流动的黏稠物质,在二人的身边渐渐堆积起来,随着时间推移而趋于厚重。
“江南第一勇者居然光临江北,还真是出人意料之外呢。”杨广深吸了一口气,以之冲淡对方威势所加诸于自己心中的紧张情绪。同时以脸上的轻松来压制内心意味不明的恐惧之意。
“现在,单是听到我的名字还能站稳脚跟的人已经不多了。年轻人,你比大多数人都更有胆量,你该为此而自豪!”
“是吗?我却没有这种感觉呢!”在完全平复内心的紧张情绪后,杨广冷笑着,“本藩正打算与骠骑对阵于江南,想不到你倒跑来了江北。这样也好!正可省却路途上的辛苦,认真地和你一决雌雄!”
“哦?你是这样想的吗?”杨广的决战姿态似乎令萧摩诃有些讶异,旋即仰天大笑起来,“真是可爱的想法!”
倏忽之间,他收住笑声,用郑重的语气问道:“已经决定了吗?一对一的公平决斗,赌上毕胜的名誉和性命也在所不惜吗?即使瞬间战死,也了无遗憾吗?”
“既然是公平的决斗,你自信最终的死者不是你自己吗?”杨广眼也不眨地将对方的逼问反击了回去。
萧摩诃点了点头,同时他手中那柄击杀过无数北朝上将的战锤也上下微微颠动了数下,显示出他对自身勇武的绝大自信。因此,他根本不去回答杨广,而是继续保持逼问的姿态,试图在气势上先声夺人!
“我再最后问你一次,你已经完全决定了吗?”
“做为以实力说话的勇者,你不觉得嘴巴已经动的太多了吗?!”
杨广显然也懂得这个道理,因此始终与之针锋相对,一步不退。此时,那批追杀的武士已经集结在萧摩诃的背后,用敌视的目光向这边瞪视着。
“到底是陈的萧骠骑,不屑做冒充太子宿卫的鸡鸣狗盗之举!”杨广眼也不眨地迎接着所有的敌对。
“小子,找死!”武士们齐声暴喝着,就要挺剑前冲。
“站住!”萧摩诃转向背后的随从喝道,“这是我和他之间光明正大的决斗!任何人不得参与!”
“使用嫁祸于人的诡计,还有何面目自夸!”
杨广的讥诮点燃了萧摩诃眼中的雷火。他死死盯住前方,手中的战锤缓缓抬起,胯下的坐骑感受到主人的杀气,鼻子里喷出灼热的气息,四蹄不安分地刨动着地面的岩石,在火星四溅之中隐隐然有着沉雷曳地的魄力。
“如果让他的人马冲起来,届时当有雷霆之力,难以抵御!”
心念电转之间,杨广做出了抢先攻击的决定,就暂时将木兰推向一旁,自身则糅身而上,挺剑疾刺向萧摩诃。有着绕指之柔的软剑在腕力的崔动下,发出怪异的鸣动,陡然坚挺笔直,化作一道光之箭镞直刺萧摩诃。周边趋于凝固的空气被战意所撕裂,发出痛苦的悲鸣!
“哦!”萧摩诃的嗓子眼里发出低沉的吼声,眼中闪动着轻蔑,手中那漆黑的狼牙战锤倏然舞成一片灰仆仆的铁幕,直接罩落在杨广的头顶。
第一个回合从开始时,双方就各自放弃了防守,都要在攻势上压倒对方!
此时此刻——对——就是这充满生死时速的时刻,杨广却突然对着犹自呆若木鸡的木兰发出了呼唤!
“子英!看清了!如果我的人生到此为止,你却一定要继续活下去!”
“什么?!”一道念头如闪电般略过萧摩诃的心中,“生死关头,他所关注的却是那个人的命运吗?”
但,无论此时人的心思是怎样的,都已无法阻遏行将发生的事情!这,就是所谓宿命!唯一能够改变它的,唯有产生奇迹!
然而,在下一个瞬间,奇迹就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不期而至!
随着一阵钝重的声音,落下的战锤居然高高地弹起!
“啊!”观战刺客们发出了惊叹之声。这些长久以来追随萧摩诃争战沙场的人还从未见过将军的战锤被反弹回去的光景!即使是吕梁之战中,北周宇文忻那样的名将在这柄战锤的面前也只能退避三舍,根本没有抵抗的可能。
当黑色的战马骤然停顿后,人们才发现萧摩诃的肩头赫然插着一支平淡无奇的短剑!
杨广的剑还在他的手中,在战锤掀起的狂烈风暴面前,根本没有刺出的可能。那么,刺伤萧摩诃的人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在直挺挺站在杨广身后的木兰的脸上。
“对我来说,他是很重要的人,所以……”木兰的声音沉重,仿佛在强制压抑着内心的情绪,“我不许你伤害他!”
“这……这……这是……”萧摩诃缓缓地从肩头拔出短剑,任血泉标出而不顾,目光象是被吸在剑身上一样,口唇竟在微微颤抖,以至于半晌都没能说完一句话。
“这是我父亲传给我的!”木兰完全了解他的意思,确认着。
“原来是玉璧勇者的后人!”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萧摩诃那如铁般坚定的脸上居然露出了某种恐惧与沮丧的神情。这样的神情,对于他的部下而言,更是前所未见的,因而更加无法测知这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剑上究竟附着了何等的魔力,能让他们的主将大失常态。
沉默再度降临于山崖之巅!而且是许久也不曾散去。杨广扶住全身无力的木兰,感觉木兰的身体就象一枝将要燃尽的蜡烛般,随时都有瘫软融化的可能。但,他却不知道,对面的萧摩诃的内心也在强烈的震撼之中瘫塌着。那一幕始终埋藏于心底而不堪回首的往事,随着小小一柄短剑的出现而突破了心所设置的重重包围,直逼上来。
那是发生在北周大象元年(579年)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