瞥了他一眼,萧晗冷嘲热讽:“庾郎是要萧晗为你妻室还是外室,或是妾室?”那墨玉一般的眸子一直凝望着他,竟荡出几丝妩媚来。
庾翼心中揪痛,最终才从唇齿间生涩地挤出一句话:“你堪为贵妾,虽是妾却与平妻无二!”她既无家世又来历不明,他是心中有她,故而给了她最大的承诺。
轻轻一丝哂笑,萧晗摇头问道:“公子的正妻之位是为那位还未长成的萧氏嫡女留着的吧?”那位萧氏嫡女也应算得她的表妹吧,可惜她不是随便攀亲戚的。
理了理衣襟,萧晗收拢那份嘲讽哂笑,淡淡的口气中依旧延续着她一贯的不屑:“即便是正妻,萧晗也不会屈就的,萧晗也不是甘于后院的!萧晗生性无情,此生定不生情,故而辜负公子美意了!”
庾翼惊讶的神色中带着一丝受伤,他的正妻之位当真不值钱吗,在她眼中竟是屈就?
“公子曾说过,萧晗足以与公子你一较高下,难道公子不想一试?”萧晗也是在赌,赌庾翼因为想与她较量一番而不会将她的女子身份曝光,也在赌庾翼因为次方缘故断了收她为姬妾的想法,“我如今也是公子幕僚了!”
庾翼脸上没有笑意,他闭上眼眸,没有具体表态,只听那一贯犹如玉碎冰泉之音带着几分低哑:“你是女子!”他提醒道。
“我是萧晗!”淡漠的语气也是毫不退缩。
“罢了,今日之语,我只说一次!日后若你哭着求着也是不可能的了!”
萧晗未答话却暗自揣测着他应该是不会将自己的女子身份讲出去,萧晗心里却没有一丝欢喜,那颗寡淡无欲的心竟泛起了几丝难以捉摸的彻骨的寒。
一进“碧幽园”萧晗便跳下了车架,庾翼靠在车厢里眯着眼睛也没说一句话任由萧晗走了。萧晗想自己应该触犯了他吧,可是萧晗也有萧晗的底线!
“主子!”这些日子玉蘅等人见萧晗一去不复返甚是担心,又见庾翼也不见了知道定是要做什么事当下也不敢大张旗鼓地去寻,只有暗暗惴惴不安。此时见萧晗略显疲态地回了来,四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便连忙出来迎接。
他们张口欲说些什么,却被萧晗抬起的手给止住了,只听那清冷的声音中带着股疲惫的喑哑:“去准备些热汤,我要沐浴!”
她素日淡漠的神色中竟夹杂了几许心烦意乱。四人想问什么却见她此副容态,心想还是让她好生轻松一下吧,于是便去为她准备热汤了。
未几,三少年提了几桶水灌入浴桶,玉蘅为她准备好衣裳与清薄荷,便望着揉着眉心的萧晗道:“主子,可沐浴了!”
主子心中定是有事吧,从前从未见主子如此忧心伤神过,四人此时都是心照不宣。
三少年自是知晓礼节的,当下也都一一退了出去并在出门的时候掩好房门。
房内灯火闪闪地摇曳着,萧晗迟迟未有动作。玉蘅见此有退下之意,因主子从前在沐浴之时不喜人伺候的。
“主子有事可唤玉蘅,玉蘅就在外头!”转身离去,玉蘅向房门走去。
衣裳窸窸窣窣地滑落,萧晗露出如雪如玉的凝脂,“玉蘅,你留下。”萧晗踩入水中,溅起的水珠又重新归入浴桶中,发出叮叮咛咛的声音。
“是。”玉蘅有一瞬间的发懵,素日主子沐浴旁人可是近不得身的!然而她稍作迟疑后便转身走近,萧晗是背对着她的,萧晗看不清她的表情她亦看不清萧晗的表情。
十指穿水,拂起一帘温水,温水凌空而下亲吻着她那润滑的肌肤,再由肌肤柔顺地滑落进浴桶之中,归入那白蒙蒙的雾气之中。
热汤激出丝丝缕缕轻如发丝的白烟,白烟飘渺地散开,濡湿了她那低垂着的长长的浓密的睫毛,给春草一般的睫毛布上了晶莹通透的水珠。
“我是怕了,上回他便闯了进来!”又掬起一抔水朝脖颈肩头淋下,萧晗一贯清冷的语气中竟多了丝无可奈何。
玉蘅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并未言语,她自是知晓主子口中的他是谁,乃庾五,不知这几日又发生了什么,令得主子有凄然之意。
和着水拍打着肌肤的声音萧晗说着:“我心乱矣,玉蘅,我该如何是好?我对你们尚能淡漠如水,可他轻浮如斯,我无法静下来,心中的愠怒竟不随我控制!我曾无数次提醒过自己,可是亲临之时却不由自主了!”萧晗口中难得有哀叹。
玉蘅抬头,望着浴桶中的白嫩的背影,问道:“他轻薄主子了?主子轻易怒了?”
仍然掬着水,萧晗没有答话,只是那背影微动,不置可否。
先是惊讶,紧接着便是欢喜,玉蘅又上前一步道:“主子心中以为是坏事,可在玉蘅看来却不尽然。君上也曾说愿主子你多几分情绪,如今他竟能令主子生出异样,想必君上知晓了也为主子高兴吧?”
摇着头,长长的睫毛挡住了她的眸光,不知她眸子里究竟蕴含着什么。只听她淡淡地说道:“我性薄凉无情,即便易愠怒了,我也依然是薄凉无情的萧晗!”
“主子你总道自己无情薄幸,你若当真无情为何要收留我们?可见主子你是妄自菲薄罢了,主子有情的,我们都看在眼里!”
掬水的手悬在空中停滞了一下,有情?萧晗鼻息间发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哂笑,清冷的声音如深秋的流水:“有情?我母亲当年便是个有情的,却最终落得个夫家嫌弃母家抛弃的下场!我自出生便洞悉了这一切,我注定生性薄凉无情!”莫要不信,萧晗在襁褓时便有了大人的心思,只不过在陈府时不显山不露水,故而她也的确是个天纵之才。
“你可知我母亲故去时我都不曾落一滴眼泪,他们都说我心如铁石!”这个他们指的是陈府的人,即便此时往事回首萧晗也是语气淡淡没有一丁点的痛楚。
“情是人一生最大的羁绊,不要也罢!”
玉蘅无话可说,主子认定了一件事便是什么也改变不了的,就像她应了君上的诺言,即便拼死也要完成。
“可主子,你是女子!”良久玉蘅才开口道。
女子便要安于后院,便要依附男人吗?呵,当初她母亲便是把自己的一切交给那个男人了,原以为可以依附他一生,最后却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拂水的力道加大了几分,一大束水被撩起,萧晗的声音有些冷:“谁人敢说我是女子,我萧晗岂是甘心困于后院之人?低眉颔首,争风吃醋,我萧晗岂又屑于此?”她并不是对玉蘅怒,而是耳边骤然响起庾翼那番话“你堪为贵妾”“你是女子!”
女子又如何,她若不想做不屑于做的即便与全天下作对她也不会做。
“罢了,我起身了,你也回去歇息吧。”起身套好月白色的衣裳,萧晗转身对她说道,“你们且安心,我无事,有些事我须得好生想想!”
“是。”玉蘅转身离去,心里却诽腹着,明明时刻将他们放在心上却总说自己薄凉无情。
门吱地打开又合上。萧晗吹灭了灯火,径直上床躺着,眼眸却没闭上。
望着头顶上的黑暗,萧晗心里第一次有了恐慌,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些画面,他搂着她她贴在他胸膛上,他轻浮地唤道“卿卿”……
忽地,萧晗双眼一闭,心头烦躁得很努力令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怒。
翻了个身,萧晗以双臂为枕,头上的手臂上的经脉互相压着终于让她静了。
这么沉不住气,看来是该养养气,静静心了,如此易烦易怒最是不该!纵日后庾翼再怎么轻浮她也要淡如止水,仿若瞧不见听不清!从前在桃源的那份淡然是该重拾了!
睡意渐渐袭上眼皮,多日的疲劳也使得她一夜无梦!
第二十章:故人不故
readx;“主子,有人邀主子君悦楼一聚。”滚烫的沸水扑扑地倾尽冷玉杯中激出白茫茫的雾气,萧晗盖上茶盖,起身接过那封信函。
熟稔地将信封上的油蜡拆开,将信纸轻轻一甩,纸上那四个大字便浮现在眼前“别来无恙”,心上就只有这四个字,看不出是谁相邀。
萧晗长袖一挥,目光遥遥地望着远方,道:“去君悦楼!”
“主子,何人相邀?”玉蘅看着那张随风而落地信纸问道。
“故人。”
君悦楼上,蓝袍男子居高临下,负手俯视着街道,深沉得如冥泉一般。
“都说这萧郎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今儿可算是见着了!”萧晗走过的地方都围了好大一群人,那些人打量着萧晗的面容窃窃私语道。
“确实如谪仙,只是性子冷了,竟像无情之人!”
“可不是,他确实容色大好,就是狠辣无情了些,当初灭黄龙山匪时便是如此,几百口人无一生还!”那些人对他品评道,言语间多有惧意。
“你们知道什么,黄龙山匪乃穷凶极恶之人,死不足惜。萧郎是真真正正的人物,比之建康的那些名士又差得了多少?”
“是啊,听闻他极善抚琴,连月姬那样的大家都蛰伏了。我还听闻她为得‘凤皇’掷以千金,当真是不折不扣的风流人物!”
“嘁,也不过男妓一般的人物,也值得如此溢美?”一个人不屑地轻蔑地嗤笑道。
“咄,你这小人好生侮辱此等大好郎君,当真是无礼之至!”
“当真不是侮辱他,你们可知他便是那假素姬。堂堂正正的男儿哪个会做这等有损雄风之事,那萧晗如此行径也不过是讨庾氏郎君的欢心罢了!要我说当初庾氏郎君收她为幕僚就是看中他之容貌,我还听说那庾氏郎君当众唤他卿卿!”
“可是真的?”围观的人顿时对此兴致盎然。
听到这些话萧晗也是脚步一缓,眼中凝着寒冰一样的寒冷向那人群中瞥去。
自回到“碧幽园”庾翼也没来找过她,她也没有出去过,却不想这些日子竟传出了这些。她竟成了靠身体曲意承欢的小人,她千辛万苦塑造的名士形象便要功亏一篑了?没有庾翼的允许,当日之事又怎会传出。面色如常,指甲却要深深陷入肉中,好一个庾翼,他对自己是势在必得,若得不到便毁了去,他不会轻易说出自己的女儿身却会让自己做不成真正的男儿!庾翼,想让我就此屈服吗,你太小看我萧晗了!
“主子,不过是流言蜚语罢了,主子不要理会!”玉蘅是几人之中最了解此事之人,因此她在萧晗耳边宽慰道。
“他有张良计,我自有过墙梯!”冰冷的口气中隐隐带着阴森。
踏入君悦楼,那些叽叽喳喳的流言蜚语便再也进不了耳膜内了。
“君可是萧郎?”店小二点头哈腰地迎来,问道。
萧晗点了点头,店小二连忙伸手指路,“君随小的来,贵人在楼上等候多时!”
见此玉蘅四人也跟随着,却不料店小二转头不好意思地说:“那位贵人说只要萧郎君一人去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