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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岳府就是便是如今朝堂上赫赫有名的元帅岳飞的府邸。去年他率兵大破金军,他年仅十六岁的长子岳云,手持铁锥枪,冲锋在前,勇不可挡,第一个登上久攻不克的随州城,后又随军北征,收复了邓州。
今年夏季,岳飞带着儿子返回临安,着手准备为这位年轻有为的长子娶亲。新嫁娘巩氏,其父与岳家是世交,俩人的亲事便是在岳云还在娘胎里就定下来的。如今岳云也已经十七岁,也是该娶亲的时候了。
其实让他这么早娶亲,一来是因为巩氏跟岳云同岁,十七岁在女子里正是适婚的年纪。加上岳云常年跟在岳飞身边,北边的金国虎视眈眈,让他早些成婚也是好的。
起初赵姝是不知道这些的,但是岳飞的次子,岳云的弟弟岳雷,不知为何总喜欢缠着她,尤其每次她借故到岳府找岳云,岳雷总会不失时机地出现,围在她身边聒噪不停。
赵姝与岳雷同岁,认识也有些日子了,但是这个将门之后,似乎是一副长不大的样子,整天围绕着她,缠得她不可开交。岳雷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每次她到岳府,他都能絮絮叨叨跟她说上一箩筐。
她自然是烦他的,但是想想要到岳府见岳云,她也只能倚靠这个喋喋不休的男孩。
呆立在岳府门前宽敞的门口,那些艳丽的红色刺疼了她的双眼。为何他就不肯等自己长大,等她长大后嫁给他?漆黑的眸子里氤氲起来。
就在她怔怔出神之时,岳府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倏然打开,岳雷的小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一眼瞧见立在不远处发呆的赵姝,他稚嫩的脸上爬上喜色,“阿姝,你来了为何不进来?”他雀跃地往她身边跑去。
被他的叫唤打断思绪,赵姝迅速回过神来。她使劲擦干自己脸上的泪水,怒道:“不要叫我阿姝,我不是你叔叔。”说完,她不想与他多做纠缠似的,起步转身逃开。
“阿姝,阿姝!”岳雷在后面不停地呼唤她,却是只捕捉到她决绝的背影,转过巷子的拐角不见了。
她怎么又走了呢?岳雷颓然地低下头,她就那么不喜欢见到自己么?想着,他转身垂头丧气地步回自家府邸。
赵姝逃开岳府转过几条巷子,思想自己也无处可去,遂讪讪朝自家方向而去。
心绪是无法再高涨起来了。她低垂着头颅,满腹心事地走过几条清净的街道,终于回道自家的府里。
抬眼凝视着门上的“秀王府”几个大字,她心里的落寞愈发浓厚起来。这便是秀王赵子偁的府邸。他是太祖皇帝的六世孙,跟如今的圣上同辈。虽然当今圣上是太宗皇帝的后代,但太祖太宗是亲兄弟,所以秀王也算是真正的皇亲国戚。
秀王赵子偁原本为嘉兴县丞,后来高宗将其擢升为直秘阁,一家便从嘉兴迁到了临安。
………【初相见,凄凄惨惨向谁诉(四)】………
犹豫了片刻,赵姝鼓起满腔勇气,缓缓步入府内。在府里没走几步,才穿过大厅后的院落,一阵嘲讽之音猝然升起:“哟,妓女的女儿回来了。”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秀王的嫡女——赵妤,她身边还围绕着其他两位庶出的女儿,赵婕和赵静。
赵姝顿住坚定地步子,挺直了腰杆站在原地,双手紧握成拳。
院子里繁花锦簇,大朵的牡丹开得正盛,不禁使其他的娇花黯然失色。她的脸颊在这艳红牡丹的衬托下,显得苍白起来。
赵妤见她不说话,得意之色更甚。她身边的赵婕不禁冷哼一声,“生出来的女儿就是这般不懂礼数,见到长姊居然连问候都不会。”
听着她刻意的嘲讽,赵姝双手握得更紧,指甲仿佛要深陷进自己的掌心。她强忍住怒气,转身看也不看盛装华丽的几名女子,“见过长姊,二姊,四妹。”
秀王的四个女儿中,赵婕本跟赵妤差不多大,都到了及笈之年。但由于赵妤是嫡出,所以这长姊的位置便是赵妤来做。赵静本比赵姝小一岁,她不用向她行礼问安,可这姐妹三人沆瀣一气,总欺负她这个没娘的孩子,所以她也得礼貌得同赵静问候。
望着她卑微的模样,赵妤心里大快,笑道:“啧啧,二妹四妹,你看这妓女的女儿还真是卑*呢,要她做什么就做什么。”
身后的赵婕和赵静,同她一起放肆大笑起来,完全没有平日人前的文静秀雅。赵婕更是插话道:“是呢,这妓女生的孩子,就是不能跟清白家的女儿比。”
赵姝一动不动地听着她们一言一语的嘲弄,极力忍住徘徊在眼角打转的泪水,朝她三人福身一拜,“长姊如若没有其他吩咐,妹妹先告退了。”
在她转身要离去的那一刻,赵妤不怀好意地叫住她:“你嘴巴最好给我放干净些,不要在父亲面前乱嚼舌根。否则,我要你好看。”
赵姝的背影顿了顿,“是。”极其艰难地发出一个字,她勉励自己挺直腰背,从容地走开。身后的笑声放肆,伴随着窃窃私语。
没错,她的母亲是妓女。不知是不是家族影响,秀王亦是生性风流,在嘉兴的时候,他留恋烟花之地,与她的母亲,当时嘉兴的名妓柳如梦暗生情愫。后来秀王为柳如梦赎了身,接她到自己府里做了妾。柳如梦*豪门才知,原来所有的誓言不过是浮华之梦,秀王纵然宠爱她,但她毕竟曾是风尘女子,进府后待遇可想而知。
从进府起她就是郁郁寡欢,丈夫的一颗心不能全在她身上,还有那么多的美人与她分享丈夫。接着她便消瘦下去,后来生下赵姝没多久,她就郁郁而终。
有这样出身的母亲,赵姝在秀王府的日子可想而知。嫡母姨娘瞧不起她,姐妹更是随时捉弄她。在这样凄苦的环境里,最初她也是惧怕的。但是越多的忍让,只会让其他人更加看不起她罢了。
终于一年的除夕,奶娘刚刚给她换好的新衣,被作弄她的姐妹撕破后,她愤然地推开欺负她的人,挥舞着拳头就要落下。
这时,一个清亮的少年之音悠然响起:“小姑娘,为何你要欺负自己的姐妹?”转身便是少年包容的微笑,明媚得如同春季的微风。
赵姝攥紧的拳头滞在半空中,满怀戒备地盯着来人。
少年读出了她眼里的倔强不屈,遂上前拉起她的双手,把她从自己的姐妹身边拉开。“你瞧一个姑娘家,新衣服都破成这样,新年可是不吉利呢!赶紧找人换去呀!”他一直对她微笑着,眼神里满是宠溺。
于是她满身的戾气就被少年这般柔软的化去。怔怔地望着解救她的少年,她强忍的泪水倏然落下。从来,她都是孤单的孩子,被人欺负唯有独自吞进肚里。从来,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委屈,难听的话语只能自己承受。
起初被欺负之时,她也曾哭着去找娘。娘这一生太苦,嫁入这样显赫的家庭,所有的委屈只能往肚里咽,怎会为她出头呢!
母亲性情软弱,只能抱着她暗自抹泪。而她所谓的姐妹见到她们母女俩抱头痛哭的模样,对她的欺凌变本加厉。
后来她渐渐明白,母亲软弱救不了自己,惟有自己坚强起来。然后她没有再去跟母亲哭诉,因为她不想看到那些人得意的嘴脸。
直到母亲去世,她都没有再其他姨娘和兄弟姐妹面前掉过一滴眼泪。被辱骂时不是不想反抗,但每次这些所谓的家人,在父亲面前都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让父亲以为她顽劣,然后狠狠教训她一顿。
自此以后她便学乖了,把所有的艰难困苦,都统统收进自己的肚子里。面对那些冷嘲热讽,她选择沉默,一语不发。就算是泪水徘徊在眼眶,她都能硬生生地咽回去。
如今这个少年,就这样融化了她长久的冷漠。溃堤的泪水倾泻而出,似要释放出她所有的委屈。
少年被她突然的泪水弄得不知所措,他慌乱地安抚着她的情绪,“你别哭。我不是故意说你的衣服破,你别哭好么?”他不知她为何而泣,以为她是由于衣服被撕破,不高兴才如此。
但她的泪水断了线,哗啦啦地流满她整个面颊。身后的赵妤几姐妹早就让她如此的模样吓跑,唯独少年像是神祇般守护在她面前。
看她一时间止不住泪水,少年犹豫了片刻,才大胆地将她瘦小的身体搂入怀中。“你若是委屈,那就哭吧,我陪着你。”
就一句“我陪着你”,她便放声大哭起来,丝毫没有保留。她幼小的心灵,亦是随着这个不算很壮实的怀抱沦陷。
………【初相见,凄凄惨惨向谁诉(五)】………
事后她才知道,那个少年便是当时清远军节度使岳飞的长子,岳云。她父亲秀王赵子偁一直想结交岳飞,几次拜访都被拒之门外。于是趁着新春佳节,秀王便借此给岳飞送上了大礼。
岳飞自然不肯接受。那日正好岳云替父亲来给秀王退礼,离开之时就遇到了如此景象。
赵姝脚下的步伐渐渐虚浮,缓缓走进自己的小院,僻静简陋的小院,连同她孤单的身影,愈发凄楚起来。
默默关上自己的房门,隔绝了屋外的纷纷扰扰,她清瘦的身体倚靠着门沿滑下。千万百计强忍的委屈,此刻一点点释放出来。
关于岳云的回忆,不过是两年前的事,如今她连这仅剩的余温,也要失去了。
原本以为那时候给予自己温暖的大哥,会等待着她长大,会给她最安全的保护,如今她才恍然大悟,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对于姐妹们的冷嘲热讽她尚且可以置之不理,但是他家门前喜气洋洋的气氛,叫她疼得心如刀绞。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屋内变得黑暗一片。没有一个人理会她,更没有人注意到她是否安好,是否已经用过晚膳。
外面偶尔响起几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已然不想理会。双臂环抱着自己瘦弱的身体,她幽幽地闭上了疲惫的双眼。
待第二天她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有躺在僵硬的地板上,而是睡在软和和的被窝里。揉着自己发胀的额头,她勉力从床上坐了起来。
赵姝只是秀王众多子女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加*母亲不好的出身,嫡母对她的生活起居毫不在意。她的房间简陋得可以,一张檀木桌配着几把椅子,靠窗的位置处摆着一个简陋的衣柜。
整个屋子里,最好的器物恐怕就是她此刻躺着的雕花木床了。这床先前是她娘睡的,是娘亲跟着父亲进门时,父亲在两人的新房里布置的。母亲死后嫡母想毁之,她硬是不许,不许毁坏她娘的一切。
嫡母命人强行搬开这床,她就上前护着。两人僵持不下,惊动了秀王爷。王爷念及跟她娘的几分情分,便劝着嫡母把这床留下。
扶着床沿破败的雕花,她的脆弱再次显现出来。轻轻地抽泣着,这样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
面对姨娘姐妹的嘲笑,她沉默得几乎快要窒息了。打量着自己简陋的房间,酸楚之意更浓。
暖暖的阳光透过户牖洒进来,漂浮的尘埃在光下无处遁形。安静地盯着躁动的尘埃,想要逃离却无处可去。她觉得自己宛如它们一般,悲哀得无枝可栖。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来人正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