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事吧……”粉色的裙影在木兰头部前方不足一尺初晃动着,还有一双同色的绣鞋也随之出现在木兰的眼帘之中。
“呃……没事……”木兰刚刚吐出这几个字,一股腥咸复又黏稠的液体就灌入了口中,呛得他一时说不出话来。木兰猜测着自己脸上的伤情绝不会好于腹部的受创情况。
“大爷,这小子和我们没关系……”木兰听到中年男子在哀求着,“不要加害我们啊,我家女儿是要献给当今太子殿下的……”
晴空下爆出的哄笑打断了他。
“你这家伙算来对地头儿啦!”哄笑中,首领用敲起的大拇哥指着自己说道,“在这俺就是皇上,你就直接把女儿奉献出来吧——”
这句话的尾音还没落地,目光倏然变得凝滞起来,失去了存在的意识。嘴巴保持僵硬地张开状,咽喉之处现出了一点殷红。倒在地上的木兰看得真而切真,造成那一点殷红的正是一支雕翎箭,箭簇穿透了咽喉,自颈后透出,箭尾的羽毛犹自颤动不已。随着身体的倒下,竟是将其整个人钉在了地面上!
在一瞬的空白过后,壮汉们才如梦初醒般发了声喊,然后苍惶寻找射杀首领的仇敌。然而,他们的仇敌根本无需寻找,已经如疾风般卷到。
木兰只看到,两骑人马从左右两个方位如风卷至!
“想活命的就立刻投降!”
左侧男子厉声断喝着,手中挥舞着巨大的战斧,锋刃在阳光下闪烁着雷火之光,晃若一尊从天而降的魔神。右侧男子虽然沉默不语,但从他刚刚收起弓箭的姿态来看,他正是适才一击夺命的执行者。现在,他正默默地从背后抽出一对木兰前所未见的短柄兵器,其形似剑而略短,却有四刃。后来,木兰才知道这种兵器叫做“双锏”。
就这样,事情终于告一段落。木兰和那一男一女都受到了保护,而那些几个劫匪在经过一阵犹豫后终于屈服于对方的勇武气概,束手归降了。
救人者与被救者相互通报了姓名。当然,木兰使用的依旧是弟弟的名字“木立”。两位豪杰之中,使用双锏者是齐州人士秦叔宝,使战斧者是济州人士程咬金。这两个地方都在山东半岛上。受到保护的父女,男子叫做云定兴,女儿叫做昭训。
一旦脱离险境,这个云定兴立刻变换了脸色,以傲慢的口气向木兰和秦、程二人提出护送他们去京都大兴的要求。
“我女儿昭训可是太子点名要的人,你们若能把我们父女平安送到,必然会获得重赏!即使加官晋爵,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性情较为暴躁的程咬金立刻露出恼火的神情,却被较为沉稳的秦叔宝拦住了。
“我们兄弟还有别的事情,因此不可能送二位去大兴。”说罢,便不再搭理这对父女,转向木兰打量着。觉得这个身材单薄的少年敢于做成见义勇为的行径,因此心生佩服之心。只是他生性不喜多言,因此只是用目光不停注视着木兰。
“小兄弟!你很有胆量啊!”
程咬金摆脱了云定兴的纠缠后,就象摆脱了某种不洁之物的气味般,神色大为舒畅起来,因此拍着木兰的肩头,快活地笑道。他这一掌,自觉没使用多大的气力,但是木兰的感受却象被铁锤敲了一下似的,趔趄了一步,险些再次摔倒,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木立兄弟,你的身体可不是很结实哦。这样去战场未免有些危险!”
木兰苦笑着向秦、程二人解释了自己从军的缘由,秦叔宝也忍不住赞叹起来:“好一个孝子!”
“别看我这位秦大哥和南陈的那个皇帝同名,可不是那种花里胡梢的人物。他能赞你一声,可不容易呢!”
接下来的交谈之中,木兰才知道他们都是隶属于大隋广陵都督来护儿麾下的偏将,这次奉命前往洛阳公干的。
“来都督啊,很相熟呢!”不死心的云定兴又凑了过来,接受了刚才的教训,他又变换了一副谄笑的表情,“看在来都督的面上,二位至少可以把我们父女送到洛阳吧?”
秦叔宝和程咬金对望了一眼,又看了看云定兴背后兀自惊魂未定的云昭训,见这女子确实姿色出众,也难怪会遭到歹徒的袭击。虽然云定兴面目可憎,但他的女儿终究无过,因此均露出犹豫之色。
“二位兄长就顺道送上一程吧,救人救到底才是。”木兰说。
这个建议得到了采纳,于是大家共同启程。云氏父女本有马车代步,只是在遭遇盗匪后,赶车人慌不择路地将马车赶进了田地之中,陷入泥沟后弃之而逃。云定兴为难地挫着手,口中喃喃道:“真是倒霉,没有七、八个人弄不出来啊!”
“还是交给我们吧。”说着,他就找呼着程咬金三步并做两步走到陷住的马车前。叔宝在车前拢住那匹驾猿的马,吆喝着向前用力拉扯。咬金则绕到车后,微微蹲身,用肩膀顶住车厢,稍一停顿,突然发力,口中同时大喝了一声“起”!马车后轮竟然直接从泥坑里腾空而起,落在平地之上。
“现在可以上路了。”望着惊呆了的木兰和云定兴,二人若无其事地说道。
“这些人该怎样处置呢?”木兰指着已经就缚的盗匪问道,心中却不希望就此简单的杀掉。直到听秦叔宝回答“先丢他们在这里,等地方官来收拾吧”,一颗悬着的心才得以放下。
在三里地外的岔路口,木兰与众人道别。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彼此都测知对方是正派人。想到木兰这么年轻就要离家别亲,去往凶险莫测的战场,也着实是凄惨的命运。秦叔宝又想,自己也有个同胞兄弟,可惜生下来没几天就死去了,如果活到现在,也该是少年的年纪吧。于是,一种无论如何也要设法照顾对方的想法从心底由然而生。
“今次告别,早晚会有在军前重逢之日。我们兄弟会向来都督要求把你调来他的麾下,这样就可以朝夕相处啦!”
对方话里的意思,木兰完全了解。虽然对木兰来说,男子是不能过分靠近的,但心中还是产生了一股暖流。于是,她向二人点点头,抱拳作别。
“这位军爷,请问……”
正当木兰策马欲行之际,久不开口的少女云昭训突然小声喊住了她。
“什么?”木兰回过头去就遇到了一对盈盈如碧的剪水双瞳。
“请问您会去寿阳吗?”见木兰颔首,云昭训又道,“可以拜托您一件事情吗?”
“昭训!不要再胡思乱想啦!”
云定兴的怒声斥责未能阻止云昭训的行动,木兰分明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绝决。当接到对方递过来的粉红丝帕的时候,木兰已经猜到了谜底。
“请交给一位叫做张衡的大人,他会……”
“昭训!”忍无可忍的云定兴伸出手来要抢走丝帕,却在半途之中遭到另外一只大手的钳制。是程咬金的手,毫不费力的就让云定兴发出了痛苦的哀嚎。
“了解了。”木兰郑重点头,“如果没有别的事情,那么在下就告辞了。”
“一路保重!”
“拜托啦!”
除了躲在一旁暗抚痛处的云定兴之外,秦、程二人和云昭训都在向着木兰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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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天子家事亦国事(2)
木兰所要抵达的寿阳,也就是今天的安徽寿县。即使是在古城林立的中国,它也堪称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在隋之前的千年的战国之季,楚国就建都于此。其地东连吴越、西接陈许、南带汝颖、北阻中原,外有江湖为阻,内有淮肥水利,既是物产丰饶的鱼米之乡,又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每当中国大陆陷入分裂的时候,这里就会被一而再、再尔三地辟为战场。围绕着城市所展开的功防战,往往决定着一个国家的生死存亡。在这些战争中,又以发生在东晋太元八年(公元383年)的肥水之战最为知名。
当时,统一北方的前秦主苻坚决心集中全国力量,一举消灭退避到南方的晋朝,完成天下的统一。他调动了接近百万之众的大军,浩浩荡荡地来到寿阳,却遭到东晋军队的拼死抵抗并惨遭失败。前秦从此一蹶不振,被武力压服的各个部族趁机再次独立,苻坚本人也在数年之后被反叛者所弑。
他有足够的野心,也有相当的才能,但所向无敌后产生的骄矜情绪使他落入了万劫不复的悲惨境地。当他苍惶从寿阳败退的时候,已经丧失了全部的自信——听到头顶的鹤鸣,以为是晋军追杀的呐喊;望见八公山上草木,也被当作了成准备劫杀他的伏兵。后来,就演化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样一个形容战败者的狼狈姿态的成语来。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胜利者为彰显自己的功绩,对他老的失败拼命加以宣传以求流传万世之故。
虽然关于这个故事的真伪还有待考证,但是位于城北的八公山上多树却是不争的事实,其荫翳苍翠之美,构成了寿阳城外一处风景幽雅之地。七百年前,文采风流的汉淮南王刘安携门下时称“八公”的八位贤者登临此山,遂因之而得名。后来,淮南王被讼谋反自尽,这八位贤者除一人外均殉主而死。据说,他们当时服食的是仙药,共同携手登仙成道而去,而剩下的仙药被鸡犬所啄食后,也随他们一起升天了。这就是著名的成语,“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来历。这个故事之中,大约也寄予着当地百姓对这位曾经和善地对待过他们的王者的一种追思之情吧。
站在山顶之上,可见西边的淮河经从城北东流,南面的肥水从绕过城壁汇入淮河。整个城市就座落在由两条河流在大地上画出的巨大丁字形上。从城市向南,有一处叫做芍陂的地方,坡下有一条旧引水渠,是由著名的春秋五霸之一楚庄王下令兴修的水利工程,它引来引淠河之水以为灌溉之利,至南朝宋的时候,经时任豫州刺史的刘义欣加以整备后,受益的良田多达万顷。以后的齐、梁两代也不断修葺,使之直至十三世纪,依旧对淮南的农业发挥着重要的作用。这个重要作用之一,就是抵销淮河的泛滥所造成的水灾。
淮河在隋朝的时代,还是一条十分安静的河流,从黄河与长江之间的平原地区缓缓流过,象一条由天孙巧手织就的月白色闪缎带子,在苍冥垂落在将眼底染成一色青绿的漠漠平野之上。凝望河流,时间稍长些的人,就会产生出一种可以溯流而去,直上青天的感觉。然而,当六百多年之后,南宋与金国之间的战争破坏了黄河的堤坝,使滔滔浊浪一泻千里,夺淮入海。虽然黄河最终还是回归了自己的固有的河道,但自此之后,淮河却大异其趣,几乎每隔几年就闹一次洪水。仿佛有一条从黄河那里移居过来的孽龙驻留在此,定期为害。不过,至少在隋朝的时代里,两岸的居民还可以坐享其利而无需担心什么灾害。因此,此时沿着淮河旅行,依旧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情。
那场席卷两淮的大暴雨在三天前即宣告止歇,乌云尽退后,露出秋高气爽的湛蓝晴空。秋收过后的田野里,不时闪现着农人的身影,趁着一场豪雨过后土地松软的机会播下种子,然后在寒冷的冬天里静候来年夏季的收获。
被雨濡湿的土地散发出略带腥味的清爽气息,随着秋风送入人的鼻翼,有一种痒痒的感觉。深吸一口,沁澈心脾。在这适和植物成长的环境中,昆虫们也显得非常活跃,到处都可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