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的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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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的重力- 第3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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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父伯母,您好。”
  大宝石不敢免俗,提了两袋子的礼物,居然有两瓶茅台。彩虹心想,坏了。季篁一向节省,她也是说吃个便饭,若是提一袋水果使得,这么隆重,岂不更让明珠疑心?转念又想,这是季篁第一次见她的父母,又逢元宵,如果自己是季篁也得隆重点才好。
  一见茅台,何大路的脸色顿时有了笑容,“真是的,季老师,也讲究是来吃个便饭,这么客气干什么!”
  “彩虹说伯父喜欢喝点酒,我特意去商场买的。”
  “哎呀,坐坐。彩虹,给老师倒茶。”
  寒暄几句便开始吃饭。一桌子的菜都带着一股小饭馆劣质酱油的气味,彩虹心里一个劲儿地打鼓,掌勺的季师傅会不会看出来这菜不是她做的,而是买来的?会不会怀疑她们的诚意?
  “季老师,你是哪里人呀?”明珠问道。
  “伯母,我是中碧人。”
  “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中碧煤矿?”
  “是的。”
  “那你父母就在矿上工作?”何大路问。一听也是工人,他的语气倒是更亲近了。
  “我的父亲已经去世了。”季篁说,“煤矿事故。”
  “哦哦。”李明珠顿了顿,继续,“那你母亲真不容易呢。你家就你一个孩子?”
  “还有两个弟弟。”
  “你妈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
  “对。我父亲去世得早,我妈妈很辛苦。”
  “可是……以你妈一人的工资……够生活吗?”
  “我们过的比较节省,加上我父亲的抚恤金,够用了。”季篁说。
  “你妈妈一定是女强人吧?”李明珠,“我们单位的老总就是女的,挣得钱是老公的十倍多。”
  “不是不是。她没什么正式工作,靠打工养活一家人。”季篁更正。
  李明珠意味深长的看了彩虹一眼,既而笑道:“那可真辛苦。不过,现在你工作了就好多了,可以补贴一点家里。”
  季篁点点头,“是啊。”
  “那……你的外公外婆也是中碧人?”
  “我外公去世了,外婆一直跟着我的几个舅舅住在乡下。”
  “吃菜吃菜。”
  一时间,明珠,大路纷纷沉默。明珠不敢多说,季篁更不会多说,大家默默举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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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家的日常生活雷打不动,周而复始的进行着。习惯的巨轮轰隆隆的滚动,扎过一切争执,像一辆无情的水泥车,泥也罢,土也罢,石头也罢,多么不和谐的东西全都能搅进去,大成浆子,最后变成无比坚硬的混凝土。
    成长的过秤不夜是浇筑的过程吗?
    在这紧要关头,家长的意志退却了,仿佛来了个战略上的大转移,无论是明珠还事大路都表现出懊悔的姿态,次日清晨,彩虹起床发现桌上放着热腾腾的豆浆和自己最喜欢的生煎小包。全家人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互道早安。收音机播放着交通新闻,何大路说天气寒冷叮嘱彩虹多穿衣服。明珠照例给彩虹一个饭盒,里面装着她最喜欢的红烧排骨。
    父母的脸上都有一种受到伤害却强颜欢笑的表情。
    “我走啦”。彩虹将饭盒塞进书包,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们出去锻炼,顺便送送你”。夫妇俩竟双双将她送到楼下,又一直送到车站,目送她上了公共汽车。
    彩虹逃亡般地去了学校。
    离第一节课还有十分钟,彩虹发现了关烨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门缝里刮来一股穿堂风。彩虹好奇的探了探头,发现关烨坐在藤椅上,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拿着笔,正在改卷子。桌子除了她常用的电脑,还有一杯茶。任何时候撞见关烨,她都是这副极度优雅,极度闲适的样子。认识的人当中,彩虹还从来没见过谁活的像关烨那样孤芳自赏旁若无人的。刚进校的彩虹曾像师兄们一样热衷于探讨导师的私生活,观察她的卧室,研究和她交往的同事,甚至从她早年发表的散文中寻找这位教授的情感生活。可惜不露蛛丝马迹。关于关烨,除了优雅和闲适以及她写的书教的课发表的论文,就没有更多令好事者玩味的内容了。见她注意到了自己,彩虹连忙打招呼:“早,关老师!”
    “早。”关老师指着自己的茶说,“人家送我一大包立顿红茶,要不要尝一下?”
    “有牛奶吗?”
    “有炼乳,在冰箱里。”
    彩虹拿着自己的茶杯去热水室装了半杯开水,回到关烨桌边给自己泡了一杯,品上一口,十分香甜。
    “关老师,我有个问题要问您。”
    “我马上有课,给你三分钟。”
    “我认识两个男人,他们都对我很好。一个谈得来,可惜没有钱;一个不怎么谈得来,但非常有钱。”彩虹说,“我应当选择谁?”
    关烨吸了一口烟,向窗外吐了一个烟圈,回头看她,淡笑。“他们的身材怎么样?”
    “您指哪一部分?”
    “吸引你的那部分。”
    “没钱的那个更吸引我。”
    “不就是差钱吗?”关烨点了点烟头。“你何不自己多挣点钱,然后愉快的享受那个吸引你的男人呢?”
    彩虹苦笑,“可是……我父母那边死活不同意啊。”
    “你知道,在印度,人们是这么训练大象的。”关烨一面收拾卷子一面说“他们把刚出生的小象用一条链子拴在一棵小树上。过几个月,小象长大了一点,他们就把它拴在大一点的树上。再长大点,再换一棵更粗的树……”
    彩虹呆呆的看着她。
    “以大象数以吨计的体重,其实没有哪棵树才够真的拴住它。”管也说,“可是那条链子已在他的脑中,而树的粗细已无关紧要。因此成年后的大象随便哪棵树都可以绑住它―因为它已习惯被限制。”
    彩虹的脑子霎时闪过一道金光。其实道理她都懂,只是不知道自己怕什么。
    她不怕那条链子,却怕链子那一端的一只手。
    捧着奶茶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彩虹发现季篁不知何时也已经到了。奇怪,今天他没有课,其实是不用来的。
    “早。”她说。
    “早。”季篁走过来,凝视着她,问道,“怎么了?眼睛肿成这样?”
    “……过敏。”她轻轻地走上前,“帮我看看眼皮红了没?怕是风疹吧?”
    “不是。”他摸摸她的脸,在眼皮上轻轻的吻了一下,“别担心,我会努力的。”
    她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明白装不了糊涂。每个人的出身都不可选择,而季篁却为此饱受冷眼和磨难,爱他的人不应当增加这份沉重。
    她咧嘴给了他一个开心的笑。“怎么来这么早,今天有会吗?”
    为了实现诺言,季篁已经帮她改了两批古代文学课的试卷,好让彩虹腾出时间准备即将来临的博士考试。彩虹很不好意思地将桌上一大沓论文抱在怀里,“补补,这是我的工作,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还是我来吧,我改的快。评语还不伤学生自尊心。”
    她眼一瞪,道:“嗳!你啥意思啊,难道我的评语伤人家自尊了?”
    “来来来。我念几句你听听,”季篁随手抽出一份,念道,“此文结果尚可,但开篇不够有力。例子过多而无论述,论点与论据的衔接不够明确。”
    又抽了一份,念道:“这篇小说我读过,这个故事我知道,某某同学,还需要你在论文里从头到尾地,也不知道你再讲一次吗?”
    “……请勿玩弄术语,引用时请先定义。”
    “……虽然你写的很长,可我实在找不到要点,也不知道你究竟想讲什么。”
    好吧,好吧,彩虹心想,我承认有些卷子越改越恼火,再好的耐心也被不着边际的论文给磨完了。彩虹叹了一口气,“改卷子是体力活,改着改着火就冒出来了。真的我向你保证,我已经很客气了。”说吧,她指了指外面的雨,“这种天气我就不能改卷,得等太阳出来,否则很影响心情。”
    季篁失笑,“原来你工作还看天气啊。”
    “可不是!”
    “作为教育工作者,我鄙视那些只能在晴天而不能在雨天工作的人。”他说,“工作就是工作,要拿出职业的态度对待它。”
    又被批评。得,这叫男朋友吗?简直给自己找了一个导师啦。彩虹不以为然的翻了一个白眼,却被季篁不依不饶的拉到桌旁坐下来,拿出一份试卷,耐心地说:“现在的学生自尊心强,写评语的时候先找优点,再差的论文也能找出几条可以夸奖的地方。比如头开得不错,比如例子很贴切,比如这段分析到位。记住一点:总是夸三条批两条。夸得地方要比批的地方多,这样学生对自己才有信心,才愿意接受后面的批评。”
    彩虹苦着脸说:“在这些孩子的卷里找优点——季老师,您太为难我啦。偶尔有几篇惊艳的,我一读就知道不是学生写的,是抄的。这些孩子们也真是的,难道这世上只有他们会Google吗?”
    “不要这样,一般来说,每个班上总有几个好学生的。现在的学生都是独身子,批评要以建设性为主。”
    彩虹抽出一张卷子,“那份是我改过的评语,‘此文结构松散,论述累赘缺少例句,术语过多而不求甚解,结论新奇却唔太强说服力’。你会所说看,怎么个建设性法?”
    “我觉得,每一个评语都是一封信所以最好要有称呼,不要把自己摆在权威的位置上说话。这个学生叫什么名字?”
    “唐顺生。”
    “你可以这么说:唐顺生同学,论文论述详细,说明你在思考上下了功夫。而对术语的应用,表明你具有一定的理论知识。如能进一步加强文章结构,补充更加有力的论据,你的结论会很新颖对读者亦会很有启发。”
    彩虹眨眨眼,“这不跟我说的是一回事吗?”
    “口气不同啊,我是积极的,鼓励的;你是消极的,打击的。那个唐顺生肯定更喜欢我写的评语。当然,我不会写这么简单抽象让人摸不着头脑,会比较具体;比如结构松散,我会告诉他哪个部分松散;比如论据不足,我也会指出是那个论点的论据不足。这样对学生的下次写作才有更明确的指导意义,对吧?”
   彩虹将怀里一大沓考卷往他身上一放,嬉皮笑脸地说:“要写这么多这么具体啊,季老师,那多累啊,还是你来改吧。”说罢就向门外走。
    “等等,你去哪儿?”
    “我得去看看崔老师。”彩虹说。
    “楼上的那位?”
    “对,崔东壁。听说今年考博的理论课是他出题,我去摸摸底。老头也是搞解构主义的,还搞点拉康,整日里神经兮兮的。”说罢,她觉得有影射季篁之嫌,又干干的笑了一声。
    这个系文艺理论教研室的教授并不少,个个强悍,互不买账。季篁点点头表示认识,不禁皱起了眉,“不会吧,你也怕专业课?”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何况握有考试恐惧症,经常发挥失灵的。”
季篁无奈的看了看她,叹了口气。
    崔东壁的办公室在五楼。此公年轻时才华横溢,风流倜傥,曾是学界叱诧风云的人物。可惜爱子十七岁时死于车祸,听说事发现场惨不忍睹,崔东壁大受刺激,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妻子也跟他离婚了。他从此成了系里唯一的“坐班教授”,无论有课没课,每天必来办公室。上课只念自己的教案,不和任何学生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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