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月江漪的砖石……”玉藻前一阵天旋地转,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吧,拿两百二十多年前消亡的千月家来招摇撞骗已经很过分,居然还拿五百多年前的杰出人物来骗。
“千月江漪对玉凤族,不,对天朗各族都有特殊意义。”他低声说。玉藻前翻了个白眼低声道:“我还没有不学无术到这个地步!”
素凰族在文成王朝对天朗各族的政策是镇压和封锁,禁止他们离开天朗山,禁止他们在平原定居,一旦有异动立刻残酷镇压。而在天朗之内又是无人管束也无人过问的景象。千月江漪平定鹤舞后与名将卫柳着手建设这片安靖的南方疆土,被后代称为千古无双的江漪第一次提出怀柔手段,她上书皇帝说天朗各族也是安靖的子民,是清渺凤家的臣子,和素凰族一样,只要他们俯首于清渺皇家,清渺就没有理由抛弃他们。高歌过玉关后第二年,千月江漪在天朗创办了鹤舞历史上第一所官学,也是安靖历史上第一次官学接纳非素凰族的学生。在江漪、卫柳等人努力下,天朗许多民族终于结束了刀耕火种的原始生活,引入素凰族的铁器、耕作方法以及素凰族的文明。而素凰族也开始接受这些与他们不同祖先的人们,接受共同享有安靖山河抚育的事实。
“原来江漪所作的一切是被玉凤族以这样形式认可的啊……”玉藻前忽然生出几分感动,不错,她了解江漪在鹤舞的功勋,从《清渺王朝史》和其他笔记史书中,她曾以为这一切只有在史书中才被记载,然后让她这样的读书人感动;却没有想到距离京城万里之外的深山,一度与素凰族水火不容,直到今天仍没有成型文字的玉凤族也世世代代传颂同样的名字。
“江漪教导大家读书明理,这个巫女只要大家相信她是万能的,所以,他不相信那个人是江漪的化身。”迎接巫女的火把渐渐回到村寨,白皖的声音又放低了几分,说完补充一句:“鹤舞官学要拜江漪牌位。”
那段话后一顿饭功夫,她见到了此行的目的,众人拥簇下缓缓而来的年轻女子——千月巫女。
一身白衣,白的纤尘不染,崎岖山路上走的步子充满韵律,宛若舞蹈,站在远处无法看得很清楚,可也能感受到容貌的出色,有一种纤细妩媚的气质,还有几分……如果不是火把下看人造成的错觉的话,还有几分妖冶。
玉藻前并没有机会在阳光下证实她的判断,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她第二次被人从被子里挖出来,这一次白皖一脸严肃丢出两个字“快走——”而蜻蛉已经收拾好行装,等她匆匆忙忙穿上外套便一刻也不愿耽误,拉着她就跑。
玉藻前自认从来不是多话的人,这么几年官场混下来别的没有,唯独练出好耐心,天色微明的时候跟着两个男人在山间小道上飞奔她都有耐力忍耐到合适的时间才发问。
“我们的身份暴露了。”
简单明了的回答,让她一阵寒意窜上全身。
“我们是不是有生命危险了?”小心翼翼的开口,得到斩钉截铁回答——“不错!”
初夏的明州洋溢着绚烂活力,不是春得细腻,也不是仲夏的激烈。气温恰到好处,年轻男女能换上明艳轻薄的夏装却不会三五步间即香汗淋漓。早晨傍晚风中透着清凉,而夏夜才有的夜来香已经散发浓郁芬芳。
明州正亲王府也就是昔日的鹤舞郡守府,自苏台迦岚但任鹤舞领主后扩建了郡守府,变成如今前府后宅的格局。规模虽然不小,但从华丽程度来说远远不如京城凰歌巷正亲王府。更何况这里还是两位亲王的王府,迦岚胞兄陈亲王苏台蕴初和他的王妃及两个孩子也居住于此。鹤舞政厅与王府内宅之间象京城正亲王府那样以9丈高墙隔断,东西各有几个角门,这道墙的南面就是鹤舞官员们理政场所。布局上和京城皇宫一样,六官官属分列东西两廊,只不过规格上均比京城小上一个等级,且编制上没有天官和春官官长职务。
鹤舞正亲王府主殿叫做“长宁殿”,取长久安宁之意,苏台迦岚和蕴初兄妹常在这里和六官官长们商议领地政务。过去好几个月中这里频繁看到的只有蕴初与秋林叶声、黎安永三人。等黎安永巡视边塞之后,这里就变成苏台蕴初、秋林叶声两人相对的情景。
秋林叶声这一年三十八岁,长蕴初十余岁,从年龄和履历上,这个十年前就陪伴迦岚兄妹开拓鹤舞事业的臣子都算是蕴初的师长辈。叶声是个身材修长容貌端正的女子,容姿风韵上都谈不上出色,出生于京畿下级贵族家庭,祖上三代没有六位以上官员出现,叶声虽然进了京畿最为著名的锦绣书院,求学期间也资质平平。
秋林叶声二十三岁京考进阶,名次排在很后面,以七阶放外省为县令。改变叶声命运的是她任上第二年遇到的一场水灾,她抛弃一切前程的开仓放粮虽然让顶头上司暴怒不已,却让后续来赈灾的卫暗如为之赞赏。两年后,叶声出任京官,随即一帆风顺,直到宫变之后由于她和西城雅在锦绣书院的师生情谊而受牵连,跟随迦岚来到鹤舞。让不少人遗憾的是,鹤舞之行并没有成为这个小户人家家主荣耀的终结,相反成了崭新的开始,至少,秋林叶声还在京城的时候从来没有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位在二阶。
叶声二十五岁时遵母命与亲戚家的一个青年成亲,那是一个性格沉稳的平民男子,在至今已经十三年的婚姻中尽到了为人夫的全部责任。两人情投意合,有两个女儿均在明州著名书院中求学,这个鹤舞正亲王府最高官员的家庭平淡宁静的一如任何一个能称得上幸福二字的平民人家。在她开始显露出锦绣前程后,也有一些名门显贵为自家的儿子来提亲,端出“贵易夫,富易友”的理由。然而,秋林叶声好像没有让秋林家跻身显贵名门的打算,温和但坚决地拒绝一次又一次的诱惑。
在鹤舞众官员中,秋林叶声最为交好的就是司寇白皖,这段友谊起源于她对白皖那段众叛亲离经历的同情。她并不是不懂白皖对她的心意,如果对方是一个平民男子,或许她会接受,如她这样多一个侧室外人不会指责丈夫也能接受。然而,那是一个与她并肩朝堂的男子,她从没想过抛弃夫婿,也不想让白皖为了一段说不清的迷恋浪费大好前程。
这天午后,病休五六天后秋林叶声被传到王府内宅,陈亲王与王妃在内宅偏殿等她。叶声看到那对夫妻在她进来前说说笑笑的样子就觉得不会是什么国家大事,果然蕴初开口的时候都一脸要耗费很大自制力才不暴笑的模样,故作平和道:“卿可知道昨天鹤舞司寇回到明州了?”
她眼睛一亮脱口道:“皖终于回来了——”一语出口意识到这种称呼略嫌轻薄,不由讪讪一笑。
“昨天中午回来的,本王府里恰好有人见到。”
叶声笑笑,随即一皱眉,心道既然昨天中午就回来了,怎么一日一夜后还没来觐见陈亲王。就像看透她的想法,蕴初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听说司寇精神还好,而且,带了个美貌女子……带回了府里!”
看到秋林叶声瞪得滚圆的眼睛,陈亲王和陈亲王妃放声大笑,叶声看两人前仰后合的样子叹息道:“殿下在开玩笑吧!”
蕴初一边笑一边摇头:“本王刚听到的时候一如卿的表现。”
“皖——司寇带了美貌女子回来?”
“还是少有的美貌人物,顾盼生姿,光彩照人。”
叶声笑了起来:“辗转多年后司寇居然是在天朗找到合心意的人儿的么,看来,殿下为司寇安全担忧心焦的时候那个家伙正在怀抱美人不亦乐乎。”
“这个美人卿也见过——”陈亲王妃终于忍不住插口,笑吟吟看着叶声开始散播不负责任的消息:“就在新年之后不久……”
秋林叶声总算是够了解这两个人,尤其是足够了解出身后宫女官的陈亲王妃,脑海中已经把新年之后来觐见过陈亲王的人想了一遍。既然王妃用那种口气说,此人不会是常见的官员,甚至不是以往见过的,要满足以上条件还要是年轻貌美的女子……她的眼睛又慢慢瞪大了,费了好大力气才吐出几个字:“难道是,秋官巡查使玉藻前大人?”心里在喊“不会吧,千万不要……”
陈亲王妃一连串点头,附带蕴初的赞扬:“不愧是秋林叶声……”
叶声顿时一阵头晕,心道“皖怎么和那个风流浪子扯在一块了……”第二个念头是“到底是名满京城的浪子,连皖都逃不过她的猎艳。”又想到上次见到玉藻前的情景,那人一举一动都能清晰记得,目光灵活,举止优雅,神色恭敬端庄,与蕴初对答之时滴水不漏。
“是个难缠的人物,”当时她这样评价,苏台蕴初听了点点头,补充说“若不是难缠的人,琴林司寇怎会选了她过来。”
“不但是琴林司寇选了她,殿下也选了她。”叶声口中的“殿下”自然是指鹤舞领主迦岚。蕴初微微一笑点头称是,鹤舞毕竟是他们的基础,他们都知道当今皇帝、皇太后等将这个“前皇太子”视做眼中钉肉中刺。而他们都是经历过宫变的人,即使再天真也知道什么是成者王侯败者寇,若非有着鹤舞十余万精兵,他们这些“前皇太子”的人岂能有安身立命之所。聪明如迦岚决不会放任琴林映雪将自己的心腹送到鹤舞腹地来查什么千月巫女,而最终能成行的,一定是在朝廷中至少表面上维持住不偏不倚之人。
“巡查使原来和我们的司寇在天朗相遇,”叶声苦笑一下:“对鹤舞来说,或许不是坏事。”
正说到这里宫人飞奔来报——司寇白皖求见!
白皖在正亲王府汇报几个月行踪的时候,另一个早该去觐见蕴初的人却躺在紫藤树下的摇椅上眯着眼睛享受初夏明州的温暖阳光。司寇府的下人在前一天看到离家半年的主人归来欢喜万分,紧接着又被跟在主人身后的两个女子吓了一跳。作为鹤舞司寇,白皖的生活简单朴素,府邸完全没有京城三位官的气派,最多只能算殷实人家的档次。两进院落,花园倒是不小,可惜主人缺少鸣凤士大夫精致闲雅的品位,只随便种了些开放起来热热闹闹的花草,例如这样的初夏时节满架紫藤垂坠。白皖府邸当然有伺候他的人,苏台王朝对官员并不吝啬,三位官薪俸足够他仆佣成群,然而玉藻前所见,这个三十多岁官员的家中只有维持家宅和他舒适最基本数量的下人。多半是男子,少数几个女仆年纪都在三十以上,装束也都是已经成亲的。
“当一个佩戴绿罗带的男子还真是辛苦啊——”玉藻前不负责任的想着,这个世界上也有遇到挫折就自暴自弃的人,鹤舞司寇显然不是这一种。虽然,在玉藻前看来,司寇的认真也到了另一个极端上,逼得自己很辛苦的那种极端。白皖和秋之离缘的时候,虽然是男方提出分手,受到最大难堪的并不是被抛弃的女方。最后迫使年轻的白皖不得不放弃京官打好前程,形同流放一样跟着十来岁的苏台迦岚远走鹤舞,主要是那个对使女施暴的不名誉官司。尽管涟明苏的公正让他逃脱牢狱之灾,却不能帮他平息流言,最多让内容从施暴变成通奸。背负着这样的不名誉,白皖好像计划用一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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