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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皇帝都这样对待他,如果自己一味抱持着严肃军纪的观念,未免过于食古不化了。经过反复权衡,高颎终于用和蔼的口气回答道:
“将军不必如此。古人云,大丈夫恩怨分明。虽然放纵敌寇究属不该,但情有可原。故此次权且记下,望将军能够戴罪立功,破灭南陈。”
“末将必肝脑涂地,以报高相不罪之恩。”王颁连连顿首,触地有声。看得出,他的感激是十分真诚的。
高颎连忙摆手道:“将军万不可如此说。本官不过是在代替圣上‘显行天诛’。凡事恩出自上,将军要谢当谢陛下才是。”
“高相所言极是。”王颁说着,又对着西北大兴国都的方向叩首拜谢了一番,这才起身告辞而去。
他刚刚离开,韩擒虎引着二人又走了进来。这两个人是在新蔡地方降于军门的陈将,而且是一对亲兄弟,哥哥叫做鲁世真,弟弟叫做鲁世雄。他们也是出自南陈将门,父亲就是官拜中领军的鲁广达。
“二位将军能识顺逆之道,弃暗投明,避免无谓的杀伤,功在百姓。”
高颎好言安抚之后,便要求二将立刻写信给鲁广达,劝他投降。二将对望了一眼,兄长鲁世真躬身道:“末将乃归降之人,蒙高相宠招,感激不尽。纵然是比写信为难十倍之事,我兄弟亦甘愿驱策。然则,却有一事不得不先行禀明。”
“二位毋需拘束,有什么话尽管道来。”
“家父性情十分执扭,非言词可动之人。只怕这封信未必能够对他起什么作用。”
“有用无用,本官自有道理,二位只须写信便是。”
二将应诺着,就各自取了纸笔,很快便写好了信件交到高颎手中。高颎略看了看,提起笔来在几处略加修改,复转还二将,命他们重新誊写了,然后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了口。
“二位辛苦了。请先下去休息吧。”
鲁家兄弟说了声“是”就转身出门而去。
“子通,请留步。”
高颎叫住了正要和鲁家兄弟一起离去的韩擒虎。带他走到房间中央的大地图前,指着上面所绘的两个象钳子般夹击建康城的巨大箭头说道:“贺若弼军已取宁陵。看来决战之期已不遥远。子通以为该如何布置为上?”
韩擒虎向地图看了一阵,这才答道:“眼下,陈人已如瓮中之鳖,然困兽犹斗,不可小觑。因此末将以为决战之事,当以持重为上。”
高颎沉吟着点了点头:“我军连日来虽然所向皆克,但并未打过几次大仗,更不必谈伤及陈人的筋骨。建康城内外的陈军不会少于十万之众,从总兵力上来看,我军并不占优。一旦决战,确需慎重。”
“高相,恕末将多说一句。”韩擒虎眉峰一耸道。
“子通,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气,有话不必迟疑,尽管说来。”
“贺若辅伯喜好功名,末将恐怕……”
高颎将手一摆,制止了韩擒虎。然后说道:“子通,身为大将,凡事需以国家为重,大事为重,不可陷入意气之争。辅伯固然有些盛气凌人,但他绝非险恶之辈。至少我说话,他是肯听的。何况军令如山,他也知道轻重,不会儿戏的。”
说罢,高颎大步走到帅案后,发布了一道军令:“各路人马即刻向建康周边集结,准备决战。任何人在未得到攻击命令之前,不得擅自突前浪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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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金陵王气黯然销(4)
“兴宁守将,直阁将军裴蕴举城降隋!”
对于因隋军渡江而陷入一片风声鹤唳之中的陈朝廷而言,这个消息无异于雪上加霜。本以为由世代勋臣裴蕴所镇守的关隘万无一失,谁知他反而成为自隋军入境后第一个开城迎降者。
“此贼必与隋人早通曲款!”
袁宪做出的判断无疑是正确的,但无济于事。整个御前会议仍旧因后主的优柔寡断而毫无结果。以萧摩诃为首的武将们先后提出了若干个迎敌方案,但是在胆怯的后主和他的那些佞臣眼中,除了死守建康之外,任何建议都是充满危险的下策。
“金陵王气,上接天命,岂能遽消?尔等不要危言耸听!”
虽然私自截留各地军报的事实已被隋军无情的推进所揭穿,施文庆依旧表现出一副有恃无恐之状。望着他和沈客卿一唱一和地继续摇唇鼓舌,领军将军任忠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愤怒,当即从班次中走出,厉声道:
“陛下,请先斩误国之贼施文庆、沈客卿以谢天下!”
他的提议立刻得到了武将们的一致响应。看着一众赳赳武夫横眉立目的可怖神态,施、沈二人连连倒退着。
“你们……你们要造反吗?”
“骠骑,你看……”
愁眉苦脸的后主又一次把求助的目光投在萧摩诃的脸上。连续四天的朝会令他在疲倦昏乱之际复生出许多困惑。困惑于几代先帝何来如许不竭之精力,得以日日上朝来应付这许多艰难繁剧。对于他来说,现在简直就是在受苦刑,面对各地如雪片般飞来的战报,每一件上都附带着一个不祥的消息。
从深宫内院的温香软梦中醒来后,严酷的现实立刻扑面而至,将他打了个措手不及。原以为到处莺歌燕舞的锦绣江山,竟然是一个破烂摊子。八方告急,四面楚歌,俱是前人所未曾遭遇过的艰难处境。
“即使号称勤政的秦始皇复生,面对此时也会心生无力之感吧。”
唯有这样自我譬解,陈叔宝的心情才稍稍安定了些,支撑着他继续坐在龙位上听这些事情。
“任领军久临戎机,必有深谋,陛下还是多听听他的意见为好。”
见后主再次将目光转向自己,任忠正要继续劝后主诛杀施、沈,忽然看到袁宪在向他使眼色,于是临时改了口气。
“陛下毋需忧烦!兵法云,‘客贵速战、主贵持重’。北人虽来势汹汹,但国家兵足粮丰,只须固守建康,再沿秦淮河岸广置栅栏,坚不与战。再遣水军出长江水路,断敌粮道,隔其归路,绝其音讯。待其师老粮乏之际,臣引一万精兵、三百斗舰,渡江袭取六安。敌必惊惶失措,首尾不能相顾。届时,再广布伪令,扬言我军攻其徐州,则隋人必回师往援,不战自溃。”
“这个……可能万全?”后主沉吟着问道。
“陛下,自古走马行船尚有三分凶险,何况争战之事,岂有万全的道理?如今北人兵临城下,唯有出奇制胜,方可扭转危局!”
“骠骑以为如何?”
后主显然将萧摩诃当作了靠山,事事皆要相咨。然则萧摩诃虽然在战场上有万夫不挡之勇,庙堂对策却非其所长。因此思虑良久,竟不能决。后主见他铁一般的脸上阴晴不定,心下更无主张。无论众将怎样进言,他都一概听不进去。最后,只能以退朝而告终。
“袁相!为何要放弃这样一个清君侧的大好时机?”退出朝堂后,任忠追上袁宪,不满地问道。
“现在不是要挟的时候啊!”袁宪仰天长叹,“还是先退了来犯的隋军要紧,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暂时搁置。毕竟我们不能做逼宫的逆臣!”
听袁宪这么一说,任忠露出气馁的表情。他默然地接受了袁宪的提议,翌日上朝后果然不再力争要处置几个后主的近臣了。如此一来,朝堂上的紧张气氛有所缓和,议事的速度也加快了一些。当这日散朝之前,后主终于颁布了三道命令:
其一,诏都城内外戒严;其二,命樊猛率水军巡防江岸;其三,发布紧急扩军令,征发城内僧人充军。
这总算是四天争吵之后勉强做出的备战决定,但是在众位武人看来,实在是无法满意。戒严令是早该发布的,脱到现在即使连亡羊补牢都算不上了。
水军的战法当以机动力在江面寻找隋人水军决战为上策,以南朝水上的战力,即使不能取胜也足以扰乱入侵隋军和江北后方的联系,现在弃长取短,实在是既胆怯、又不智的做法。难怪樊猛本人接到这样的命令后只能苦笑着说:“这不是变成守户之犬了吗?”只是,他在得到全家落入隋军手中的消息后,实在没有继续上奏的立场可言。倒是后主表现出难得的大度来,不仅没有怀疑他,还好言抚慰了一番。
“皇上还是很宽厚的人啊。”与樊猛同样落入尴尬境地的鲁广达叹息着,“可是招些无用的僧人充军,在战场上究竟能够发挥多少力量呢?”针对第三条命令的疑问又何止他一人,只是在这样的时候,大家谁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除了这三条有些莫名其妙的命令之外,接下来的几天内,后主又躲在深宫内不知在做些什么了。其中有一次去了祖庙,应该是向武神般的祖先陈霸先祈求平安。不过很多人都在怀疑即使太祖复活,在面对如此糜烂不堪的局面时,又能否拿出一个扭转乾坤的良策呢?
“太祖昨夜托梦给朕啦!”
对着突然受到召见的文武臣工,后主说出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后,突然下令动员所有部队出城决战。
“太祖说,在钟山的脚下可以彻底消灭北寇!”
袁宪愣怔了一时,这才缓过神来,小心地问道:“陛下,您的意思是全军出战吗?可是在尚未准备好之前草率决战,这样是否有些不妥呢?”
“顾不得许多啦!”后主瘦弱的身体在瞬间仿佛突然膨胀了起来,只是大家谁也不敢确定那造成身体膨胀的是信心还是恐惧。只是感觉到后主的精神状态似乎并不能名之以“正常”二字。
“萧公!”后主忽然唤着萧摩诃道,“请挥动你的无敌战锤,为我击溃来犯之敌吧!”
“陛下是要老臣率军出阵吗?”萧摩诃木然道。
“不仅是你!”后主继续叫嚷着,他的声音变得很怪异。尖利刺耳的声浪充满了整个朝堂。如果不是礼仪限制着,许多人都恨不得把耳朵掩住或者干脆先躲开。
“鲁卿!樊卿!你们和萧卿同为大都督。司马卿和施卿与朕为监军,共同出兵。朕也不会坐守宫内,当亲御六师,与众卿廓清八表,扫灭北寇!”
这个出阵安排更是语焉不详。萧摩诃、鲁广达和樊毅均为都督,显然互不统属。一军三帅本已犯了兵法大忌,再派两个监军更是画蛇填足了。司马消难曾经是北周的武将,当初和尉迟炯、王谦二人共同发动旨在反对隋文帝执政的三方叛乱,兵败逃陈后被任用为司空。施文庆历来为诸将所憎恨,又未打过仗,现在做起监军来,许多人都露出震惊的神色。
及至大家搞清楚后主要做全军统帅的意图后,一时间都沉默了,心中却有同一个念头: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陛下乃万乘之尊,不可轻动。战争的事情,就交给臣等吧。”鲁广达等人齐声劝说道。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勉强抑至住后主的狂想。但是一个毫无章法又充满侥幸冒险色彩的作战计划已经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