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上,大司马迦岚起身离座:“臣保举一人——春官少王傅晋王府司殿水影。”
皇帝吃了一惊,皱着眉头说:“少王傅乃是文官,处理军务不合适。”
话音未落,花子夜应声道:“去年解白鹤官之围少王傅居功甚伟,后以一人之力收复襄南群盗,臣以为是合适的。”
紧接着大司礼紫千在卫暗如表示反对之后出班道:“臣以为迦岚殿下所言甚是。少王傅有鹤舞军功在前,足证其能。且身份特殊,备受皇室宗亲及世家名门子弟敬重,以王傅之尊当钦差重任或能事半功倍。”
早朝上的争辩非常激烈,最终的结果是当天午后,水影从午睡中被叫醒,接受了钦差的任命。
同日,洛西城作为属官也接受了远行凛霜的使命。
这是苏台历两百二十六年五月初九,苏台王朝的历史至此加快了前行的速度。对很多人而言,将成为他们人生的分界点,而此时,有所感受的人并不多。永宁城的旖旎的夏日风情即将拉开帷幕,而潋滟池上很快又是歌舞升平、鬓香鬟影。
朝廷选派钦差的过程极其暧昧的漫长,而当人员正式选定后一切又变得出了奇的迅速。任命下达后的第三天,也就是苏台历两百二十六年五月十一,水影带着洛西城等属官及从人、卫队百余人,离开京师永宁城,出云台一路北上。
云台送别的人倒是不少,几乎集中了苏台京城的各大名门,就连素来和水影极其不和的琴林家也来了后一代中最出类拔萃的琴林拂宵。西城静选、卫秋水清、黎安璇璐、紫千,五大世家后一代继承人汇聚一堂;此外,和亲王府鸣瑛、少宰涟明苏、殿上书记昭彤影,殿下书记、少司空、太学院司教等均来送行,场面盛大惊动群臣。一些朝臣终于回想起六七年前她和昭彤影两人笑傲公卿,独步上京的绚烂年华,惊讶于六年沉寂这个人并没有如人们所想得那样从此闲云野鹤,相反的有着或许比少年时更深厚的底蕴。
北上过云台,京城的惯例在云桥分手,桥边折柳相送,桥上再饮三杯。吹一曲折柳,唱三声阳关,此一别燕宋秦吴千万里。
千里相送,终有一别。过了云桥,京城的繁华富庶至此终结,远行的人挥一挥手,骏马长嘶,征衣飞扬。送别的人看身影没于蜿蜒官道尽头,再叹一声,转身回家。紫千、昭彤影、西城静选几个向来关系不错,这一日卫秋水清也格外好说话,几个人不忙着返回,索性驾车骑马四处闲逛,欣赏夏日云桥满山藤萝、遍地花开的秀美。几人凑在一起商量消磨实践的方法时昭彤影目光一转,忽然丢开众人径直走向落在最后的一个青年,笑吟吟道:“美人儿,怎么就你一个人来?晋王府剩下的人这般的没情谊?”
日照白了她一眼,对这个轻薄的“美人”二字万分反感,皱眉道:“晋王殿下病得起不了床,主子让女官们都留在王府照顾殿下,不让人送。”
“哦哦,晋王怎么就病了呢,几天前看到还好好的。”
“兴许是前天晚上看花吹了风,忽然就病倒了。”
“我说……美人儿啊,你怎么没跟去,难道……”眼睛微微眯起:“你家主子不疼你了?你家主子不要你,我可要啊,别忘了。”
日照脸色一沉,象是要骂人,嘴唇嚅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没发声,眼光却是一点点暗淡下去,渐渐显出哀伤之色。昭彤影本来是开玩笑,见他这般神情后悔起来,上前一把拉住:“不带正好。你家主子远行,你也没什么事要忙了,正好,陪着我们几个游玩一天。哎——别说拒绝的话,你家主子要吃醋让她找我来。再说……让她偶然吃个醋不是更疼你?”不由分说拉着他到了众人面前,那几个女子远远看着两人拉扯,禁不住地笑。她们都是晋王府司殿那里常来常往的,对日照再熟悉不过,尤其是紫千,一度还是日照伺候过的主子。几人倒也不嫌弃他身份低贱,跟着昭彤影一起凑热闹,别人倒也罢了,秋水清一开口拿出女官长的威严,日照倒不好拒绝,哭笑不得的跟着几个女子。好在晋王府并非只有他一个人来送行,同行还有两个下位女官,秋水清将人叫过来说“回去告诉主子们,就说日照今天归我们了。”
几个女子谈天说地,上一句纵论天下大事,下一句便是诗词歌赋,日照跟在后面静静听着,守着他的本分,心却早已飞到水影身边,跟着那人千山万水远行。
九日朝廷任命下来后,水影在书房准备文书之类,他手脚轻快的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他一向是先收拾自己的东西,本来也不多,打一个小包裹即可,到临睡前已经收拾得差不多,正要包起来忽然听到水影的声音,幽幽淡淡的说:“不用收拾了。”
他惊回头:“主子——”
“这一次,你不用去了。”
“主子,我不在,谁来伺候主子呢?”
“百来个人,我又是钦差,还怕没人伺候的?”
“他们都伺候不好,也不能……”
“行了”她看着他柔声道:“这一次不行,只有这一次不能让你跟着。我——另有打算。”
当时他还有几分疑惑,刚刚在云桥上看到洛西城一身青衣策马跟随在她身侧的情景时,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顿时心痛的几乎要摔倒在地。痛到神思恍惚,几乎想要立刻抢过一匹马追上去,死死的跟在她身边,或者就死在她面前,也好过这样的心痛。
他倒是有一点感谢昭彤影,她的那番打岔让他冷静下来。如今跟在这么几个京城典范的贵族女子身后,看着她们高高的云鬓和华美的衣裙,蝉翼纱下肌肤如雪,举手之间玉鸣佩环,一挥袖就是半个永宁。
他忍不住对自己冷笑起来,心道:“日照啊日照,你果然是被宠坏了,宠的不知天高地厚。你有什么权力心痛呢,难道你还有那样的企图么,难道你还指望一辈子占着她的专宠。日照啊,难道……你还期待能成为那样一个女子的正夫么。”
“如果不是洛西城,总有一天还会有别人的。”他这样对自己说。
前些日子有人有意无意的提起晋王,说“少王傅这么疼晋王,不如嫁作王妃,一辈子陪着晋王”,他其实也是想过这种可能的,而晋王对年轻的王傅显然也是有着少年的怀春。他每一想到汗湿重衫,只想着若是有那么一天,水影身边从此再无他日照的地位。
这么想,还是洛西城好一些吧。那是一个温和的贵族青年,在丹霞的时候也相处得不错,洛西城明明是喜欢水影的,对他倒也没半点排斥,相反,时常称赞他聪明能干。
如果是洛西城,或许能允许他一辈子陪伴在水影身边吧,而他的愿望也不过如此。
这么想着,忽然听到卫秋水清对着紫千道:“我说千啊,水影和你家那个当家的大司礼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让紫大人急不可待的让她去送死?”
中篇 第二十章 沙场秋点兵 下
这句话第二天午后昭彤影在迦岚亲王那里又听了一遍,只不过这位年轻的亲王显然对少王傅成见未消,用略带几分幸灾乐祸的口气道:“你那至交好友少王傅卿的仇敌还真不少。她做什么让紫司礼恨到要除之而后快的地步?”
昭彤影苦笑道:“那日秋水清也提过,我们和紫千想了半天,硬是没想起到底什么地方得罪过大司礼。水影当年的确飞扬,真的行事却又小心谨慎,如说得罪到了这种地步的只有琴林一家。思前想后,这个岔子该出在紫千身上。”
“哦?”
“紫千和大司礼争当家也不是秘密,照规矩她满了十六岁就该成为当家,她早已进阶,素行端正、品貌均上上之选,不丢紫家的脸。最要紧的,她的生父自宫守节感天动地,光凭这一点家主非他莫属。”
“嗯,不过我们的大司礼,身为掌管礼法之人,自己却践踏礼法,仗着审核家主权力在她春官手上,十来年不还,看样子是要赖一辈子了。春官里反正有的是仰大司礼鼻息度日的人,紫千实在可怜。若说家主,紫千再合适不过,看看大司礼那几个女儿,每一个出生正的。莫说紫千这样的嫡出,本王看来,紫妍那两姊妹生父到底是谁,大司礼自己都说不明白。已经这个年龄了,还走马章台寻花问柳……”说到这里一脸嫌恶,可见苏台迦岚对这个大司礼厌烦到什么地步。
昭彤影扑哧一笑:“说到这个,我倒想起当年水影说过那么段话,她说‘什么年龄做什么事,有些事情不该你这个年纪作的就最好别做,否则叫人看了笑话。比如歌台舞榭,秦楼楚馆,年轻时浪迹一番,所谓人不风流枉少年,还能算美谈。到了而立不惑之后还去凑热闹,跟着儿子孙子辈的争风吃醋,那就是荒唐,是笑话’”
“少王傅是个有趣人。”
“这人说话常有精妙之语,每每与众不同,便是这样才叫人喜欢。当年她进阶的策论篇篇精彩,许是太过出类拔萃,反而让考官无从评定,落了第五。叫我看,琴林拂霄那个榜首该让给她。还是说紫千,紫司殿与水影感情甚好,这些年来也算互通有无的情谊。听说前些日子紫千为她父亲求旌表未成,不少官员上书陈情,这陈情书起草就是水影。”
“原来如此。难怪紫名彦当她眼中钉肉中刺。”
昭彤影微微一笑:“大司礼固然没安好心,殿下也不见得一心为公。那日殿上三人,各怀心思,可怜我那挚友。”
“哦?各怀什么心思?”
“花子夜殿下不用说,是要让她有机会建功立业。至于殿下,殿下固然有选拔人才之心,除此之外内心深处恐怕也有和大司礼一般的心思吧。”
“胡说!”
看她脸色一寒,昭彤影毫不在乎的笑了笑:“殿下自然是不会承认的,所以我说是内心最深处,深到殿下都不曾知觉。不过,大司礼此举为免可笑,她想让水影落得和劳军使一般下场,却不想想那个闯祸的人再怎么碍眼,也是和她一个家名的。朝廷少王傅被斩军前可不能善罢甘休,莫说身份地位不同,后面还有花子夜殿下,即便是下官,也是要为友报仇的。”
“卿是在威胁本王么?”
她放声大笑:“殿下何出此言?殿下内心深处虽对水影颇有成见,理智上并无杀她之意。倒是——”说到这里她脸色一正,沉声道:“殿下是否置书永亲王殿下,请殿下准备好鹤舞军队,或许过不了多久钦差大臣就会召集军队,到那时谁先响应,谁就得到了破寒军。”
“卿已经知道少王傅此去的打算?”
“不——臣并不知道。云台送别之时有的是人变着法子打探,她淡淡微笑而已。臣也私下里问过,她说‘在京城等我的消息便是,都知道,就没有趣味了’,她既说了这样的话,必有万全之策,臣放心的很。”
“紫筠能领破寒军便不是等闲之辈。”
“殿下以为紫筠是否有叛意?”
“鹤舞玉珑关都督两年前收一封书信,乃是从凛霜送出来的,收的人是南平宛明期。”
“臣只知道他秘会过北辰的人。”
“紫筠领军二十年确有本事,看来他是对自己的才华期待过重,想要登上至高无上宝座了。有这份志向不如求朝廷给他几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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