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你给我参谋一下平陈之策。”至此,高颎转为正色道,“虽然已经到了不得不发的地步,但我依旧有些不放心。虽然说不出是哪里不对,但……”
“哈哈,高玄昭也有心神不定之时啊!”薛道衡仰天一笑,随即用十分坚定的口气说道,“依我之见,我军必胜,逆陈必灭!”
“这么有把握?”高颎面色凝重,说道,“军国大事,儿戏不得!”
“天时、地利、人和俱全!若还不能克敌制胜,除非我们自己退兵回长安去!”薛道衡眼中闪着雪亮的光芒,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玄卿可否详述一二,开我茅塞。”
“无酒助兴,说起来也难啊。”
“你这家伙,真是拿你没办法。”看道衡满眼的狡狯之色,高颎也只能苦笑着让步了。
美酒落肚,薛道衡发出满意地叹息,却又引来高颎的迭声追问,于是方投杯于案,侃侃而谈起来:“自古凡论大事成败者,必先以理推之。理通,则无事不可为。我观平陈,有四必克之理!”
“这些,我都省得,你且拣那紧要‘四必克’说来听听。”高颎催促道。
“别忙,待我再饮一杯,则锦心绣口,妙算神机,无往不利呢!”说着,道衡又满斟一杯,啧啧品尝着,全不顾高颎的焦急催逼。直到将酒完全送下腹中,这次慢条斯理地说道,“天下九州,载于《禹贡》,本为王者封域。实是中国一体。当后汉之末,社稷凌悌,孙权兄弟遂窃吴越以成王霸之业,直到晋武授命,方才归附。惜晋祚不永,五胡交侵,乃至永嘉南渡,重此分割。南北离析,战乱频仍,迄今垂三百年矣!然否终斯泰,天道之恒也,故分久必合,亦为常世应有之意。昔闻郭璞云,‘江东偏王三百年,还与中国合’,于今曲指算来,岂非届满之日?故从天道而论,乃一必克!”
“那其二呢?”道衡的话,令高颎陷入了深思之中,他在心中反复寻思着,觉得十分有道理,于是便急于追问后话了。
“那便又是下一杯酒的事情啦。”这次,道衡把酒杯直伸到高颎的面前,示意要他来斟酒。高颎也不犹豫,立刻亲手给他斟满一杯,看着他又一次品着,静静等候着下文。
“古人道,‘有德者昌,失德者亡’。自古兴废之道,便在一个德字。今上克承大宝以来,勤简修德,爱民如子,实为除旧布新,继往开来的一代明主!陈叔宝何人,膏粱子弟,骄奢淫逸,耽于酒色,残民以逞。至使朝政凌悌,民不聊生,内外离心,人神共愤,吾皇以有道伐无道,实为上合天意,下顺黎庶,此二必克也!”
话说至此,道衡意兴横飞,也不需高颎催促,径自款款道来:“国之兴亡,首在用人。观彼陈之公卿内用事之人,实无社稷之臣,却有小人用事。施文庆者,弄臣尔。尚书令江总唯事诗酒,本非经略之才。萧摩诃勇则有余,谋而不足;任蛮奴虽有决断,又不得见信,无所施其技。此三必克!”
“那么四必克是什么呢?”高颎终于缓过一口气来,说道。
“综上所述,我有道之大国,彼无道之小国。量其甲兵,不过十万。且看长江之防,东西数千里,若分兵以防,则势悬力孤,受我各个击破。若聚而守之,又难免捉襟见肘,顾此失彼。此四必克!此番正是席卷江南,一鼓而破的大好时机,又何必犹豫不决呢?”
“好!”高颎击节而起,“好一个席卷江南!玄卿之言,鞭辟入里,论事精当,足见高明!本以才学相期许,想不到谋略竟然也是如此了得!听君一席话,我心豁然开朗啊!”
“嘿嘿!如此好局,实在是便宜了加官!”
蒙高颎一赞,薛道衡顿时酒意上涌,言谈立刻又变得犴介起来。然则,这些话也确实引起了高颎的共鸣。平心而论,他也希望由太子出任平陈大元帅。毕竟,太子为国之储君,如果不能及早树立高于其他兄弟的威信,势必遭到轻视。如果几位弟弟的功名都远在兄长之上,亦难保他们不生夺嫡之心。尤其是晋王,一旦平陈凯旋,功名必至极盛,纵容其本人无意夺嫡,只怕有那欲攀龙附凤之人从中播弄,则后事难知。今上虽然正在春秋隆盛之年,但终究会衰老,斯时骨肉相残,宫帷惨变,祸起萧墙,即使是皇帝本人亦难保有不测之虞。这些念头,他平时只能藏在心间,轻易不敢动念,今日被薛道衡一语勾起,顿时如流星闪电般划过心间,虽然仅仅是瞬间的闪念,仍旧使他全身冷汗淋漓。
“昭玄公,身子有何不预吗?”
薛道衡见高颎脸色大变,却不知自己是那始作俑者。高颎自知失态,连忙强打精神,向他微微摆了摆手道:“不碍的,大概是近日来操劳了些,一时有些头晕。歇歇便好。”
“昭玄公为国操劳,多少军务都在你的手中变得井井有条,却都被一众阿谀小人捧作加官的筹略,真是代人为裳!可恨那加官竟敢贪天之功,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薛道衡怒气复生,勃然而起,“待我去痛斥他们,为昭玄公讨个公道!”
高颎连忙伸手拉住他,劝道:“都是国家事,何分彼此!”
他这样说着,心中却在思忖着待平陈之后,如何设法裁抑晋王,使之难生觊觎储君的非分之想,将一场未来可能发生的动摇国本的轩然大波消弥于无形之中。
“将作大匠宇文大人求见!”
门外传来家人高翔的通报声,打断了高颎的思绪。
“在宇文安乐面前不要多言!”
高颎安抚了薛道衡,然后正了正衣冠,使起伏不定的心绪归于平稳,这才对帐外朗声说了个“请”字。
第二十一章 夜 渡(4)
对宇文恺,高颎并不陌生。官拜将作大匠的他,字安乐,时年三十有四。
如果说,隋最强的智者是高颎的话,那最好的工程师就是宇文恺了。虽然他和宇文述是同姓,但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的门第出身要比宇文述高贵许多,是正统的北周皇亲。
宇文恺的祖父和父亲在西魏和北周俱至显爵,兄长宇文忻随北周武帝平北齐之战中屡建功勋,官至柱国高位,是当时极具权势的有力武将,后来支持文帝篡周。因父兄的战功,宇文恺在三岁的时候就得到了双泉伯的爵位,七岁进平安郡公,可谓手捧金饭碗而诞的福童,时人称其为“名父公子”。
“少有器局,好学深思,而尤多技艺!”
这是民国年间编著的汇集中国古代建筑师生平传略《哲匠录》的讲评:年轻的时候就很有出息,好学勤思,多才多艺!
虽然出身将门,宇文恺却不象兄长们那样盘弓卧马,喜好武艺,反而对学问有着非同寻常的亲近,尤其醉心于古代的建筑工程技术,时常按照书上的记载亲自动手制作,且能举一反三,在前人基础上有所发明创造,年纪轻轻就成为与窦炽、樊书略等当时著名营建师相提并论的人物。
然而,当北周被隋所取代,宇文恺的命运也随着旧王朝的陨落而急转直下,险些死于文帝对旧朝皇亲的大清洗,幸好文帝及时想起他是拥戴功臣宇文忻的兄弟,这下旨赦免。据说当赦免的圣旨发出的时候,宇文恺已经被推上了法场,演出了刀下留人的惊险情节。
宇文恺的人生转机出现在六年之前,即开皇二年。当时隋文帝决定废弃狭小简陋,地势低洼,饮水与交通俱不方便的北周长安旧都,在附近选择高阜的龙首原为新址,修建一座恢宏壮丽的新都大兴城。同时,关于迁都还有另外一种说法,据说是隋文帝做了个大水淹没国都的恶梦,认为是不吉利的兆头。这些理由来自记载了隋朝全部历史的《隋书》、著名的通史《资治通鉴》以及百科全书性质的《册府元龟》、《玉海》等等古代著作。虽然莫衷一是,但从中可以看出文帝不甘墨守成规,锐意创新的强大决心。
文帝看重宇文恺的营建才具,任命他为营新都副监,协助时任总监的高颎、虞庆则二位宰相兴建新都。在《太平御览》这本古书的记载来看,高颎因为政务繁忙,虽然总领其事,但真正负责“创制规模”等具体工程设计施工的正是宇文恺本人。那么,宇文恺的工作进行的怎样呢?只要从发生在后世唐朝的一件事情上就可以看出。事件记载于《唐两京坊考》一书中,说的是唐高宗的女儿太平公主出嫁,按照规矩必须在主管长安城事务的县衙内摆设酒筵。有人提出,县衙过于狭窄,与盛典不相宜,应该拆毁重建。事情上报到高宗面前,得到的回答是:这是出自宇文恺的杰作,不能随便毁掉。由此可见,即使在事隔数十年后,宇文恺的技艺依然倍受推崇,他留下的长安城仍旧被奉为经典。
新都大兴,是隋文帝在位期间所兴建的最为豪华的工程。按理说,崇尚简朴的他,应该不会支持这样的靡费,其中还不止一次下旨要求承办官员们注意节简,毋需铺张。但是,宇文恺却完全充耳不闻,继续不断花费着国家的金钱,来满足他的创造欲望和灵感。在他看来,这座新城市不属于包括皇帝在内的任何人,完全是他尽情发挥才华的个人空间。
“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难道不知违背陛下的命令会受到何种处罚吗?”
面对旁人的诽难,宇文恺不以为然地答道:“陛下不过是故作姿态而已!看着吧,所有人都会倾倒在我的技艺面前!这是千载难逢的功名,只有傻瓜才会放弃!”
在得知此言后,高颎立刻赶到现场去制止。但是,正如宇文恺所料到的那样,就连这位贤明的宰相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着迷于眼前精巧玲珑又不失大气磅礴的城市雏型,即使明知规模已经远远超越了皇帝的命令,可是既然已经建成,又不便也不忍就此毁弃。于是,他只能向文帝汇报,请求圣裁。
受到惊动的隋文帝感觉事态严重,于是亲自命驾来到现场,但也和高颎一样被壮丽的景观所眩惑,在连连叹息了几声后,一句话也没说,就返回了。后来,新都落成的时候,参与工程者都得到了文帝的嘉奖。
“现在没话说了吧?”看着同僚们如释重负的表情,宇文恺得意洋洋地笑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喜欢华丽事物的人,只有释放了人类心中的这种欲望,我们的技艺才有存在的价值啊!”
当时在场的高颎虽然认可了宇文恺的见地,但微妙的不快感亦随之由然而生,结果就产生了怀疑他是否对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存在着某种蔑视之感。同时,他也不能不警惕于好不容易煞住奢华风气凭借宇文恺的才艺而再度抬头。但,宇文恺确实是当时最伟大的工程师,不仅有着出色的建筑才能,在水利方面也十分精通,因而在后来商议开凿从渭河到黄河之间的运河,后来被称为广通渠的工程时,他还是推荐由宇文恺出任工程总监,而此人完成的出色程度也完全没有辜负高颎的期许。只是,无论怎样,高颎对这个人的态度都是十分谨慎,甚至有所防范的。
在形式上的参礼之后,宇文恺向高颎和薛道衡告知了来访的目的。原来,自从永嘉之乱导致西晋灭亡后,从汉代流传下来的象征天子治世的“明堂”制度就在北方宣告废绝。而这种建筑由于其庄严神圣的权威,有着属于自身的独特构造,不能随意创制。因此,对于渴望成为中华帝国唯一帝王的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